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傅晏辭失眠了。
不是睡不著的那種失眠,是腦子裏太亂,亂得根本沒法睡。
他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一遍遍回想傅雨萱說的那些話。
“你喜歡她,對吧?”
“她喜歡你嗎?”
“她要是真喜歡你,為什麽每天晚上還回自己房間?為什麽從來沒主動來找過你?”
他翻了個身。
毯子皺成一團,他也沒管。
腦子裏全是她。
她踩著滑板車在走廊裏轉圈的樣子。
她吃燒烤被辣到眼眶紅紅還硬撐著說“還行”的樣子。
她說“我對誰笑,跟對你笑,不一樣”時,那個有點躲閃的眼神。
他心裏那個地方,又動了一下。
他喜歡她。
這個念頭,現在清清楚楚地擺在那兒,躲都躲不掉。
可是然後呢?
他想起那份契約。
想起那五十頁規矩。
想起她剛來那天,他說的那句話:“做好你的影子,不要打擾我。”
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一場交易。她需要錢,他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太太。各取所需,互不打擾。
現在呢?
他想要的不止這些了。
可她呢?
他想起她每天晚上九點準時來書房,按完二十分鍾,準時走人。從不拖延,從不逗留,從不多問。
他想起她跟閨蜜視訊時說的那些話:“跟個冰窖似的,不過最近好點了。”
冰窖。
他以前不在意這個詞。
現在想想,她一直覺得他冷。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毯子裏。
毯子上好像還有她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翻回來。
不行。
這樣下去不行。
他坐起來,拿起手機。
淩晨兩點十五。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翻出一個號碼。
心理醫生林小姐。
他猶豫了幾秒,按下撥號鍵。
響了四五聲,那邊接起來了。
“傅總?”林小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睡意,“這麽晚打電話,出什麽事了?”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說:“諮詢一個問題。”
林小姐頓了一下,然後說:“您說。”
傅晏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想了想,說:“如果一個人,原本的規則是A,現在變成了B,這意味著什麽?”
林小姐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傅總,您這是在問心理問題,還是在問我一個謎語?”
傅晏辭說:“心理問題。”
林小姐說:“那我需要更多資訊。什麽規則?從A變成B,具體是什麽變化?”
傅晏辭想了想,說:“原本覺得……一個人隻是契約的一部分。現在覺得,不隻是。”
林小姐說:“不隻是什麽?”
傅晏辭說:“不隻是契約。”
林小姐又沉默了。
過了幾秒,她輕輕笑了一聲。
“傅總,您直接說您想她了就行。”
傅晏辭愣住了。
想她?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林小姐說的是對的。
他睡不著,不是因為傅雨萱那些話。
是因為她。
想她現在在幹什麽,睡著了沒有。
想她明天會不會按時來書房。
想她下次什麽時候再跟他一起去吃燒烤。
想她……喜不喜歡他。
他握著手機,沒說話。
林小姐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又笑了。
“傅總,我認識您這麽多年,頭一回聽您問這種問題。那位沈小姐,一定很特別吧?”
傅晏辭說:“掛了。”
林小姐說:“等等,傅總,最後一句——”
傅晏辭沒掛。
林小姐說:“您剛才那個問題,從A變成B意味著什麽?我的答案是:意味著您越界了。不是她越界,是您自己給自己定的那個界,被您自己跨過去了。”
傅晏辭沉默。
林小姐說:“這是好事。人不能總活在自己畫的圈子裏。晚安,傅總。”
電話掛了。
傅晏辭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愣了好一會兒。
越界了。
他自己給自己定的界,被他自己跨過去了。
他想起剛認識她那會兒,他每天想的都是:契約、規矩、別來打擾我。
現在呢?
他想的是:她今天吃了什麽?她跟誰笑了?她什麽時候再來書房?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窗外。
天快亮了。
但他一點也不困。
第二天下午,沈青黛正在視訊區跟她媽學包餃子,管家過來了。
“沈小姐,先生讓問您,今晚想吃什麽?”
沈青黛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管家:“啥?”
管家說:“先生說,如果您有想吃的,可以讓廚房準備。”
沈青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傅晏辭,主動問她晚上想吃什麽?
她想了想,說:“隨便吧,都行。”
管家點點頭,走了。
她媽在視訊那頭說:“他問你吃啥?這是關心你啊閨女!”
沈青黛說:“可能就是隨便問問。”
她媽說:“隨便問問?那你怎麽不問管家隨便吃啥?”
沈青黛沒話說。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發現桌上多了一道菜。
酸菜燉粉條。
她愣了一下,看向傅晏辭。
傅晏辭正低頭吃飯,沒看她。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
粉條燉得爛爛的,吸飽了酸菜的湯汁,那個味兒,跟她媽燉的一模一樣。
她吃著吃著,鼻子有點酸。
趕緊低頭,裝作專心吃飯。
吃完飯,她上樓回房。
走到樓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傅晏辭還坐在餐桌那兒,沒動,正看著她。
被她發現,他移開視線。
沈青黛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他最近這些天做的事。
問她想吃什麽。
陪她去吃燒烤。
給她燉酸菜。
買滑板車。
還有那些更早的:褪黑素、圍巾、感冒藥。
她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壓不住了。
他是不是……喜歡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可能吧?
他是傅晏辭。
那個冷著臉說“做好你的影子”的傅晏辭。
那個規矩比天大的傅晏辭。
那個她覺得跟冰塊似的人。
怎麽可能喜歡她?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搖出去。
但晚上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他的臉。
他看她的眼神。
他說的那些話。
他做的那些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想:完了。
如果他在意她,那她呢?
她在意他嗎?
她想了很久。
答案是:在意。
很在意。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她也說不上來。
可能是那盒褪黑素。
可能是那條圍巾。
可能是那頓燒烤。
可能是那句“以後不許跳給別人看”。
可能是今天這碗酸菜燉粉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現在讓她走,她捨不得。
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
她想起那天車上,他握著她的手,一直沒鬆開。
想起他說“有我在”時,那個語氣。
想起他看她時,那個越來越不一樣的眼神。
她心裏那個地方,滿了。
滿得往外溢那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睡著之前,腦子裏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去書房的時候,要好好看看他。
看看他眼睛裏,到底藏了什麽。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也還沒睡。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手機裏放著歌。
那首《好運來》。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習慣聽這個的。
可能是那天她放完之後,他就記住了。
他聽著那歌,想起她跳舞的樣子。
想起她笑的樣子。
想起她今天吃酸菜燉粉條時,那個低頭的動作。
她低著頭,但他看見了。
她眼眶有點紅。
他不知道她是感動了,還是想起家了。
但他知道,他做對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
但他感覺到了。
他在笑。
窗外的夜很深。
他站在那兒,聽著那首歌,想著那個人。
心想:明天,繼續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