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打來的時候,沈青黛正在房間裏試那條新買的圍巾。
深灰色的,軟軟的,跟她之前那條有點像,但這個是羊毛的,更暖和。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自己戴上還挺好看。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媽媽。
“媽,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媽媽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
“閨女,媽跟你說個事兒。”
沈青黛心裏咯噔一下。
媽媽的語氣她太熟悉了。以前爸爸生病那會兒,每次醫院打電話來,媽媽就是這個語氣。
“媽,你說。”
媽媽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二姨剛纔打電話來,說那個債……還差一點。”
沈青黛愣住了。
“差多少?”
媽媽說:“二十萬。”
沈青黛握著手機,沒說話。
二十萬。
三百萬還了,還有二十萬。
媽媽說:“你二姨說,那邊催得緊,這個月底之前得還上。她本來不想告訴你,怕你著急,但我想著,這事兒你早晚得知道……”
沈青黛說:“媽,你別急,我想辦法。”
媽媽說:“你有啥辦法?你在那邊也不容易,別為了錢的事兒委屈自己。實在不行,就算了,咱不受那個氣。媽這把老骨頭,還能幹幾年……”
沈青黛打斷她:“媽,你別這麽說。我有辦法。”
掛了電話,她坐在床邊,愣了好一會兒。
二十萬。
她想起那份契約,想起傅晏辭說的“一年,三百萬”。現在三百萬已經到賬了,還了債,還剩一點。但這二十萬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她想了想,應該是之前沒算清的利息。那些債拖了那麽久,利息滾來滾去,最後又多出這麽一筆。
二十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她現在的錢,夠還嗎?
她算了算——上次傅晏辭預付的一百萬按摩費,她沒動過。加上之前零零碎碎攢的,差不多正好。
但那是她準備留著給媽媽養老的。
如果現在拿出來,這一年就白幹了。
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轉著各種念頭。
要不,跟傅晏辭說一下?
他應該會借吧。上次張總那個合同,她幫了忙。而且他平時對她……應該會借。
但她又不想開這個口。
本來就是契約關係,他付錢,她幹活。現在額外再要錢,算什麽?
而且,她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
說她家欠債,還沒還完?說她需要二十萬?
這話說出來,跟伸手要錢有什麽區別?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想了一會兒,又翻回來。
算了,先用那筆錢頂上。反正離年底還有幾個月,到時候再攢。
她拿起手機,給媽媽轉了二十萬。
然後發了一條訊息:“媽,錢轉了。讓二姨盡快還上,別再拖了。”
媽媽秒回:“閨女,你哪來的錢?”
沈青黛說:“攢的。”
媽媽說:“你別騙媽,你纔去兩個月,能攢二十萬?”
沈青黛說:“媽,我真攢了。你放心用。”
媽媽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後發來一條語音。
沈青黛點開,聽見媽媽的聲音有點抖。
“閨女,媽對不起你。”
沈青黛眼眶熱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回了一條:“媽,別說這個。我挺好的,真的。”
發完,她把手機放下,繼續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天快黑了。
她想起那本日曆——床頭櫃上放著的那本,她每天起來都會撕一頁。
今天撕到第多少頁了?
她坐起來,拿過日曆,數了數。
六十七頁。
來了六十七天了。
離一年,還有二百九十八天。
她看著那個數字,愣了一會兒。
二百九十八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夠她再攢一筆錢了。
她躺回去,心想:沒事,不就二十萬嗎?再攢就是了。
但心裏那個地方,還是有點空。
不是錢的事。
是別的。
她也說不上來是什麽。
晚上九點,沈青黛去書房。
傅晏辭已經在沙發上坐著了,手裏拿著本書。見她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
她走過去,坐下,開始按。
按了五分鍾,誰都沒說話。
沈青黛腦子裏還轉著下午那通電話,有點走神。
傅晏辭突然開口。
“今天怎麽了?”
沈青黛愣了一下:“啥?”
傅晏辭說:“你手重了。”
沈青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才發現剛才確實用勁大了。
她鬆了鬆勁,說:“沒事,走神了。”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什麽事?”
沈青黛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能說什麽?
說我家還欠二十萬?說我把錢都轉走了?說我剛纔算了一下,還有二百九十八天就能走了?
她想了想,說:“沒啥,就是有點累。”
傅晏辭沒再問。
但她感覺到,他身體比平時繃得緊。
她繼續按,沒說話。
按到二十分鍾,他沒睡著。
她停下手,站起來,準備回去。
走到門口,她回頭。
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那個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
有點深,有點沉,還有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說:“晚安。”
他點點頭。
她開門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門上,深吸一口氣。
心裏那個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又大了點。
她慢慢走回房間。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轉著很多事。
二十萬。二百九十八天。媽媽的語音。傅晏辭那個眼神。
她想起他剛才問“什麽事”的時候,那個語氣。
他在關心她。
她知道。
但她沒法說。
說了,他肯定會幫忙。她知道他會的。
但她不想這樣。
不想讓他覺得,她留在這兒,就是為了錢。
雖然一開始確實是。
但現在……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楚。
她在意他。
所以不想欠他。
所以不想讓他知道,她還在算計著日子。
她想讓他覺得,她留在這兒,是因為別的。
但別的什麽,她也說不上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睡著之前,腦子裏最後一個念頭是:
二百九十八天,好像有點短。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
他一直在想她剛才的表情。
她今天不對勁。
手重了,走神了,問什麽都不說。
他想起她下午接的那個電話。
管家說的,她下午接了個電話,然後一直待在房間裏沒出來。
什麽電話?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給陳明發了條訊息。
“查一下,沈青黛今天下午接了誰的電話。”
陳明秒回:“明白。”
發完,他放下手機,靠在沙發背上。
心裏有點慌。
不是那種大事發生前的慌,是那種……說不清的慌。
就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溜走。
他抓住它,又抓不住。
窗外的夜很深。
他躺下去,蓋上毯子。
毯子上好像還有她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腦子裏全是她剛才那個表情。
走神的樣子。
不肯說的樣子。
那句“沒事”的語氣。
他知道肯定有事。
但她不說。
他不敢逼她。
怕逼急了,她更想走。
他躺在那兒,第一次覺得,這個書房,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