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外交過去三天了。
沈青黛的生活恢複了正常——上午培訓,下午休息,晚上九點去書房按按摩,按完回來睡覺。
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具體哪兒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
就是感覺傅晏辭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是掃一眼,跟看傢俱似的。
現在是看,而且看了不馬上移開,會多看一兩秒。
她也不知道那一兩秒是什麽意思。
但她每次被他那麽看著,心裏就有點毛毛的,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麽。
這天下午,培訓結束,她在視訊區窩著刷手機。
刷著刷著,傅晏辭從外麵回來了。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他正從門口走進來,身邊跟著陳明,兩個人邊走邊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刷手機。
但餘光裏,她看見他往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繼續跟陳明說話,上樓了。
沈青黛盯著手機螢幕,心想:又來了。
晚上九點,她去書房。
傅晏辭已經在沙發上坐著了,手裏沒拿書,就那麽坐著,像是在等。
她進去,坐下,開始按。
按了五分鍾,他突然開口。
“那天那個張總。”
沈青黛說:“嗯?”
傅晏辭說:“你叫他張哥。”
沈青黛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提這個。
“對啊,咋了?”
傅晏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跟誰都這樣嗎?”
沈青黛沒聽明白:“啥意思?”
傅晏辭說:“跟誰都處得跟兄弟似的。”
沈青黛眨了眨眼,想了想,說:“也沒有吧。就是看人,投緣的就多說幾句,不投緣的就少說。張總那人挺實在的,又是老鄉,多聊幾句正常。”
傅晏辭沒說話。
沈青黛繼續按。
按著按著,她突然想到什麽,說:“咋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跟客人太隨便了,給你丟人了?”
傅晏辭說:“沒有。”
沈青黛說:“那你問這個幹啥?”
傅晏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隨便問問。”
沈青黛心想:隨便問問?你這種人會隨便問問?
但她沒戳破,繼續按。
按到二十分鍾,他還是沒睡著。
沈青黛停下手:“今天又不困?”
傅晏辭說:“還行。”
沈青黛站起來,準備回去。
走到門口,她突然想起什麽,回頭說:“傅晏辭。”
他抬起頭。
沈青黛笑著說:“你是不是也想當我兄弟?行啊,以後叫我青姐,我罩著你。”
她說完就開門出去了,沒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門關上的那一刻,傅晏辭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門,愣了好一會兒。
青姐?
兄弟?
罩著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這個書房,想起外麵那個房子,想起公司裏那些見了他就低頭的人。
突然覺得有點荒謬。
他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有人說要罩著他。
而且說這話的人,是個替嫁來的東北姑娘,比他小三歲,正事兒就是每天培訓怎麽當個合格的豪門太太。
他應該覺得可笑。
但他沒覺得可笑。
他坐在那兒,腦子裏反複轉著那句話。
“行啊,以後叫我青姐,我罩著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得眼睛彎彎的,跟開玩笑似的。
但他聽出來,她不是完全在開玩笑。
她是真這麽想的。
如果有人欺負他,她會站出來。
就像那天晚上,她看他睡不著,就蹲在門口放褪黑素。
就像他發燒那天,她直接上手給他按摩。
就像張總來那天,她看出他接不住話,就主動接過去,把事兒辦了。
她就是這樣的人。
看見誰有事兒,就伸手幫一把。
不分高低貴賤,不分親疏遠近。
她對誰都這樣。
對張總這樣,對陳明這樣,對管家這樣,對他……也這樣。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對誰都這樣,那他對她來說,到底算什麽?
是契約裏的甲方?
是付錢的老闆?
是那個需要按摩的失眠症患者?
還是……跟張總一樣,就是一個“投緣”的人?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他不想隻當個“投緣”的人。
至於想當什麽,他也說不清。
他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腦子裏全是她剛才那個笑。
第二天下午,沈青黛正在視訊區跟她媽聊天,陳明過來了。
“沈小姐,打擾一下。”
沈青黛抬起頭。
陳明手裏拿著一個盒子,遞給她:“這是傅總讓我給您的。”
沈青黛愣了一下,接過來,開啟。
是一條圍巾。
深灰色的,軟軟的,摸起來手感特別好,上麵沒有標簽,但一看就不便宜。
沈青黛抬頭看陳明:“他給我這個幹啥?”
陳明說:“傅總沒說,就讓我送過來。”
沈青黛看著那條圍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陳明走了之後,她媽在視訊那頭問:“誰送的?那個傅晏辭?”
沈青黛點頭。
她媽湊近螢幕,仔細端詳那條圍巾,然後說:“哎喲,這圍巾不錯,看著就暖和。他送你圍巾幹啥?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沈青黛差點把手機扔了:“媽!你說啥呢!”
她媽笑得眼睛眯起來:“我說啥?我說實話。人家平白無故送你圍巾幹啥?肯定是覺得你好唄。”
沈青黛說:“他覺得我好什麽好,我就是個按摩的。”
她媽說:“按摩的就不能喜歡了?你這孩子,腦子怎麽長的?”
沈青黛不想跟她媽爭,掛了視訊,拿著那條圍巾,坐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昨晚那個對話。
“你是不是也想當我兄弟?”
她當時就是隨口一說,開個玩笑。
結果今天他就送了條圍巾。
什麽意思?
回禮?
還是……別的什麽?
她想不明白,幹脆不想了,把圍巾收起來,放回盒子裏。
晚上九點,她去書房。
傅晏辭已經在沙發上坐著了。
她進去,坐下,開始按。
按了十分鍾,她突然開口。
“那個圍巾,謝謝啊。”
傅晏辭沒說話。
沈青黛又說:“不過你不用這樣,我就是開個玩笑。”
傅晏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是因為你那個玩笑。”
沈青黛愣了一下:“那是為啥?”
傅晏辭沒回答。
沈青黛等了幾秒,看他沒有要說的意思,就繼續按。
按著按著,她突然說:“傅晏辭。”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想說?”
傅晏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沒有。”
沈青黛說:“那你今天為啥送我圍巾?”
傅晏辭又沉默了。
沈青黛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天冷了。”
就三個字。
沈青黛愣了一下,然後突然笑了。
傅晏辭說:“笑什麽?”
沈青黛說:“沒笑什麽。”
她繼續按,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天冷了。
就因為這個?
她想起那條圍巾,深灰色的,軟軟的,摸著就暖和。
她想起剛才他說“不是因為你那個玩笑”時的語氣。
不是解釋,是陳述。
就是告訴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但那是哪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個人,真的不會說話。
想對人好,都不會好好說。
就說“天冷了”。
她突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比那些會說好聽話的,強多了。
按到二十分鍾,他睡著了。
她給他蓋上毯子,倒了杯水,然後回去。
躺在床上,她把那條圍巾從盒子裏拿出來,摸了摸。
軟,暖和。
她想起他說“天冷了”那三個字時,聲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她突然想:這人是不是有點傻?
但又覺得,傻得還挺可愛。
她翻了個身,把圍巾疊好,放回盒子裏。
心想:明天圍上試試。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沒睡著。
他躺在沙發上,蓋著那條毯子,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剛才她說“謝謝”的時候,他心裏動了一下。
他說“不是因為你那個玩笑”的時候,其實是想說點什麽別的。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說不出來。
那些話,他從來沒說過,不知道怎麽說。
最後就說了三個字:“天冷了。”
說出來就後悔了。
這算什麽?
但她笑了。
她笑了,他就覺得,好像也沒那麽糟。
他想起剛才她說“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想說”的時候,那個眼神。
她在認真問他。
不是隨便問問,是真的想知道。
但他沒說。
他說不出來。
他想告訴她,不是因為她那個玩笑,是因為他看見她每天從培訓室出來,臉凍得有點紅。
他想告訴她,那條圍巾是他特意選的,讓陳明找了三天,要最軟最暖和的。
他想告訴她,他不想當她兄弟。
但他什麽都沒說。
就說了“天冷了”。
他閉上眼,心想:算了,就這樣吧。
反正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