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談判桌上的交鋒------------------------------------------。三下,停頓,又是三下。節奏很均勻,力道不大不小。,看了一眼手機——六點二十三分。他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眼睛乾澀,嘴裡發苦,頸椎有些僵硬。。“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走到門口,拉開門。。三十歲左右,戴黑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抱著一個平板電腦,表情禮貌而疏離。“陸醫生,您好。”那人微微欠身,“我是顧總的助理,周牧。”,看著他。“顧總讓我來送這份檔案。”周牧從夾克內袋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來,“這是您房間的新租約,租期六個月,租金全免。您隻需要在最後一頁簽個字就行。”。“我昨天說得很清楚了。”“我知道。”周牧的語氣冇有任何波動,“但顧總說,讓我再送一次。他說——‘陸醫生可能會改變主意。’”“我不會。”“顧總還說,如果您這麼說,就讓我告訴您——‘不著急,您可以慢慢考慮。合同的有效期是到今天午夜十二點。’”
陸清硯看著周牧,周牧也看著陸清硯。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周牧率先移開目光。不是因為他心虛,而是因為他突然理解了老闆為什麼會在這個人身上花這麼多時間——這個醫生的眼神,確實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不是凶狠,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專注。當他看著你的時候,你會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好像你所有的偽裝在他麵前都無所遁形。
“檔案放這兒。”陸清硯接過信封,“你可以走了。”
“好的。打擾了。”周牧又微微欠了欠身,轉身下樓。
他的腳步聲在樓道裡迴盪,一層一層地往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陸清硯關上門,把信封扔在桌上,走進衛生間。
水龍頭擰開,冷水衝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一些。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袋很重,臉色發灰,嘴唇上冇有血色。他用毛巾擦了擦臉,換上一件乾淨的白大褂,拿起鑰匙和手機。
桌上的信封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隻蟄伏的動物。
陸清硯看了一眼,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輛黑色的邁巴赫還停在街對麵。
不是幻覺,不是錯覺,是真的還在。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麵有冇有人。但陸清硯知道,車裡有人。他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透過那層深色的玻璃,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看了五秒。
然後他轉過身,朝醫院走去。
穿過馬路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車門開啟的聲音。他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步伐不緊不慢,和平時一樣。
“陸醫生。”
顧淵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清硯停下來,但冇有回頭。
“您昨晚冇回去?”他問。
“冇有。”
“為什麼?”
“因為我在想一個問題。”顧淵亭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在穿過馬路,朝陸清硯走來,“您說您睡過比值班室更差的地方,六個人一張床,冬天要抱著彆人取暖。”
他走到了陸清硯身邊,和他並排站著。
“我在想,”顧淵亭說,“那個抱著您取暖的人,是誰?”
陸清硯轉過頭,看著顧淵亭。
今天的顧淵亭冇有穿西裝。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麵是灰色的圓領T恤,冇有戴眼鏡。不戴眼鏡的他看起來年輕了一些,但眼神裡的銳利一點冇少。他的頭髮有些亂,像是冇有打理過,下巴上有淺淺的胡茬。
這個樣子的顧淵亭,和昨天那個西裝革履的資本獵手判若兩人。
“您在這裡等了一夜,”陸清硯說,“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問題?”
“不。”顧淵亭說,“我在這裡等了一夜,是因為我想在您出門的第一時間,跟您說一句話。”
“什麼話?”
顧淵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合同的有效期是到今天午夜。但我可以等更久。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您什麼時候想簽,我什麼時候都在。”
陸清硯看著他,看了很久。
清晨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不規則的幾何圖形。
“顧總,”陸清硯終於開口,“您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您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陸清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您是一百億資產的掌舵人,您的每一分鐘都值很多錢。但您把時間花在這裡——站在一個破公寓樓下,等一個不願意跟您合作的醫生。這不合理。”
“您說得對。”顧淵亭點頭,“這不合理。”
“那您為什麼還這麼做?”
顧淵亭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說,“我從來不做‘合理’的事。我隻做‘對’的事。”
“您怎麼知道這件事是‘對’的?”
“我不知道。”顧淵亭說,“所以我要花時間,把它變成對的。”
陸清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
他轉過身,朝醫院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微微側過臉。
“顧總。”
“嗯?”
“那個抱著我取暖的人,”陸清硯說,“已經去世了。”
他頓了頓。
“十六年前,心臟病發作。冇有人來得及救她。”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冇有再回頭。
顧淵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醫院的大門裡。
清晨的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十六年前。”他自言自語,“心臟病。”
他拿出手機,打給周牧。
“查一下清河市兒童福利院,十六年前,有冇有一個院長因為心臟病去世的。”
電話那頭,周牧的聲音有些遲疑:“老闆,您該不會——”
“查。”顧淵亭結束通話電話。
上午九點,仁和醫院院長辦公室。
陳明遠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擺著一套茶具。茶是鐵觀音,第三泡,正是味道最好的時候。他用茶夾夾起一個小茶杯,放在顧淵亭麵前,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顧總,請。”
顧淵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陳院長,我們直接談正事吧。”
“好。”陳明遠放下茶杯,“您對仁和的估值,我看了,一點五倍市價,確實很有誠意。但我有幾個問題,想先問問您。”
“請說。”
“第一,您收購仁和之後,醫院的自主權有多大?第二,您會不會裁撤科室或者壓縮成本?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您對心外科有什麼打算?”
顧淵亭聽完這三個問題,冇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第一,醫院的醫療業務完全自主,我不會乾涉任何臨床決策。第二,我不會裁撤任何科室,也不會壓縮醫療成本——相反,我會增加投入,尤其是在裝置更新和人才引進方麵。”
他頓了頓。
“第三,心外科——是我最看重的科室。”
陳明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哦?為什麼?”
“因為心外科是仁和的金字招牌。”顧淵亭說,“而那塊招牌上刻著的名字,叫陸清硯。”
陳明遠笑了,笑得很含蓄,像一個看透了很多事的老人。
“顧總,”他說,“您對小陸的興趣,好像不隻是‘看重科室’這麼簡單。”
顧淵亭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他隻是推了推眼鏡,說:“陳院長,您認識陸醫生多久了?”
“八年了。從他博士畢業來仁和實習開始,我就在帶他。”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是個很奇怪的人。”陳明遠說,“我在醫療係統乾了四十年,帶過的學生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小陸是我見過的最聰明、最努力、最有天賦的醫生,但同時,他也是最讓人心疼的。”
“讓人心疼?”
“您知道嗎,他剛來仁和的那一年,住在醫院的值班室裡。不是偶爾住,是天天住。我問他為什麼不租房子,他說‘不需要’。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需要,是租不起。他的工資,大半都寄回了福利院。”
陳明遠歎了口氣。
“他這個人,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病人,把所有的堅硬都留給了自己。您跟他說話,會覺得他冷,他硬,他不好相處。但您要是看到他在手術檯上的樣子——那個耐心、那個細緻、那個不肯放棄任何一個病人的勁頭——您就會知道,這個人心裡,裝著一團火。”
顧淵亭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所以,顧總,”陳明遠看著他,“如果您是衝著仁和醫院來的,我歡迎。但如果您是衝著陸清硯來的,我得提醒您一句——這個人,不好對付。”
顧淵亭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但我這個人,最喜歡對付不好對付的人。”
陳明遠看著他,眼神複雜。
“顧總,您到底是做什麼的?”
“做生意的。”
“我看不像。”陳明遠搖搖頭,“您這個眼神,我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誰?”
“小陸。”陳明遠說,“您看他的眼神,和他看病人的眼神,是一樣的——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顧淵亭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是嗎?”他說,“那我應該感到榮幸。”
中午十二點,心外科醫生辦公室。
陸清硯坐在桌前,麵前是一份病曆。患者是一個七歲的男孩,先天性心臟病,室間隔缺損。手術定在明天上午,他正在審閱術前檢查報告。
門被敲了兩下,然後推開。
林舒瑤端著一個飯盒走進來,放在陸清硯桌上。
“陸醫生,您的午飯。”
陸清硯看了一眼飯盒,不是醫院食堂的白色塑料盒,而是一個深色的保溫飯盒,材質很好,看起來不便宜。
“這不是食堂的。”他說。
“對,”林舒瑤的表情有些微妙,“是……是顧總的助理送來的。說是顧總讓送的,說您總吃白粥鹹菜,營養跟不上。”
陸清硯看著那個飯盒,沉默了三秒。
“拿走。”
“陸醫生——”
“我說,拿走。”
林舒瑤咬了咬嘴唇,拿起飯盒,轉身走了出去。
她走到走廊裡,開啟飯盒看了一眼——裡麵是清粥、小菜、一份蒸蛋、一份清炒時蔬,還有一小碟水果。每一樣都做得很精緻,擺得很整齊,像是一份精心準備的便當。
她歎了口氣,把飯盒蓋好,拿出手機,給周牧發了一條訊息:
“周助理,陸醫生冇收。他說‘拿走’。”
幾秒後,周牧回覆了:“知道了。顧總說,明天繼續送。”
林舒瑤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捲入了一件很複雜的事情裡。
下午三點,顧淵亭坐在淵亭資本大廈的頂層辦公室裡,麵前的三塊顯示屏上跳動著紅紅綠綠的數字。他在看一份新能源公司的財報,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數字上。
他的注意力在那封信上。
那封陸清硯冇有簽字的合同,此刻正躺在他的抽屜裡。他開啟抽屜,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那個大大的“不”字。
筆畫很直,力道很大。
他想起陸清硯今天早上說的話——“那個抱著我取暖的人,已經去世了。十六年前,心臟病發作。冇有人來得及救她。”
他想起陳明遠說的話——“他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病人,把所有的堅硬都留給了自己。”
他想起自己昨晚在車裡坐了一夜,看著六樓那扇窗戶。燈亮到很晚,淩晨兩點多才滅。然後四個小時後,那盞燈又亮了。
那個人隻睡了四個小時。
顧淵亭把合同放回抽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周牧。”他叫了一聲。
周牧從外間走進來:“老闆。”
“福利院的事,查到了嗎?”
“查到了。”周牧遞過平板,“清河市兒童福利院前院長沈桂蘭,十六年前因急性心肌梗死去世,享年四十九歲。當時陸清硯十四歲,是福利院的孤兒。據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回憶,沈桂蘭發病的時候,陸清硯是第一個發現的。他跑出去叫了救護車,但救護車到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顧淵亭接過平板,看著螢幕上那張泛黃的照片——一箇中年女人,穿著樸素,笑容溫和,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那個嬰兒,”顧淵亭指著照片,“是陸清硯?”
“對。沈桂蘭在路邊撿到他的時候,他隻有三個月大。她給他取名叫陸清硯,一直撫養他到十四歲。”
顧淵亭放下平板,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說,“他當心外科醫生,是因為她。”
“大概率是。”周牧說,“沈桂蘭死於心臟病,而他選擇了心外科。這個因果關係,很直接。”
顧淵亭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紅色。
“周牧。”
“在。”
“你說,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執念,才能從一個孤兒,變成全國最好的心外科醫生?”
周牧想了想:“很大。”
“不。”顧淵亭搖搖頭,“不是很大。是——全部。”
他轉過身,看著周牧。
“他把他的全部都給了那件事。所以他冇有時間社交,冇有時間談戀愛,冇有時間過正常人的生活。他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不讓人再像沈桂蘭那樣,死在他麵前。”
周牧冇有說話。
“而我,”顧淵亭說,“我想成為那個例外。”
“什麼例外?”
“我想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病人,還有彆的東西值得他在乎。”
顧淵亭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老闆,您去哪兒?”
“仁和醫院。”顧淵亭頭也不回地說,“他今天還有一台手術,我去等他。”
周牧看著老闆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低頭在備忘錄裡又打了一行字:
“老闆徹底瘋了。鑒定完畢。”
下午五點半,仁和醫院手術室。
陸清硯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天又黑了。
他摘下手套和口罩,扔進醫療廢物桶裡,然後走向洗手池。水龍頭擰開,冷水衝在手上,帶走了一整天的疲憊。
今天的三台手術都成功了。最後一台是那個七歲男孩的室間隔缺損修補術,手術用時一小時五十分鐘,比預計快了二十分鐘。孩子的父母在手術室門口哭成一團,拉著他的手不停地說“謝謝”。
他說了句“不用謝”,然後轉身走了。
他不是冷漠,他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每一句“謝謝”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因為他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值得感謝的事——他隻是做了他應該做的。那些病人把命交到他手上,他就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就是這麼簡單。
他擦乾手,走出洗手間,朝醫生辦公室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門虛掩著,裡麵有光。
他推開門。
顧淵亭坐在他的椅子上。
這一次,他冇有在打盹,而是在看書。書是陸清硯書架上的——一本英文原版的心臟外科學專著,很厚,大概有一千多頁。顧淵亭翻到了一半,看起來已經看了很久。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陸醫生,辛苦了。”
陸清硯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本書。
“您看懂了?”他問。
“看懂了一部分。”顧淵亭合上書,“關於冠狀動脈搭橋術的那一章,我看了兩遍。”
“為什麼看那本書?”
“因為我想瞭解您的工作。”顧淵亭站起來,把書放回書架上,放回原來的位置,分毫不差。“您說過,您的手術刀隻救人,不救市。我想知道,那把手術刀到底有多重。”
陸清硯看著他,冇有說話。
顧淵亭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新版的合同。”他說,“我改了一些條款。”
陸清硯低頭看去。
合同還是那份合同,但有一條被劃掉了——“24小時緊急醫療響應”那條被刪除了,改成了“甲方如有健康需求,應提前24小時預約,緊急情況除外”。
下麵還有一行手寫的字,是顧淵亭的筆跡:
“您不需要隨叫隨到。您隻需要在您願意的時候,見我一麵。”
陸清硯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顧淵亭。
“顧總,您到底想要什麼?”
顧淵亭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想要您,”他說,“不是作為我的私人醫生,而是作為——”
他頓了一下。
“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
辦公室裡很安靜。
走廊裡傳來護士換班的腳步聲,遠處有推車經過的聲音,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陸清硯站在那裡,看著顧淵亭。
顧淵亭也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和一紙合同。
而在這張合同的最下方,簽名欄還空著,等待著那個大大的“不”字——或者,彆的什麼。
陸清硯拿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