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發現傅晏辭這幾天有點奇怪。
具體哪兒奇怪,她也說不上來。
就是每次吃飯的時候,他會多看她幾眼。不是以前那種掃一眼就移開,是看了之後還會停一下,像是在等什麽。
她問他咋了,他說沒事。
問多了,他就說“吃飯”。
她心想:這人指定又憋著什麽。
但她沒往深了想。
直到那天下午,她正在視訊區跟她媽學燉酸菜——她媽在電話裏一步步教,她在手機這頭記筆記,準備晚上去廚房實踐——傅晏辭突然出現在旁邊。
她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地上。
“你走路咋沒聲的?”
傅晏辭站在那兒,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完全沒想到的話。
“你上次說,東北燒烤好吃。”
沈青黛愣住了。
她上次說?啥時候說的?
她想了想,好像是那天張總來的時候,她隨口說過一句“東北燒烤最好吃了,啥都比不上”。
她以為他就是隨便聽聽。
結果他記著了?
她說:“對啊,咋了?”
傅晏辭看著她,又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地址。”
沈青黛沒反應過來:“啥地址?”
傅晏辭說:“燒烤店。地址。”
沈青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腦子轉了三秒,終於轉過來了。
他這是……想去吃燒烤?
她看著他,確認了一遍:“你想去吃燒烤?”
傅晏辭沒說話,但那個眼神等於預設了。
沈青黛心裏那個驚訝,簡直沒法形容。
傅晏辭,那個吃飯必須在固定時間、固定位置、固定餐具的傅晏辭,那個家規裏寫著“禁止在室內食用任何氣味濃烈的食物”的傅晏辭,那個她剛來的時候覺得跟冰塊一樣的人——
主動問她要燒烤店的地址?
她愣了好幾秒,才說:“你真想去?”
傅晏辭說:“嗯。”
沈青黛說:“那地方可破,就路邊那種小店,塑料棚子塑料凳子,環境不咋地。”
傅晏辭說:“嗯。”
沈青黛說:“味兒大,吃完一身燒烤味,好幾天散不掉。”
傅晏辭說:“嗯。”
沈青黛說:“而且辣的,你不一定能吃。”
傅晏辭看了她一眼,說:“能。”
沈青黛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他站在那兒,臉上還是那副什麽表情都沒有的樣子,但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不是那種“我隨便問問”的閃,是那種“我真想去”的閃。
她突然有點想笑。
但還是忍住了。
她說:“行吧,我找找。”
她翻出手機,在地圖上搜了半天,找到一家她覺得還行的店——以前跟大娟去過,味道正宗,老闆是東北人,最重要的是,離傅家不算太遠。
她把地址發給他。
傅晏辭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說:“晚上七點。”
沈青黛說:“啥?”
傅晏辭說:“門口等你。”
說完,他轉身走了。
沈青黛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半天沒動。
她媽在視訊那頭喊:“閨女?閨女!咋了?他說啥?”
沈青黛回過神,對著手機說:“媽,他約我去吃燒烤。”
她媽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眯起來:“哎喲,這是約會啊!”
沈青黛說:“啥約會,就是去吃個飯。”
她媽說:“他那麽個人,主動約你去路邊攤吃燒烤,不是約會是什麽?”
沈青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晚上七點,沈青黛準時下樓。
她換了身平時穿的衣服,沒穿那些陳老師挑的裙子,就衛衣牛仔褲,外頭套了件羽絨服。南洋晚上還是有點涼的。
傅晏辭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站在那兒,穿著那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外麵套著件黑色大衣,頭發還是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著跟要去參加商務晚宴似的。
沈青黛看著他,又看看自己,突然覺得這畫麵有點荒謬。
她說:“你就穿這個?”
傅晏辭低頭看了看自己,說:“怎麽了?”
沈青黛說:“去燒烤店,穿西裝?”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沒有別的衣服。”
沈青黛想起他的衣櫃——全是西裝,各種顏色各種款式的西裝,連件休閑外套都沒有。
她歎了口氣:“行吧,走吧。”
車開了二十分鍾,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門口。
店名叫“東北人家”,門口掛著紅燈籠,玻璃上貼著“燒烤”“啤酒”幾個大字。透過玻璃能看見裏麵,幾張塑料桌,塑料凳子,牆上貼著選單,角落有個大冰櫃,裏頭全是啤酒飲料。
沈青黛下車,看著傅晏辭也從車裏出來,站在那兒打量著這家店。
她說:“就這兒,進去吧。”
傅晏辭點點頭,跟她往裏走。
一推門,那股熟悉的燒烤味撲麵而來——炭火味、肉香味、孜然辣椒麵的味道,混在一起,能把人肚子裏的饞蟲全勾出來。
店裏人不少,好幾桌都在吃。有人光著膀子擼串,有人舉著啤酒瓶對吹,說話聲笑聲混成一片。
沈青黛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傅晏辭站在那兒,看著那張塑料凳子,沉默了一秒。
沈青黛說:“坐啊。”
傅晏辭坐下了。
西裝革履,坐在那張紅色塑料凳上,跟周圍那些光膀子的大漢形成慘烈對比。
沈青黛看著他那樣,憋著笑,拿起選單遞過去:“看看想吃啥。”
傅晏辭接過選單,低頭看。
選單是那種塑封的,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麵印著各種燒烤的名字:羊肉串、牛肉串、五花肉、雞翅、雞胗、板筋、心管、腰子……
他看了半天,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沈青黛說:“咋了?”
傅晏辭說:“你點。”
沈青黛笑了:“行,我點。”
她招招手,老闆過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東北大姐,係著圍裙,手裏拿著個小本。
“來啦?今天吃點啥?”
沈青黛說:“姐,來二十個羊肉串,十個牛肉串,十個五花肉,五個雞翅,五個雞胗,再來一份烤茄子,一份烤韭菜,一份烤饅頭片。哦對了,再來兩瓶老雪花。”
大姐飛快地記著,寫完抬頭看了一眼傅晏辭,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這小夥子長得真俊,穿這麽正式來吃燒烤,頭一回見啊。”
傅晏辭麵無表情地點點頭。
大姐笑著走了。
沈青黛看著傅晏辭,說:“習慣了就行。”
傅晏辭說:“嗯。”
等菜的工夫,沈青黛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然後看向傅晏辭。
他坐在那兒,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桌上的那個調料盒——裏麵裝著辣椒麵、孜然粉、鹽,瓶身上油乎乎的。
那表情,跟看什麽稀罕物件似的。
沈青黛說:“沒見過?”
傅晏辭說:“沒有。”
沈青黛說:“這個是調料,自己撒。一會兒肉上來,你覺得不夠味兒就再加。”
傅晏辭點點頭。
菜上來了。
滿滿一大盤,羊肉串滋滋冒著油,孜然辣椒麵撒得均勻,那個香味兒,聞著就饞。
沈青黛拿起一串羊肉串,遞給傅晏辭:“嚐嚐。”
傅晏辭接過來,看著那串肉,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嚥下去。
沈青黛盯著他:“咋樣?”
傅晏辭說:“還行。”
沈青黛說:“就還行?”
傅晏辭沒說話,又咬了一口。
沈青黛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串,開始吃。
吃著吃著,她發現傅晏辭的動作慢下來了。
他拿著那串羊肉串,看著她。
沈青黛說:“咋了?不好吃?”
傅晏辭說:“怎麽吃?”
沈青黛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這人平時吃飯都是用刀叉,這種直接上手擼串的方式,他可能真不會。
她拿起一串肉,示範給他看:“就這樣,咬住,一擼,肉就下來了。別咬到簽子就行。”
傅晏辭看著她,然後照做。
第一下,沒擼下來,就咬下來兩塊肉。
他又試了一下,這回成功了。
沈青黛笑著說:“對,就這樣。多練練就會了。”
傅晏辭點點頭,繼續吃。
吃了幾串,沈青黛拿起啤酒,給他倒了一杯。
“嚐嚐,沈陽的老雪花,勁兒大。”
傅晏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眉頭皺了一下。
沈青黛說:“咋了?”
傅晏辭說:“苦。”
沈青黛笑:“啤酒哪有不苦的?喝習慣就好了。”
傅晏辭又喝了一口,這回眉頭沒皺那麽緊了。
吃著吃著,沈青黛發現傅晏辭的臉有點紅。
不是那種正常的紅,是那種從裏到外的、眼睛都開始泛水的紅。
她愣了一下,然後突然反應過來——那串羊肉串,她點了辣的。
她自己能吃辣,忘了問他能不能吃。
她趕緊說:“你是不是不能吃辣?快喝點水。”
傅晏辭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喝完,眼眶更紅了。
但他硬撐著說:“還行。”
沈青黛看著他那樣,又想笑又有點心疼。
她去拿了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他:“喝這個,解辣。”
傅晏辭接過水,喝了幾口。
眼眶還是紅的,但比剛纔好點了。
沈青黛說:“不能吃辣你咋不說?”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你說過,東北燒烤好吃。”
沈青黛愣住了。
就這?
因為她說好吃,所以他就硬撐著吃,哪怕辣成這樣?
她看著他,他坐在那張紅色塑料凳上,眼眶紅紅的,西裝革履跟周圍格格不入,手裏拿著那瓶礦泉水,表情還是那副什麽都看不出來的樣子。
但她突然覺得,這人有點可愛。
不是那種“長得好看”的可愛,是那種笨笨的、不知道怎麽說隻會去做的可愛。
她笑了笑,說:“行了,別吃了。我給你點不辣的。”
她又招招手,讓老闆再來十個不辣的羊肉串。
老闆看著傅晏辭那個紅眼眶,笑著說:“小夥子,不能吃辣早說啊,咱這有微辣和不辣兩種。”
傅晏辭沒說話。
沈青黛替他答了:“他第一次來,不懂。”
老闆笑著走了。
不辣的羊肉串上來,傅晏辭吃了不少。
那瓶老雪花,他也喝完了。
走的時候,沈青黛去結賬。傅晏辭站在旁邊,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遞過去,老闆找回來幾個鋼鏰,表情有點複雜。
出了門,冷風一吹,傅晏辭那個紅眼眶終於消下去了。
沈青黛說:“感覺咋樣?”
傅晏辭想了想,說:“還行。”
沈青黛笑了:“還行是啥意思?”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下次還來。”
沈青黛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
她說:“行,下次還來。”
上了車,沈青黛靠著座椅,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
腦子裏轉著剛才那些畫麵。
他坐在塑料凳上,背挺得筆直的樣子。
他第一次擼串,沒擼下來的樣子。
他被辣得眼眶紅紅,還硬撐著說“還行”的樣子。
他說“下次還來”時,那個認真的表情。
她突然想,這人,真的越來越不一樣了。
或者說,她看見的這個人,跟外麵那些人看見的,根本不是同一個。
外麵那些人看見的是傅總,冷麵閻王,不近人情。
她看見的是傅晏辭,話少,不會表達,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告訴她:你說的話,我都記著。
她想起那盒褪黑素,想起那條圍巾,想起那盒感冒藥,想起那張寫著“漲價到八百”的紙條,想起那輛滑板車,想起那鍋燉了好幾天的酸菜。
想起今天這一頓燒烤。
她突然覺得,心裏那個地方,滿了。
滿得往外溢那種。
她偷偷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兒,看著前方,臉上還是那副什麽都看不出來的樣子。
但她注意到,他嘴角那兒,好像有一點弧度。
很輕,很淺。
但就是在。
她收回視線,繼續看著窗外。
嘴角也翹起來了。
回到傅家,沈青黛上樓回房。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傅晏辭站在走廊那頭,正看著她。
她揮了揮手:“晚安。”
傅晏辭點點頭。
她推開門進去,關上門。
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笑了。
笑出聲那種。
她走到床邊,躺下,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那句“下次還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想:這人,真的越來越順眼了。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站在窗前。
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搜尋記錄:
“如何快速適應吃辣”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夜很深。
他想起她剛纔在車上偷偷看他的那一眼。
以為他沒發現。
但他發現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
心想:下次,不吃那麽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