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發現傅晏辭不對勁,是在燒烤店回來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培訓結束得早,她閑著沒事,想去超市逛逛。
來南洋快兩個月了,她還沒正兒八經逛過超市。平時要什麽東西,跟管家說一聲,第二天就送到房間裏。方便是方便,但總覺得少了點煙火氣。
她想念那種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中間慢慢逛的感覺。
管家聽說她要自己去超市,愣了一下,然後說:“我讓人送您去吧。”
沈青黛說:“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又不遠。”
管家看了看她,點點頭,沒再堅持。
超市確實不遠,走路十五分鍾。沈青黛換了身舒服的衣服,溜溜達達就去了。
推著購物車在超市裏轉悠的感覺真好。
她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想起小時候跟媽媽逛菜市場的情景。那時候沒什麽錢,但每次逛完,媽媽都會給她買個糖葫蘆。
她拿了些零食,又拿了些日用品,正準備去結賬,突然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
那口音,一聽就是東北的。
“這玩意兒擱咱那兒也就五塊錢,這兒賣十五,也太黑了。”
沈青黛扭頭一看,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哥,站在調料區,手裏拿著瓶醬油,一臉嫌棄。
她沒忍住,笑了。
大哥聽見笑聲,扭頭看她。
沈青黛說:“哥,東北的?”
大哥眼睛一亮:“哎媽,你也是?”
沈青黛點頭:“沈陽的。”
大哥笑了:“沈陽好啊!我鐵嶺的,咱倆離得不遠!”
兩個人就這麽聊上了。
大哥姓劉,來南洋十多年了,做點小生意。媳婦孩子都接過來了,但家裏那口東北味兒一直沒變。
他聽說沈青黛剛來不久,熱情得不行,非要給她介紹哪家超市的東北調料最全,哪個市場的菜最新鮮,哪家店的東北菜最正宗。
沈青黛聽得津津有味,一邊聽一邊問。
兩個人站在調料區,嘮了快半小時。
最後大哥說:“妹子,加個微信,以後有啥需要幫忙的,吱聲。咱東北人出門在外,得互相照應。”
沈青黛說:“行,謝謝哥。”
加了微信,道了別,她推著購物車去結賬。
回家路上,她心情特別好。
那種感覺,就像在異鄉突然遇見老鄉,聽見熟悉的鄉音,整個人都鬆快下來了。
她哼著歌進門,把東西放回房間,然後下樓去視訊區跟她媽匯報今天的事兒。
“媽,我今天逛超市遇見個東北大哥,鐵嶺的,人可好了,給我介紹了半天哪能買到東北調料……”
她媽在視訊那頭聽著,笑著說:“東北人就是實在,出門在外遇上就是緣分。”
沈青黛點頭,又聊了一會兒別的。
晚上七點,傅晏辭回來了。
沈青黛正坐在客廳裏看手機,聽見門口的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後上樓了。
沈青黛沒在意,繼續看手機。
晚上九點,她去書房。
傅晏辭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手裏沒拿書,就那麽坐著。
她走過去,坐下,開始按。
按了五分鍾,誰都沒說話。
沈青黛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平時他話少,但不會像今天這樣,整個人都繃著。
她試著開口:“今天公司忙嗎?”
傅晏辭說:“還行。”
沈青黛說:“陳明那個專案怎麽樣了?”
傅晏辭說:“在推進。”
沈青黛說:“……”
這對話進行不下去了。
她繼續按,心裏琢磨著:這人今天怎麽回事?吃槍藥了?
按到十分鍾,他突然開口。
“你今天去超市了?”
沈青黛愣了一下:“對啊,咋了?”
傅晏辭說:“跟誰去的?”
沈青黛說:“自己啊。”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在超市,跟誰說話了?”
沈青黛這才反應過來。
他問的是這個。
她說:“遇見個東北大哥,嘮了一會兒。”
傅晏辭說:“嘮了多久?”
沈青黛想了想:“半小時吧,咋了?”
傅晏辭沒說話。
沈青黛覺得莫名其妙:“你到底想問啥?”
傅晏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跟他笑。”
沈青黛愣住了。
啥?
就因為這?
她說:“我跟他笑咋了?人家熱情,給我介紹半天,我總不能板著臉吧?”
傅晏辭沒接話。
沈青黛看著他後腦勺,突然有點想笑。
這人,是在吃醋?
她試探著說:“傅晏辭,你是不是……”
話沒說完,他打斷了。
“契約第七條,乙方行蹤需報備。”
沈青黛眨了眨眼:“契約裏哪有這條?”
傅晏辭說:“現在有了。”
沈青黛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她看著他那副“我說有就有”的樣子,突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她說:“所以你今天不高興,是因為我去超市沒跟你報備?”
傅晏辭沒說話。
她又說:“還是因為我跟那個大哥嘮了半小時?”
傅晏辭還是沒說話。
沈青黛說:“傅晏辭,你這人怎麽回事?我去超市遇見個人,嘮幾句,不是很正常嗎?你不能因為……”
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因為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是不是以為,她對誰都能那樣笑?
她想起那個大哥,就是普通的客氣,普通的熱情,根本沒什麽特別的。
但傅晏辭不知道。
他隻看見她跟別人笑了。
而且笑得很開心。
她突然有點心疼他。
這人,從小到大,是不是沒被人好好對待過?
所以看見她對別人好,就緊張了?
她想了想,放緩語氣:“傅晏辭,那個大哥就是個老鄉,第一次見麵,以後不一定還能遇上。我跟他笑,是客氣,是禮貌,就跟……”她想了想措辭,“就跟你對客戶笑一樣。”
傅晏辭說:“我不對客戶笑。”
沈青黛愣了一下,然後沒忍住,笑了。
“行行行,你不笑,你高冷。但我是普通人,我得笑。”
傅晏辭沒說話。
她又說:“你放心,我對誰笑,跟對你笑,不一樣。”
傅晏辭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沈青黛也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傅晏辭說:“哪兒不一樣?”
沈青黛心跳漏了一拍。
她說:“你猜。”
傅晏辭沒說話。
但她感覺到,他那繃著的肩膀,慢慢鬆下來了。
她繼續按,沒再說話。
按到二十分鍾,他沒睡著。
她站起來,準備回去。
走到門口,她回頭。
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她說:“傅晏辭,下次我去哪兒,提前跟你說一聲。行了吧?”
傅晏辭點點頭。
她開門出去。
站在門口,她深吸一口氣。
心跳還是有點快。
剛才那句話——“我對誰笑,跟對你笑,不一樣”——她怎麽就說出去了?
但說都說了,收不回來。
她慢慢走回房間,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剛才他問那句話時的表情。
“哪兒不一樣?”
他問得很認真,像真的想知道。
她沒說。
但她心裏知道。
對別人笑,是客氣,是禮貌,是敷衍。
對他笑,是因為想笑。
是因為看見他就想笑。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想:完了。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
他在想她剛才那句話。
“我對誰笑,跟對你笑,不一樣。”
他想了半天,沒想明白哪兒不一樣。
但他知道,聽了這句話,他心裏那個擰著的地方,鬆開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但他感覺到了。
他在笑。
窗外的夜很深。
他想起她剛才那個表情。
說那句話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然後移開視線,耳根有點紅。
他以前沒見過她這樣。
他想著那個表情,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想多見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