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資本的獵手------------------------------------------。,震動模式,手機在枕頭旁邊嗡嗡嗡地響了五秒,他伸手摸到它,按掉,然後睜開眼睛。,一道從燈座延伸向窗戶,另一道橫穿整個房間,像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架。這道橫的裂縫是去年冬天出現的,樓上的老太太半夜開了地暖,水管爆了,水滲下來,在他天花板上留下一片黃褐色的水漬,然後裂縫就出現了。,然後坐起來。,疊得整整齊齊——實際上,他睡覺的時候幾乎不怎麼翻身,早上起來被子還是昨晚睡下時的樣子。枕頭隻有一個,被子是一床薄薄的空調被,九月末的天氣已經有些涼了,但他不喜歡蓋厚被子。,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照在水泥地上,泛著冷白色的光。對麵的醫院大樓在陽光下白得刺眼,樓頂的“仁和醫院”四個大字反射著朝陽,像四塊發光的牌子。,環衛工人正在清掃街道,早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一隻橘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走到書桌前。那封信還攤在桌麵上,就是昨晚他從口袋裡拿出來看的那封。信紙被折過兩次,摺痕很深,像一道傷疤。,又看了一遍。“尊敬的租戶:本公寓樓已被顧氏集團收購,請您於收到本通知之日起72小時內搬離。”。,今天已經是第二天。
他還有不到四十八小時。
陸清硯把信放回桌上,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臉。水很涼,打在臉上讓人清醒。他用毛巾擦乾臉,看著鏡子裡的人——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一些,嘴唇有些乾,下巴上冒出了淺淺的胡茬。
他拿起剃鬚刀,開始刮鬍子。
刀片劃過麵板的聲音在安靜的衛生間裡格外清晰。他的動作很快,但很仔細,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這是他為數不多在手術室外展現“精細操作”的時刻——雖然在他看來,刮鬍子和洗手一樣,隻是日常。
刮完鬍子,他換上乾淨的白大褂。這件白大褂是昨天剛洗的,還帶著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他繫好釦子,把工牌彆在左胸口,然後拿起桌上的鑰匙和手機。
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林舒瑤淩晨兩點發來的:
“陸醫生,今天第一台手術的患者家屬想跟您見一麵,說是很緊張,想讓您安慰一下。我約了七點半在醫生辦公室,您看行嗎?”
陸清硯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分。他打了兩個字:“可以。”
然後他開啟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窄,隻夠兩個人並排走。牆壁上的白漆已經有些發黃,牆角有幾處黴斑。樓道的燈是聲控的,他關上門的時候聲音不大,燈冇亮,他就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光走下樓梯。
一樓的信箱旁邊,貼著一張告示。
白紙黑字,列印體,上麵寫著:“本樓已列入城市更新專案,近期將進行整體改造,請各位租戶配合搬遷事宜。具體補償方案請諮詢管理處。”
陸清硯在那張告示前站了兩秒,然後推開門,走進清晨的街道。
早餐鋪的老闆正在炸油條,看到他就喊:“陸醫生,今天還是白粥鹹菜?”
“嗯。”
“您這胃受得了嗎?天天白粥鹹菜,跟個和尚似的。”老闆一邊說一邊盛粥,“加個茶葉蛋?我請你。”
“不用。”
“得嘞,白粥鹹菜,兩塊錢。”
陸清硯掃碼付款,端著粥坐在門口的塑料凳上。粥很燙,他吹了吹,慢慢喝。鹹菜是蘿蔔乾,切得很細,脆脆的,配白粥正好。
他吃飯的時候很安靜,不看手機,不跟人聊天,隻是一口一口地吃,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吃完最後一口,他把碗還給老闆,說了聲“謝謝”,然後穿過馬路,走進醫院。
七點十五分,他到了醫生辦公室。
林舒瑤已經在裡麵了,正拿著一遝病曆在整理。看到陸清硯進來,她立刻站起來:“陸醫生,患者家屬到了,在門口等著。”
“讓她進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走進來,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指節發白。她是今天第一台手術患者的女兒,患者六十八歲,女性,冠狀動脈搭橋手術。
“陸醫生,”女人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媽她……她昨晚一晚上冇睡著,說害怕。我問了護士,護士說這台手術難度很大,我想問問您,成功率到底有多少?”
陸清硯看著她,語氣平淡:“您母親的情況,我在術前談話的時候已經說過了。三支血管病變,左主乾狹窄百分之八十五,手術難度確實不低。但這種手術,我做過四百多台。”
他頓了頓。
“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真的嗎?”
“我冇有騙您的必要。”陸清硯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您回去告訴您母親,讓她放心。進了手術室,我會儘力的。”
女人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連說了好幾聲“謝謝”,然後出去了。
林舒瑤看著陸清硯,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陸清硯頭也不抬,開始翻今天的病曆。
“陸醫生,您跟家屬說話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溫柔一點?您剛纔那個語氣,跟背課文似的,人家本來就緊張,您就不能笑一笑?”
陸清硯抬起頭,看著林舒瑤。
“我笑了,她就不緊張了?”
“至少會好一點——”
“她的緊張來源於對未知的恐懼,”陸清硯打斷她,“我告訴她事實和資料,比笑一笑更有用。”
林舒瑤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她跟了陸清硯三年,太瞭解這個人了。他不是冷漠,他隻是不擅長表達。在他的世界裡,做好一件事比說好一句話重要一萬倍。
手術在八點準時開始。
這是一台非體外迴圈下的冠脈搭橋術,也就是在心臟不停跳的情況下進行血管吻合。這種手術對主刀醫生的技術要求極高——心臟每秒鐘都在跳動,血管也在跟著動,你要在零點幾秒的間隙裡完成縫合,差一毫米就是生死之彆。
陸清硯站在手術檯前,雙手穩穩地握著器械。無影燈的光打在他的手背上,照出麵板下隱約可見的青色血管。
他的手指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有力。握著持針器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都會發生變化——平時的疏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專注,像一台精密的儀器被啟用了。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一個半小時後,他完成了最後一針縫合,鬆開器械,退後半步。
“關胸。”
他說完這兩個字,轉身走向洗手池。腳步不緊不慢,和平時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樣。
上午十點,第一台手術結束。十一點半,第二台手術開始。這是一台相對簡單的二尖瓣成形術,隻用了一個小時。下午兩點,第三台手術——一台複雜的主動脈瓣置換合併升主動脈置換,也就是俗稱的“Bentall手術”,用時三小時二十分鐘。
三台手術,全部成功。
最後一台手術結束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陸清硯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走廊裡的燈亮著,日光燈的白光照在灰色地磚上,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條冰冷的隧道。
他摘下口罩和帽子,扔進醫療廢物桶裡,然後走向醫生辦公室。
推開門,他看到一個人坐在他的椅子上。
顧淵亭。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襯衫是淺灰色的,冇有打領帶,最上麵一顆釦子解開著,露出鎖骨。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微微眯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
聽到門響,他睜開眼睛,看向陸清硯。
“陸醫生,辛苦了。”他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陸清硯站在門口,看著自己椅子上的不速之客,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顧總,您又來了。”
“我說過,我會等。”
“您等了多久?”
“四個小時。”顧淵亭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從下午一點半到現在。您今天有三台手術,最後一台Bentall做了三個多小時,比預期多了四十分鐘。”
陸清硯看著他,冇說話。
顧淵亭站起來,把椅子讓出來,走到窗邊。他背靠著窗台,雙手插在褲兜裡,姿態很放鬆。
“陸醫生,我想跟您聊聊那棟樓的事。”
“我的回答不變。”陸清硯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開始翻手術記錄本,“七十二小時不夠。”
“我知道。”顧淵亭說,“所以我給您延長了。”
陸清硯的筆停了一下。
“延長到多久?”
“六個月。”顧淵亭推了推眼鏡,“我會把您那間房的租期延長到半年,您不需要搬家。至少在半年內,您有足夠的時間找新的住處。”
陸清硯抬起頭,看著顧淵亭。
“條件呢?”
“什麼條件?”
“您不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陸清硯的語氣很平靜,“您是商人,不是慈善家。您給我六個月的時間,一定有條件。”
顧淵亭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比前兩次都大,嘴角的弧度很明顯,眼睛也彎了一下。這個笑容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幾歲,不像一個運籌帷幄的資本獵手,更像一個得逞了什麼計謀的男孩。
“陸醫生,”他說,“您果然很聰明。”
他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張紙,走到辦公桌前,放在陸清硯麵前。
陸清硯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合同。標題是:《私人健康顧問服務協議》。
甲方:顧淵亭。乙方:陸清硯。
服務內容包括:每日健康報告、每週一次健康評估、緊急醫療響應(24小時待命)、以及“甲方認為必要的其他健康管理服務”。
服務期限:六個月。
報酬:陸清硯所住公寓的六個月的租金全免,外加每月三萬元的顧問費。
陸清硯看完合同,抬起頭,看著顧淵亭。
“您讓我當您的私人醫生?”
“私人健康顧問。”顧淵亭糾正道,“您的專業是心外科,我是心血管疾病高危人群,找一個心外科專家做健康顧問,很合理吧?”
“您的心血管冇有任何問題。”陸清硯說,“您上週的體檢報告我看了,除了血脂偏高、血壓臨界、睡眠不足、頸椎勞損之外,您的心臟好得很。”
顧淵亭愣了一下。
“您看了我的體檢報告?”
“您忘了?上週您在醫院做體檢,報告是從我們科出的。”陸清硯的語氣冇有任何波瀾,“我順便看了一眼。”
順便看了一眼。
顧淵亭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他說,“您已經瞭解我的健康狀況了。那您應該知道,我需要一個專業的健康顧問。”
“您需要的不是一個心外科醫生,”陸清硯說,“您需要的是一個生活教練,或者一個營養師,或者一個健身教練。這些東西,花幾千塊錢就能請到。”
“但我不想要他們。”顧淵亭說,“我想要您。”
辦公室裡安靜了。
陸清硯看著他,他也看著陸清硯。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走廊裡偶爾傳來護士的腳步聲和推車經過的聲音。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像一隻蚊子在耳邊飛。
“顧總,”陸清硯先開口,“您收購我住的公寓樓,然後給我六個月的時間,條件是讓我當您的私人醫生。您不覺得這個劇本,有點太刻意了嗎?”
“刻意?”顧淵亭歪了歪頭,“我不覺得。我隻是在做一個合理的商業安排。”
“您的‘合理’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也許。”顧淵亭收回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陸醫生,我跟您說句實話吧。我對仁和醫院的併購,需要一個瞭解醫院內部運作的人給我提供建議。您是心外科的主任,您的意見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看著陸清硯的眼睛。
“但同時,我不希望我們的關係隻是‘併購方’和‘被併購方’。那太商業了,也太無趣了。”
“所以您想讓我們變成‘雇主’和‘私人醫生’?”
“我想讓我們變成——”顧淵亭頓了一下,“可以坐下來聊一聊的關係。”
陸清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那份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像在審閱一份手術方案。
看完之後,他把合同放回桌上。
“顧總,我有幾個問題。”
“請說。”
“第一,合同裡寫著‘24小時緊急醫療響應’,這意味著我需要隨叫隨到。但我有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不能因為您的‘緊急’而被中斷。”
“可以商量。非緊急情況下,我會提前預約。”
“第二,合同裡冇有寫明違約責任。如果我拒絕提供服務,會怎樣?”
顧淵亭想了想:“您會失去那六個月的免費住宿。”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同意做您的私人醫生,您就會收回那六個月的租期,讓我在四十八小時內搬走。”
“您可以這麼理解。”
“所以這不是一份合同,”陸清硯說,“這是脅迫。”
顧淵亭的笑容冇有變,但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陸醫生,您可以選擇不簽。”他說,“七十二小時搬走,或者簽了它,住六個月。您有選擇的權利。”
“您管這叫‘選擇’?”
“難道不是嗎?”
陸清硯看著顧淵亭,看了很久。
久到顧淵亭開始懷疑自己的臉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然後陸清硯拿起桌上的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的乙方簽名處,寫下了一個字。
不,不是簽名。
他寫的是:不。
一個大大的“不”字,占滿了整個簽名欄。
他把合同推回顧淵亭麵前,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術記錄本。
“顧總,”他說,“您的那套,在我這兒不管用。”
他頓了頓。
“七十二小時也好,六小時也好,我陸清硯不會因為一套房子,就變成任何人的私人醫生。您要找健康顧問,請便。但那個人,不會是我。”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
“陸醫生。”顧淵亭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陸清硯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您就不怕真的冇地方住?”
“醫院有值班室。”陸清硯說,“我睡過比值班室更差的地方。”
“什麼地方?”
“福利院。”陸清硯拉開門,“六個人一張床,被子不夠蓋,冬天要靠抱著彆人取暖。”
他走出門,聲音從走廊裡傳回來:“那種日子我都過來了,您覺得我會怕搬家嗎?”
門關上了。
顧淵亭一個人站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那份被寫了一個“不”字的合同。
他低頭看著那個字,筆畫很直,力道很大,幾乎要把紙劃破。這個“不”字寫得和陸清硯這個人一樣——乾脆、直接、不留餘地。
顧淵亭把合同摺好,放進口袋裡。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天已經徹底黑了,路燈亮著,車燈流動,遠處的寫字樓燈火通明。
他忽然想起陸清硯剛纔說的那句話——“六個人一張床,被子不夠蓋,冬天要靠抱著彆人取暖。”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
一個瘦小的男孩,在寒冷的冬夜裡,蜷縮在一群同樣瘦小的孩子中間,靠彼此的體溫取暖。冇有人給他掖被角,冇有人跟他說晚安,冇有人在他做噩夢的時候拍拍他的背說“彆怕,我在”。
他是怎麼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那麼冷,那麼硬,那麼堅不可摧。
顧淵亭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周牧發來的訊息:
“老闆,恒通地產那邊的交割手續已經全部完成了。新合同明天送到陸醫生手上。另外,您讓我查的那個釘子戶老夫妻,我已經聯絡上了,他們願意談。”
顧淵亭看了一眼,冇有回覆。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醫院的大樓在夜色中亮著燈,像一座巨大的燈塔。而在這座燈塔的某一層,有一個人正穿著白大褂,坐在某個角落裡,安靜地寫著手術記錄。
他的手穩如磐石,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他的心,像一座孤島,四麵都是水,冇有人能靠近。
顧淵亭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出辦公室。
走廊很長,日光燈把白色的牆壁照得發亮。他走過護士站的時候,林舒瑤正在整理病曆,看到他,立刻低下頭,假裝很忙。
“林護士。”顧淵亭停下來。
林舒瑤抬起頭,表情緊張:“顧、顧先生,您有什麼事?”
“陸醫生平時喜歡吃什麼?”
林舒瑤愣了一下:“啊?”
“他平時吃什麼?”顧淵亭重複了一遍,“我是說,除了白粥鹹菜。”
林舒瑤想了想:“其實……我也不知道。陸醫生從來不跟我們一起去食堂,他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吃。我觀察過,他每次都吃一樣的——白粥、鹹菜,偶爾加個茶葉蛋。”
“茶葉蛋。”顧淵亭重複了一下。
“對,茶葉蛋。但他好像也不是特彆喜歡吃,就是……偶爾會加一個。”
顧淵亭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電梯。
林舒瑤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跳得很快。
她猶豫了兩秒,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打了一行字:
“顧總問陸醫生喜歡吃什麼!!!他是不是喜歡陸醫生???”
後麵跟了五個感歎號。
電梯門開啟,顧淵亭走進去,按下負二層的按鈕。
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金屬牆壁上映出他的影子——西裝革履,金絲邊眼鏡,表情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想起陸清硯剛纔說的那句話:“我睡過比值班室更差的地方。”
他也想起自己小時候。
八歲那年,父母去國外談生意,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管家請假回了老家。他一個人睡了三天,每天晚上都把所有的燈開啟,縮在被窩裡,盯著天花板,等天亮。
第三天晚上,他發燒了,四十度,燒得迷迷糊糊。他給母親打電話,冇人接。給父親打電話,也冇人接。最後是司機來送飯的時候發現他在發燒,把他送去了醫院。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怕一個人睡了。
不是因為他變勇敢了,而是因為他知道,怕也冇有用。
電梯到了負二層。
門開啟,顧淵亭走出去,坐進車裡。
他冇有馬上發動,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牆壁。
牆壁是灰色的,上麵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麵。
他盯著那道裂縫,忽然說了一句話。
“陸清硯,你和我,到底誰更孤獨?”
車裡冇有彆人,冇有人回答他。
他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醫院大樓的燈光越來越遠。
而在六樓的辦公室裡,陸清硯坐在桌前,麵前攤著手術記錄本。
他已經寫完了最後一台手術的總結,但手冇有停。他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
“顧淵亭。”
然後他劃掉了。
又寫了幾個字。
“資本獵手。”
又劃掉了。
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關上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開啟,裡麵冇有人。
他走進去,看著金屬牆壁上自己的倒影。
白大褂上的血漬已經乾了,變成了暗紅色。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嘴脣乾裂,下巴上的胡茬又冒了出來。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辦公室裡,顧淵亭說的那句話。
“我想要您。”
不是“我需要您”,是“我想要您”。
陸清硯閉上眼睛,靠在電梯壁上。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他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旋轉門。
外麵在下雨。
很小的雨,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冇有帶傘,也冇有回去拿。他走進雨裡,一步一步,走向對麵的公寓樓。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信箱旁邊的告示還在,白紙黑字,在路燈的照射下格外刺眼。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請各位租戶配合搬遷事宜”,然後收回目光,推開門,走上樓。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爬上六樓,掏出鑰匙,開啟門。
屋子裡很暗,很安靜。
他冇有開燈,直接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對麵的醫院大樓亮著燈,像一座不夜城。
而在醫院的門口,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那裡。
車裡亮著一盞小燈,照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陸清硯看著那輛車,看了很久。
然後他拉上窗簾,走到床邊,躺下。
他冇有脫衣服,冇有蓋被子,就那麼和衣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雨聲從窗戶外麵傳進來,淅淅瀝瀝的,像一首冇有旋律的歌。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到一個聲音,很小,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想要您。”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輛車還在樓下。
那個人還在車裡。
這一夜,兩個人都冇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