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一家酒店門口。
沈青黛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酒店的名字她知道,電視裏見過,據說是全城最貴的地方。門口鋪著紅毯,兩邊站滿了記者,閃光燈劈裏啪啦響成一片。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傅晏辭的手突然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腕。
“走吧。”
就兩個字,聲音很輕。
但沈青黛那半步,硬生生被他拽回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跟著他往裏走。
紅毯兩邊,記者們的鏡頭對準他們,閃光燈晃得人眼暈。沈青黛努力維持著陳老師教的標準微笑——嘴角上揚六至八顆牙齒,眼睛要有笑意,但不能太熱情。
傅晏辭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從她手腕滑到她手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幹,很暖。
沈青黛心裏穩了穩。
進了宴會廳,人更多了。
男的西裝革履,女的珠光寶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手裏端著香檳杯,說著沈青黛聽不太懂的話。
傅晏辭一進去,立刻有人圍上來。
“傅總,好久不見!”
“傅總,上次那個專案……”
“傅總,這位是夫人吧?幸會幸會!”
沈青黛站在傅晏辭旁邊,保持著標準微笑,一個一個點頭。
手被傅晏辭握著,一直沒鬆開。
轉了半圈,沈青黛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傅雨萱。
她穿著一身亮粉色禮服,站在幾個年輕女孩中間,正往這邊看。
看見沈青黛看過來,她笑了一下,端著杯子走過來。
“哥。”她先跟傅晏辭打了招呼,然後看向沈青黛,笑容更大了,“嫂子今天真漂亮,這裙子哪兒買的?真好看。”
沈青黛說:“陳老師準備的。”
傅雨萱點點頭,又看了看她,然後對傅晏辭說:“哥,剛才李伯伯在找你,說有事要談。”
傅晏辭頓了一下,看向沈青黛。
沈青黛說:“你去吧,我沒事。”
傅晏辭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後鬆開她的手。
“別走遠。”
沈青黛點點頭。
傅晏辭走了。
沈青黛一個人站在那兒,端著杯香檳,繼續維持那個標準微笑。
傅雨萱沒走,就站在她旁邊。
“嫂子,”她笑著說,“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吧?”
沈青黛說:“嗯。”
傅雨萱說:“別緊張,大家都挺好相處的。”
沈青黛點點頭,心想:你那天摔茶杯的時候,可沒這麽好相處。
但她沒說話。
傅雨萱又說:“對了,聽說你以前是遊泳運動員?”
沈青黛說:“退役了。”
傅雨萱點點頭,然後突然提高聲音,對旁邊那幾個女孩說:“哎,你們知道嗎,嫂子以前是運動員,遊泳的!特別厲害!”
那幾個女孩圍過來,上下打量著沈青黛。
“真的嗎?那身材肯定特別好。”
“運動員退役之後一般都做什麽呀?”
“傅總跟嫂子怎麽認識的呀?”
問題一個接一個,沈青黛一一應付著。
傅雨萱站在旁邊,笑得特別甜。
又聊了一會兒,傅雨萱突然說:“嫂子,你會彈鋼琴嗎?”
沈青黛愣了一下:“不會。”
傅雨萱說:“那你會什麽才藝?唱歌?跳舞?”
沈青黛看著她,沒說話。
傅雨萱笑著說:“你別誤會,我就是隨便問問。主要是那邊那個舞台,每年晚宴都會有才藝展示環節,大家都會上去表演一下。去年我哥被推上去,站那兒半天,最後彈了首曲子,把大家驚著了。”
她指了指不遠處那個舞台,上麵擺著一架白色的三角鋼琴。
沈青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傅雨萱又說:“今年大家肯定也想看你的表演。畢竟是傅太太嘛,第一次亮相,總得展示展示。”
她說完,旁邊那幾個女孩也跟著起鬨。
“對呀對呀,表演一個唄!”
“傅太太肯定多纔多藝!”
沈青黛看著她們,心裏明鏡似的。
這是想看她出醜呢。
她正想找個藉口推掉,一個中年女人走過來。
“雨萱,你們在這聊什麽呢?”
傅雨萱笑著說:“媽,我們在請嫂子表演呢。今晚不是有才藝展示嗎?”
沈青黛這才知道,眼前這女人是傅晏辭的姑姑,傅雨萱的媽。
女人上下打量了沈青黛一眼,笑了笑,說:“表演?傅太太會什麽?”
傅雨萱說:“嫂子以前是運動員,應該不會彈琴吧。”
女人說:“那可惜了。這晚宴的才藝展示,大家可都是認真的。去年有人跳芭蕾,有人拉大提琴,還有個小姑娘唱了段歌劇。傅太太要是表演個……遊泳?”她掩嘴笑了笑,“那恐怕不太合適。”
旁邊那幾個女孩也跟著笑起來。
沈青黛看著她們,突然不想推了。
她把香檳杯放下,說:“你們想看錶演?”
傅雨萱眨眨眼:“對呀,嫂子願意嗎?”
沈青黛說:“行啊。”
傅雨萱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麽痛快。
女人也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那太好了,我們去跟大家說一聲。”
沈青黛看著她們去張羅,站在原地,腦子裏飛快轉著。
表演?
她會什麽?
彈琴?不會。
唱歌?KTV水平,上不了台麵。
跳舞?就會一個,還是小時候跟廣場舞大媽學的。
她想起那天在傅家,傅晏辭說“以後不許跳給別人看”。
她當時沒明白他說什麽。
現在想想,他說的應該就是那個。
她突然笑了。
行吧,就這個。
十分鍾後,主持人宣佈才藝展示開始。
沈青黛被請到舞台旁邊等著。
前麵幾個人表演完,輪到她了。
主持人說:“接下來,有請傅晏辭先生的夫人,沈青黛女士,為大家帶來精彩表演!”
掌聲響起。
沈青黛走上舞台。
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晃得她有點睜不開眼。
她站在那兒,看見台下黑壓壓一群人,都在看她。
最前麵那一桌,傅晏辭坐在那兒,正看著她。
他眉頭微微皺著,像是不明白她要幹什麽。
沈青黛衝他笑了一下,然後轉向樂隊那邊。
“師傅,”她說,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給我來段《好運來》,節奏歡快點兒的。”
全場安靜了一秒。
樂隊師傅愣住了。
台下那些人也愣住了。
沈青黛等了兩秒,看樂隊沒反應,又說:“《好運來》,會不?就那個‘好運來,祝你好運來’那個。”
樂隊師傅終於反應過來,點點頭,開始找譜子。
台下響起竊竊私語。
“什麽?好運來?”
“這是……歌?”
“傅太太要唱這個?”
沈青黛站在台上,聽著那些竊竊私語,臉上那個標準微笑不知道什麽時候沒了。
她嘴角翹著,是真的在笑。
音樂響起來了。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節奏,熟悉的那個調調。
沈青黛深吸一口氣,然後——
跳起來了。
不是那種優雅的芭蕾,不是那種高雅的現代舞,就是那種最普通的、她從小看到大的、廣場上大媽們跳的那種秧歌步。
扭腰,擺胯,甩胳膊,轉圈。
紅色的裙擺在燈光下轉成一朵花。
她一邊跳一邊唱,聲音敞亮得跟在自個家似的。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好運帶來了喜和愛!”
“好運來,我們好運來,迎著好運興旺發達通四海!”
台下徹底安靜了。
不是那種欣賞的安靜,是那種震驚到說不出話的安靜。
有人手裏的杯子停在半空。
有人張著嘴,忘了閉上。
有人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傅雨萱站在台下,笑得直不起腰。
她媽站在旁邊,嘴角抽搐,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表情特別精彩。
沈青黛看見了。
她全都看見了。
但她沒停。
她繼續跳,繼續唱,把那些什麽規矩什麽形象什麽豪門臉麵,全都扔到腦後去了。
跳到最後一段,她甚至拉了個旁邊的工作人員一起跳。
那小夥子臉漲得通紅,但被她拽著,不得不跟著扭了幾下。
台下終於有人笑出聲了。
不是嘲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種。
音樂停了。
沈青黛站在台上,頭發有點散,臉上冒著汗,裙子因為轉圈有點歪了。
但她笑得特別燦爛。
她拿起麥克風,對著台下說:“這舞送給大家,祝各位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比啥都強。”
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多,最後掌聲響成一片。
沈青黛鞠了個躬,走下舞台。
人群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
她穿過那些西裝革履珠光寶氣的人,走到傅晏辭麵前。
傅晏辭站在那兒,看著她。
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沈青黛心裏咯噔一下。
完了,是不是給他丟人了?
她正想說什麽,傅晏辭突然伸手,把她散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似的。
然後他說:“走吧。”
沈青黛說:“去哪?”
傅晏辭說:“回家。”
他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身後那些竊竊私語,他們誰都沒理。
上了車,沈青黛終於憋不住了。
“傅晏辭。”
“嗯?”
“我剛才……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傅晏辭看著她,沒說話。
沈青黛說:“我就是看她們那個樣,心裏來氣。什麽才藝表演,就是想看我出醜。我想著,反正我也沒什麽才藝,那就讓她們看看什麽叫真正的才藝。跳秧歌怎麽了?《好運來》怎麽了?那是我從小聽到大的歌,我覺得挺好聽的……”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心虛。
傅晏辭就那麽看著她,聽她說完。
然後他開口了。
“沈青黛。”
她停住。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以後,不許跳給別人看。”
沈青黛愣住了。
啥?
就這?
不是罵她,不是說她丟人,是……不許跳給別人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傅晏辭已經轉回頭,看著前方,臉上還是那副什麽表情都沒有的樣子。
但他的右手,從兩人座位之間的空隙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幹,很暖。
握得很緊。
沈青黛低頭看著那隻手,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
嘴角那個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她突然想:這人,真的越來越順眼了。
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沈青黛靠在座椅上,手被他握著,心裏頭不知道怎麽的,特別安穩。
她想起剛才台上那些人的表情,想起傅雨萱笑得直不起腰的樣,想起傅晏辭那句“不許跳給別人看”。
突然覺得,今晚這一出,值了。
回到傅家,沈青黛上樓回房。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傅晏辭站在走廊那頭,正看著她。
她揮了揮手:“晚安。”
傅晏辭點點頭,轉身進了書房。
沈青黛推開門,進屋,關上門。
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笑了。
笑出聲那種。
今晚的事,夠她跟媽媽吹半年了。
她躺到床上,翻出手機,想給媽媽發訊息。
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算了,明天再說。
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
腦子裏全是傅晏辭那句“不許跳給別人看”。
他說話的時候,那個眼神,她記住了。
不是嫌棄,不是生氣,是另一種東西。
她也說不上來是什麽。
但她知道,那個眼神,讓她心裏暖洋洋的。
她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手機響了,是陳明發來的訊息。
“傅總,今天晚宴上那幾個笑得最厲害的,我都記下來了。還有那個煽風點火的表小姐,需要處理嗎?”
傅晏辭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回了兩個字:
“先記著。”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夜很深。
但他腦子裏全是她剛纔在台上跳舞的樣子。
紅色的裙子轉成一朵花,臉上笑得特別燦爛。
他從沒見過她這樣笑。
不是那種標準微笑,是真的、從裏到外的、藏都藏不住的那種笑。
他想,以後得讓她多這樣笑。
至於別人怎麽想,關他什麽事。
他躺到沙發上,蓋上毯子。
毯子上好像還留著她的味道。
他聞著那個味道,閉上眼。
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