沈青黛發現傅晏辭不對勁,是在那通電話之後的第三天。
具體哪兒不對勁,她也說不上來。
就是感覺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是看,現在是看很久。以前是移開視線,現在是她看回去,他也不躲。
就那麽看著她,眼睛裏像有東西在翻湧。
她問他咋了,他說沒事。
問多了,他就說“你管好自己”。
她心想:這人又抽什麽風。
但她沒往深了想。
畢竟她自己心裏也亂著。
那二十萬的事,她沒跟任何人說。每天照常培訓,照常吃飯,照常晚上九點去書房。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每次按完摩回房間,她都會在日曆上劃掉一天。
二百九十七。
二百九十六。
二百九十五。
數字一天天變小,她心裏那個空落落的地方,一天天變大。
這天下午,培訓結束,她回房休息。剛躺下,敲門聲響了。
“沈小姐,打擾一下。”
是管家的聲音。
她爬起來開門。
管家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
“這是先生讓我給您的。”
沈青黛接過來,翻開。
裏麵是一份檔案,抬頭寫著:“《傅氏婚姻行為準則》補充條款。”
她愣了一下,往下看。
第一條:原第七條“乙方行需報備”作廢,改為“乙方可自由出入,無需報備”。
第二條:原第二十一條“乙方不得在契約期滿前討論‘離開’相關話題”作廢。
第三條:新增第二十八條——乙方不得在契約期滿前計算剩餘天數。
第四條:新增第二十九條——乙方不得在契約期滿前提及“回家”“走人”“合同工”等相關詞匯。
第五條:新增第三十條——乙方不得在契約期滿前表現出“想走”的跡象,如有違反,罰則另行商定。
沈青黛看完,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管家說:“先生讓問您,有什麽意見嗎?”
沈青黛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他……他這是什麽意思?”
管家微笑:“先生的意思,應該是讓您別老想著走。”
沈青黛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低頭看著那份檔案,看著那幾條新增的條款,特別是最後一條——“罰則另行商定”。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電話,想起她劃掉的日曆,想起他最近那些不對勁的眼神。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她問管家:“他什麽時候讓弄的這個?”
管家說:“今天上午。”
沈青黛想了想,問:“他最近……是不是問過你們什麽?”
管家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先生前幾天問過我,您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沈青黛愣住了。
管家說:“我說不太清楚。先生就沒再問了。”
沈青黛握著那份檔案,心裏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感動,不是心酸,是……滿了。
滿得往外溢那種。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問她“什麽事”,她沒說。
他就不再問了。
但他記著了。
而且想了這麽個辦法。
什麽“不得計算剩餘天數”,什麽“不得表現出想走的跡象”。
這人,不會好好說話,就會寫條款。
但那些條款,每一句都在說:別走。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份檔案,眼眶有點熱。
管家等了一會兒,輕聲說:“沈小姐?您還好嗎?”
沈青黛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我沒事。叔,你跟他說,我……我沒什麽意見。”
管家點點頭,轉身走了。
沈青黛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些條款。
看到最後一條,她突然笑了。
“罰則另行商定。”
什麽罰則?
怎麽罰?
她想起他那個人,冷著臉,話少,做什麽都一本正經的樣子。
他能想出什麽罰則?
肯定又是那種一本正經的條款,什麽“扣工資”啊,“加時長”啊。
但她想著想著,臉有點熱。
趕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她把檔案收好,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心裏那個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麽東西填上了。
填得滿滿的。
晚上九點,她去書房。
門開著,傅晏辭已經在沙發上坐著了。手裏沒拿書,就那麽坐著,像是在等。
她走過去,坐下,開始按。
按了五分鍾,誰都沒說話。
她突然開口。
“傅晏辭。”
“嗯?”
“那個補充條款,我看到了。”
傅晏辭沒說話。
她繼續說:“你那個‘不得計算剩餘天數’,是不是太霸道了?我連日子都不能算了?”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能算,別讓我看見。”
沈青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要是讓你看見了呢?”
傅晏辭說:“罰。”
沈青黛說:“罰啥?”
傅晏辭沒回答。
沈青黛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就繼續按。
按著按著,她突然說:“傅晏辭,你是不是怕我走?”
傅晏辭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等著他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前麵傳來。
“是。”
沈青黛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
她手上動作慢下來,看著他的後腦勺。
那個平時挺得筆直的背,現在好像微微塌了一點。
她說:“你怎麽知道我想走?”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那天晚上,你接了個電話。後來你就不對勁了。”
沈青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知道了。
不,他不知道具體什麽事,但他知道她不對勁。
而且他猜到了,不對勁跟“走”有關。
她想了想,說:“那天是我媽打電話,說家裏還有點事。”
傅晏辭沒說話。
她繼續說:“不是想走的事,是別的事。”
傅晏辭說:“什麽事?”
沈青黛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欠債的事。之前以為還完了,結果還有一筆,二十萬。”
傅晏辭轉過身,看著她。
那個眼神,她第一次見。
不是冷,不是熱,是另一種東西,濃得化不開那種。
他說:“為什麽不跟我說?”
沈青黛被他這麽看著,有點不自在,移開視線:“說了幹啥?又跟你借錢?”
傅晏辭說:“為什麽不?”
沈青黛說:“我本來就是替嫁來的,合同工。再跟你借錢,算怎麽回事?”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沈青黛。”
她抬頭。
他說:“你不是合同工。”
沈青黛愣住了。
他說:“從那天晚上你放褪黑素開始,就不是了。”
沈青黛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心跳得厲害。
她想起那盒褪黑素,想起他後來問管家“她呢”,想起那條圍巾,想起那盒感冒藥,想起那張寫著“漲價到八百”的紙條,想起那輛滑板車,想起那鍋燉了好幾天的酸菜,想起那頓燒烤。
想起他剛才那個“是”。
她眼眶有點熱。
趕緊低頭,裝作繼續按摩。
按了幾下,她說:“那二十萬,我已經還了。”
傅晏辭說:“我知道。”
沈青黛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傅晏辭說:“管家說的,你轉了二十萬出去。”
沈青黛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什麽都知道。
但她沒開口,他就不問。
她想了想,說:“那你今天弄那個補充條款,是怕我走了?”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是。”
沈青黛說:“那我要真走了呢?”
傅晏辭轉過身,看著她。
那個眼神,深得嚇人。
他說:“那就不讓你走。”
沈青黛心跳漏了一拍。
她說:“怎麽不讓?”
傅晏辭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想知道?”
沈青黛被他這麽看著,心裏有點慌。
她移開視線,說:“算了,不想知道。”
傅晏辭沒說話。
但她感覺到,他那繃著的肩膀,慢慢鬆下來了。
她繼續按。
按到二十分鍾,他沒睡著。
她站起來,準備回去。
走到門口,她回頭。
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她說:“傅晏辭。”
“嗯?”
“那個二十萬,等我攢夠了還你。”
傅晏辭說:“不用。”
沈青黛說:“用。”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就不走?”
沈青黛愣了一下。
他說:“還完錢,也不走?”
沈青黛站在那兒,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期待,有不安,有她從來沒見過的脆弱。
她突然想走過去,抱住他。
但她沒有。
她隻是說:“我考慮考慮。”
說完,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心跳得還是很快。
他說“那就不讓你走”的時候,那個眼神,她記住了。
他說“還完錢,也不走”的時候,那個語氣,她也記住了。
她慢慢走回房間,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那句話。
“那就不讓你走。”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想:這人,真的越來越讓人捨不得了。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
他在想她最後那句話。
“我考慮考慮。”
不是拒絕。
不是答應。
是考慮。
他嘴角動了一下。
考慮,就是還有機會。
他躺下去,蓋上毯子。
毯子上有她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