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站在傅家豪宅門口,仰頭看著眼前這棟房子,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這玩意兒比沈陽火車站還大。
是真的。
沈陽站候車室她等過車,從東頭走到西頭得五分鍾。眼前這棟樓,光是大門到主樓那條路,就夠她走個來回的。
“沈小姐,請。”
管家站在她側前方,微微躬身,臉上帶著那種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出溫度的笑。四五十歲的樣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西裝比她們縣城婚禮司儀的還板正。
沈青黛拖著行李箱跟上,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聲音其實不大,但在這安靜得跟墳地似的地界兒,顯得格外刺耳。
她下意識放慢腳步,箱子聲音小了。
管家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她讀懂了:還行,不算太蠢。
走了得有三分鍾,終於進了主樓。玄關大得能擺下她家整套沙發茶幾還有富餘,正中間掛著一幅畫,看著就貴,但沈青黛看不懂,就覺得那顏色跟她媽過年買的十字繡挺像。
“行李會有人送去您房間。”管家停下腳步,轉過身,“先生正在書房處理公務,晚些時候會見您。在這之前,請允許我為您說明一下傅家的一些……規矩。”
規矩兩個字,他咬得格外清楚。
沈青黛點頭:“行,您說。”
管家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資料夾。
不是一張紙,是一個資料夾。那種能裝五十頁A4紙的黑色硬殼資料夾。
“這是《傅氏婚姻行為準則》,”管家雙手遞過來,表情鄭重得像在遞交國書,“請您過目。”
沈青黛接過來,掂了掂。
沉。
是真沉。
她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撲麵而來,排版比她們單位發的紅標頭檔案還工整。
第一章:起居規範。
第一條:室內噪音不得超過40分貝。
補充條款1.1:包含但不限於說話聲、腳步聲、開關門聲、電器執行聲。
補充條款1.2:手機需調至振動模式,嚴禁使用各類鬧鍾。
補充條款1.3:如確需播放音樂,須提前向管家報備曲目及音量,經審批後方可執行。
沈青黛抬起頭,看著管家:“40分貝是多大聲?”
管家微笑:“大約是圖書館閱讀區的音量。”
沈青黛默默把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把原本設好的《好運來》鬧鈴關掉,調成振動。
她繼續往下翻。
第二章:飲食規範。
第一條:禁止在室內食用任何氣味濃烈的食物。
補充條款1.1:包括但不限於榴蓮、臭豆腐、螺螄粉、韭菜盒子、燒烤類、火鍋類。
補充條款1.2:如確需食用上述品類,須在室外指定區域完成,並噴灑除味劑。
第二條:早餐時間為7:00-7:30,晚餐時間為19:00-19:30,過時不候。
第三條:用餐時禁止交談。
沈青黛翻頁的手頓了頓。
她想起昨晚媽媽做的那鍋酸菜燉血腸,那個味兒,能從廚房竄到樓道,再從樓道竄到整個單元。要是擱這兒,估計得被當成生化武器處理。
接著翻。
第三章:儀容規範。
第一條:出席家庭聚會及公開場合時,須著正裝,妝容得體。
第二條:不得穿著睡衣、拖鞋在公共區域走動。
第三條:笑容弧度以露出六至八顆牙齒為宜,不得大笑、狂笑、笑出聲音。
沈青黛看到這兒,試著咧了咧嘴,數了數:六顆,正好。但那個弧度,怎麽咧怎麽像牙疼。
她繼續翻。
第四章:社交規範。
第五章:出行規範。
第六章:通訊規範。
第七章:……
翻到第二十三頁的時候,沈青黛終於忍不住了。
“叔,”她抬頭看著管家,“這玩意兒,我能帶回去慢慢看不?”
管家微笑:“當然,這是給您的留存副本。稍後還會有一份需要您簽字確認的正式檔案。”
沈青黛:“……還有?”
管家微笑不變:“一共三份。您留一份,先生留一份,律師留一份。”
沈青黛沉默了。
她想起替嫁之前,媽媽拉著她的手說:“閨女,忍一忍,一年,就一年。欠的那三百萬還上,咱就回家,媽給你燉酸菜。”
她又想起爸爸走那年,那些追債的人堵在門口,媽媽低聲下氣地求人家再寬限幾天。她躲在屋裏,聽著外麵的聲音,把被子咬出一個洞。
三百萬。
一年。
五十頁規矩。
值。
她合上資料夾,衝管家笑了笑:“行,我記住了。”
管家看著她,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從東北小縣城來的姑娘能這麽平靜地接受。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微微躬身:“那我帶您去房間。先生在書房,晚些會下來。”
房間在二樓。
推開門的瞬間,沈青黛愣了一下。
不是太差,是太好。
好到讓她覺得自己站在這兒都顯得格格不入。
落地窗、梳妝台、獨立衛浴、一米八的大床,床上鋪著看起來就貴得離譜的真絲床品。窗台上還擺著一束鮮花,白玫瑰配綠葉子,清新得跟樣板間似的。
她的行李箱被放在衣櫃旁邊,那個用了五年、拉鏈都壞過一次的舊箱子,跟這個房間格格不入。
沈青黛走過去,開啟箱子,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掛進衣櫃——她的那些衛衣牛仔褲,掛在空蕩蕩的昂貴衣櫃裏,像一群混進舞會的窮親戚。
護膚品擺上梳妝台——大寶SOD蜜旁邊就是那個她認不出牌子但看著就不便宜的香薰燈。
洗漱用品放進衛生間——她的佳潔士牙膏旁邊,整整齊齊擺著全套沒開封的國際大牌。
收拾完,她在床邊坐下,發了會兒呆。
窗外能看到一片草坪,草坪盡頭是一排樹,樹後麵好像還有建築。沈青黛懶得細看,反正也不是她家。
她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條微信:“到了,挺好的,別擔心。”
媽媽秒回:“人咋樣?”
沈青黛想了想,回:“還沒見著呢。”
媽媽:“見了告訴媽。別委屈自己。”
沈青黛看著最後那五個字,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手機放下,拿起那本《傅氏婚姻行為準則》,繼續往後翻。
翻到第四十六頁的時候,門口傳來敲門聲。
“沈小姐,先生下樓了,請您去客廳。”
沈青黛合上資料夾,站起來,對著鏡子照了照——頭發沒亂,衣服也還行,就是臉色有點白。她拍了拍臉,讓氣色看起來好點,然後開門出去。
客廳在一樓,比玄關還大。
水晶吊燈、真皮沙發、大理石茶幾、牆上掛著的畫她依然看不懂。沙發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正在看手裏的檔案。
管家走過去,微微躬身:“先生,沈小姐來了。”
那人抬起頭,轉過身來。
沈青黛的第一反應是:這人長得是真好看。
不是那種小鮮肉的好看,是那種……她也說不上來,就覺得像電視裏演的那種大人物,眉眼冷著,嘴角平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別跟我說話”的氣場。
第二反應是:他瞅我的眼神,咋跟我瞅螞蟻似的?
是真的。
那人掃了她一眼,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全程不超過三秒,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看檔案。
“坐。”
就一個字。
沈青黛在離他最遠的那個沙發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標準的大家閨秀坐姿——來之前特意跟媽媽學的。
沉默。
大概沉默了有一分鍾,那人終於又抬起頭。
“沈青黛?”
“嗯。”
“二十六歲?”
“嗯。”
“退役遊泳運動員?”
“嗯。”
“家裏欠債三百萬,替嫁過來的?”
沈青黛頓了頓,還是“嗯”了一聲。
那人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在確認一份貨物清單。
“我叫傅晏辭。”他說,“從今天起,你是我名義上的妻子。”
名義上的。
沈青黛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點點頭:“知道了。”
傅晏辭盯著她看了兩秒,大概是沒想到她這麽平靜。但他什麽都沒問,隻是站起身,把手裏的檔案放在茶幾上。
“做好你的影子,”他說,“不要打擾我。”
然後他轉身走了。
從他站起來到消失在樓梯盡頭,全程不超過十秒。
沈青黛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樓梯口,愣了好一會兒。
直到管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沈小姐,您先回房休息吧。晚餐七點開始,會有人來請您。”
沈青黛站起來,機械地點點頭,往樓上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那個水晶吊燈、那組真皮沙發、那張大理石茶幾,還有茶幾上那份傅晏辭留下的檔案。
她突然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行吧,來都來了”的笑。
她想,這要是擱東北,她肯定得說一句:這人指定有點毛病。
但擱這兒,她不能說。
她隻是轉回身,繼續上樓,推開那間比她自己家還大的臥室門,在床邊坐下。
窗外天快黑了。
那束白玫瑰在暮色裏看著有點發灰。
沈青黛拿起手機,給媽媽又發了條微信:“見了。人挺冷,但應該不難處。媽你放心。”
發完,她把手機扔在床上,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
她想起傅晏辭那個眼神,想起他那句“做好我的影子”,想起那本還沒看完的五十頁規矩。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個小時。
她深吸一口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很軟,帶著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香味。
她突然有點想家,想媽媽燉的酸菜,想樓下燒烤攤的老雪花,想她那間雖然小但能隨便笑隨便鬧的屋子。
但也就想了那麽一下。
三百萬。
她提醒自己。
然後她爬起來,開啟那本《傅氏婚姻行為準則》,繼續往後翻。
第四十七頁。
第四十八頁。
第四十九頁。
第五十頁。
翻完最後一頁,她合上資料夾,看著封麵那幾個燙金的字,突然想:這玩意兒要是能賣廢品,能賣多少錢一斤?
但也就想了那麽一下。
她把資料夾放到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
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時間,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也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他想起剛才那個女孩。
坐得筆直,回答簡短,表情平靜。全程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情緒。
很好。
他要的就是這樣的影子。
但他也說不上為什麽,總覺得那個女孩看他的眼神裏,有那麽一瞬間,閃過一點什麽。
像是不屑。
又像是同情。
他皺了皺眉,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繼續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檔案。
窗外,夜色漸深。
兩個失眠的人,在同一棟房子裏,各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