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雨萱來的時候，沈青黛正在客廳裏練滑板車。
練了快兩周，她已經能從走廊這頭滑到那頭不帶晃，還能拐個彎。今天她想挑戰一下新難度——繞著客廳那組真皮沙發滑一圈。
正滑得起勁，門口傳來一陣笑聲。
“喲，嫂子，你這玩得挺開心啊。”
沈青黛一腳踩地，停住。
傅雨萱站在門口，穿著條粉色的連衣裙，手裏拎著個名牌包，笑得一臉燦爛。
身後還跟著她媽——傅晏辭的姑姑，上次晚宴上見過的那個女人。
沈青黛從滑板車上下來，點了點頭：“來了。”
傅雨萱走進來，四處打量著，目光在那輛滑板車上停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嫂子，你這滑板車哪來的？挺有意思的。”
沈青黛說：“買的。”
傅雨萱眨眨眼：“買的？我哥讓買的？”
沈青黛沒說話。
傅雨萱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恢複正常：“我哥呢？在家嗎？”
沈青黛說：“書房。”
傅雨萱點點頭，跟她媽上樓了。
沈青黛站在客廳裏，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想：這倆人今天來，肯定沒好事。
但她懶得想那麽多，繼續滑她的車。
樓上，書房。
傅雨萱敲了敲門，不等裏麵應聲，直接推門進去。
傅晏辭坐在書桌前，正看著電腦螢幕。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什麽事？”
傅雨萱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笑著說：“哥，我跟我媽來看看你。好久沒見了，怪想你的。”
傅晏辭沒說話，就看著她。
傅雨萱被那眼神看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硬撐著笑：“哥，你這什麽表情？不歡迎我們？”
傅晏辭說：“有話直說。”
傅雨萱撇撇嘴，轉頭看向她媽。
她媽走過來，在旁邊沙發上坐下，歎了口氣：“晏辭，姑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傅晏辭看著她。
她媽說：“雨萱那個專案，你不是一直沒批嗎？她回去想了很久，覺得可能是方案有問題。這次重新做了一份，你看能不能……”
傅晏辭打斷她：“專案的事，找陳明。”
她媽愣了一下：“陳明能做主？”
傅晏辭說：“他負責。”
她媽臉色有點不好看，但還是忍著，說：“晏辭，雨萱是你表妹，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傅晏辭看著她，沒說話。
那眼神，不冷不熱的，但就是讓人心裏發毛。
傅雨萱在旁邊看著，突然笑了：“媽，你別說了。我哥這人，你還不瞭解？公事公辦，六親不認。”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轉回頭，笑著說：“哥，我聽說嫂子最近挺活躍的？上次晚宴跳的那個舞，可是傳遍了啊。我好多朋友都問我，說傅總的太太是不是搞喜劇的。”
傅晏辭看著她。
傅雨萱笑得更甜了：“哥，你別誤會，我是誇她呢。她那人挺有意思的，比那些端著架子的有意思多了。就是……”她頓了頓，“她那個出身，那個背景，跟咱們家是不是有點不太配？”
傅晏辭說：“你想說什麽？”
傅雨萱說：“沒什麽，就是隨便聊聊。我聽說她是替嫁過來的？家裏欠了三百萬？哥，你說她要是還完債了，還會不會留在這兒？”
傅晏辭的臉色沉了一分。
傅雨萱看見了，但她沒停，繼續說：“我看她那人挺精的，不像是那種傻乎乎被人擺布的人。她跟你那個契約，是不是快到期了？到時候她要是拿了錢走人，哥你怎麽辦？”
傅晏辭站起來。
傅雨萱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但傅晏辭沒走過來，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他說：“說完了？”
傅雨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傅晏辭說：“說完了就出去。”
傅雨萱臉上那個笑，終於掛不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說：“哥，我也是為你好。你跟那種人，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她那種家庭，那種背景，能給你帶來什麽？你跟她在一起，別人會怎麽看你？”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冷不熱，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什麽家庭？什麽背景？”
傅雨萱愣住了。
傅晏辭說：“她爸是省隊隊醫，她自己是國家二級運動員。她家欠債，是因為給她爸治病。她替嫁過來，是因為她媽不想讓她受苦。”
他頓了頓，看著她。
“你呢？”
傅雨萱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傅晏辭說：“你從小到大，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傅家的。你讀書，傅家出錢。你出國，傅家出錢。你想做專案，傅家出錢。你做過什麽？”
傅雨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傅晏辭說：“她來兩個月，沒有要過一分錢。我給她錢，她說不用。我給她買東西，她說謝謝。她每天培訓，學怎麽當個合格的傅太太，從沒抱怨過一句。”
他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
“你說她跟我不是一個世界。那誰跟我是一個世界？你？”
傅雨萱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媽趕緊站起來，拉住她：“晏辭，你別這麽說雨萱，她還小，不懂事……”
傅晏辭看向她。
她媽被他那眼神一看，後麵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傅晏辭說：“帶她回去。專案的事，按流程走。”
說完，他坐回椅子上，繼續看電腦。
傅雨萱站在那兒，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媽拉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傅雨萱突然回頭。
“哥，你不會真看上她了吧？”
傅晏辭沒抬頭。
傅雨萱說：“她可是替嫁的。契約到期她就走了。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傅晏辭的筆頓了一下。
傅雨萱看見了。
她擦了一把眼淚，笑了一下：“哥，你喜歡她，對吧？”
傅晏辭抬起頭。
傅雨萱說：“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你以為沒人發現？我都看見了。”
傅晏辭看著她，沒說話。
傅雨萱說：“可那又怎麽樣？她喜歡你嗎？她要是真喜歡你，為什麽每天晚上還回自己房間？為什麽從來沒主動來找過你？為什麽每次跟我哥說話，都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傅晏辭的臉色變了一下。
很輕，但傅雨萱看見了。
她笑得更開了：“哥，你在這兒護著她，她說不定正想著怎麽拿錢走人呢。你信不信？”
傅晏辭站起來。
傅雨萱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還是硬撐著說：“我說的都是實話。你不愛聽也得聽。”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她吵她的，我喜歡我的。”
傅雨萱愣住了。
傅晏辭說：“說完了？出去。”
傅雨萱張了張嘴，被她媽拽走了。
門關上。
書房裏安靜下來。
傅晏辭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愣了好一會兒。
剛才那句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出來的。
“她吵她的，我喜歡我的。”
他喜歡她？
他愣了一下。
喜歡？
他站在那兒，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想起她剛來那天，坐在客廳裏，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掛著那個假笑。
想起她蹲在書房門口放褪黑素的背影。
想起她按摩時絮絮叨叨說話的聲音。
想起她吃燒烤被辣到的樣子。
想起她踩著滑板車在走廊裏轉圈的那個得意勁兒。
想起她說“我對誰笑，跟對你笑，不一樣”時，那個有點紅的耳根。
他心裏有個地方，動了一下。
他喜歡她？
好像……是。
樓下，沈青黛正在客廳裏滑第五圈。
傅雨萱和她媽下來的時候，她剛好滑到樓梯口。
傅雨萱眼睛紅紅的，妝都有點花了。看見沈青黛，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狠狠瞪了她一眼。
沈青黛踩住滑板車，看著她。
傅雨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拉著她媽走了。
沈青黛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門口，莫名其妙。
她想了想，上樓。
書房門關著。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抬手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
傅晏辭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她走進去，說：“傅雨萱咋了？眼睛紅紅的，跟兔子似的。”
傅晏辭沒轉身，說：“沒事。”
沈青黛說：“她瞪我幹啥？我惹她了？”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沒有。”
沈青黛看著他背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她說：“傅晏辭，你沒事吧？”
傅晏辭轉過身，看著她。
那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
有點深，有點沉，還有點什麽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說：“沒事。”
沈青黛被他這麽看著，心裏有點發毛。
她說：“那……我先回去了？”
傅晏辭點點頭。
她轉身要走。
他突然開口。
“沈青黛。”
她回頭。
傅晏辭站在那兒，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沒事。”
沈青黛覺得莫名其妙，但也沒多問，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傅晏辭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
他剛纔想問她一句話。
想問她想不想走。
想問她對那個契約怎麽想。
想問她在不在乎他。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不敢問。
怕聽到答案。
他站了很久，然後走回書桌前，坐下。
拿起筆，看著那份檔案，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裏全是她剛才那個表情。
“傅晏辭，你沒事吧？”
她在關心他。
她想問。
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天快黑了。
他想起傅雨萱那句話。
“她喜歡你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喜歡她。
很喜歡。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