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刀,刮過裸露的凍土,捲起細碎的雪沫子抽打在臉上。蘇塵和王津策馬並行,沿著愈發荒涼的官道向北疾馳。越靠近前線,道路上的尋常行旅便越發稀少,取而代之的是頻繁往來的小隊騎兵,甲冑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鐵灰色,馬蹄踏過凍土發出沉悶的響聲;間或有輜重運輸隊緩緩而行,沉重的牛車在泥濘的車轍裏艱難挪動,押運的兵卒神情疲憊而警惕,目光掃過荒野時帶著審視。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繃感,彷彿弓弦正在緩緩拉滿。
晝夜兼程,第二日傍晚時分,一座巍峨巨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黑沉沉的城牆如同臥伏的巨獸,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森嚴。這便是北境前線重鎮——朔州。
然而,當他們抵達城下時,卻發現城門緊閉,巨大的玄鐵閘門落下,隻留一道僅供單人側身而過的縫隙,由兩隊盔甲鮮明的精兵把守。城樓上箭垛林立,寒光閃爍,戒備森嚴,與後方邊城的氣氛截然不同。
“城門已閉,非軍令及特許不得入城!速速退去!”守門校尉的聲音冰冷,透過鐵麵罩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塵見狀,立刻取出厚土宗的身份玉牌,朗聲道:“我等乃中域厚土宗門下,受師門所托,有要事需入城聯絡貴地同道。煩請通稟‘寒鬆穀’駐朔州執事,此乃本門信物!”他報出了臨行前打聽到的、與厚土宗關係尚可的本地宗門名號。
校尉接過玉牌仔細查驗,又見蘇塵氣度不凡,王津雖貌不驚人但眼神沉靜,不似尋常人等,略一沉吟,便派人持玉牌飛速入城通報。
等待的時間頗長,寒風刺骨。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城門內側才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身著青色雲紋道袍、麵白無須的中年修士在幾名兵卒陪同下快步走出。他接過校尉遞回的玉牌,仔細感應了一下上麵的靈力印記,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拱手道:“原來是厚土宗的高足!貧道寒鬆穀駐朔州執事,陳鬆。怠慢之處,還望海涵!快請入城!”他出示了寒鬆穀的令牌,守門校尉這才揮手放行。
厚重的玄鐵閘門在刺耳的絞盤聲中緩緩升起,露出一條通道。蘇塵與王津牽馬而入。
一入朔州城,氣氛卻陡然一變。與城外劍拔弩張的緊張截然不同,城內雖也可見大量駐紮的軍隊營盤,兵卒往來巡邏,但街道上商鋪大多照常營業,甚至有幾家酒肆還傳出隱約的絲竹和喧鬧聲。行人神色雖不如後方那般輕鬆,卻也少見惶惶不安,甚至有些小販還在街邊叫賣著熱騰騰的胡餅。整個城市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外緊內鬆”之感,彷彿那高聳的城牆將戰火徹底隔絕在外,城內自有一番太平景象。
陳鬆執事引著二人來到城中一處頗為清雅的院落,正是寒鬆穀在朔州的駐地。奉上熱茶後,陳鬆便關切地詢問二人來意。
蘇塵直言相告:“實不相瞞,陳某此次北行,是奉師門之命,尋訪一位脫離宗門已久的前輩——炎天闕。聽聞他數年前曾往北境獨修,不知陳執事可有耳聞其行蹤?”
“炎天闕?”陳鬆執事眉頭微蹙,手指輕輕敲著桌麵,露出思索之色,“這位前輩的大名,貧道倒是聽過。隻是……此人行蹤向來飄忽不定,性情孤傲,極少與同道往來。他最後一次在朔州附近出現,怕也是兩三年前的事了。”他頓了頓,臉上顯出為難,“而且,眼下這戰局……唉,北邊通往荒原的道路,十之**已被金狼騎封鎖或切斷,斥候都難以滲透。此時要往北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更是凶險萬分啊!”
他看向蘇塵,語氣懇切:“蘇道友,不如這樣。你們二位先在鄙處安心住下,休整幾日。貧道立刻派人多方打探,看看能否從過往商旅或軍中斥候那裏,探聽到一絲關於炎前輩的蛛絲馬跡。若有訊息,定第一時間告知,如何?”
蘇塵心中雖急,但也知陳鬆所言是實情。茫茫北荒,戰火阻隔,僅憑二人之力盲目尋找,希望渺茫。他略作沉吟,便拱手道:“如此,便有勞陳執事費心了。我等便叨擾幾日。”
“哪裏哪裏,厚土宗同道來訪,蓬蓽生輝!”陳鬆笑容滿麵,隨即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對了,蘇道友年紀輕輕便受師門重托遠行北境,想必修為精深,前途無量。不知……道友如今境界幾何?是否已窺得氣境門徑?”
蘇塵心中一動,想起王津路上提醒的“北境水深,藏鋒為上”。他麵上不動聲色,略帶謙遜地答道:“陳執事過譽了。在下資質駑鈍,勉強打通小週天,還需勤修苦練。”他刻意將自己的修為說低了兩重,隻顯露“小週天圓滿”的境界。
“小週天圓滿?!”陳鬆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隨即化為濃濃的驚喜,“哎呀!蘇道友太謙虛了!如此年紀便達小週天圓滿,已入氣境門檻,這已是萬中無一的俊傑了!貴宗果然底蘊深厚,人才濟濟!不像我寒鬆穀,地處邊陲,資源匱乏,弟子中能達此境者,屈指可數啊!蘇道友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他連連讚歎,態度似乎更加熱絡了幾分。
蘇塵正想客套幾句,一直沉默坐在旁邊的王津卻忽然咳嗽一聲,臉上露出明顯的疲憊之色,插話道:“陳執事,實在抱歉。這一路奔波,風餐露宿,我這把老骨頭著實有些吃不消了。尋人之事,就全賴執事費心。不知……可否先安排個清淨的住處,讓我等稍作歇息?”
陳鬆被打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但很快恢複笑容:“是貧道疏忽了!二位遠來辛苦,理當好好休息。住處早已備好,就在這後院廂房,清靜雅緻。來人,帶二位貴客去歇息!”
待引路的弟子將蘇塵和王津帶離後,陳鬆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眼神變得有些深沉。
到了安排好的廂房,環境確實不錯。但王津卻並未立刻休息,而是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謹慎地觀察了一下院外,然後關上窗戶,對蘇塵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換個地方住。”
蘇塵一愣:“王老?陳執事不是答應幫忙打探訊息了嗎?為何……”
王津搖搖頭,眼神銳利:“這朔州城,這寒鬆穀,都透著三分蹊蹺。外麵大軍壓境,城內卻歌舞昇平?不合常理。那陳鬆,表麵熱情,問及你修為時,那驚喜之色……未免太過刻意了些。尤其是當你說出‘小週天通達’後,他眼中那瞬間的亮光,不像是單純的欣賞,倒像是……看到了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我們出現的時機,或許本身就有問題。”
“時機?”蘇塵不解。
“現在還說不清,”王津眉頭緊鎖,“隻是一種感覺。這朔州城平靜得詭異,寒鬆穀的態度也微妙。總之,聽我的,先離開這裏。不要與本地修仙派係有過多接觸,至少,暫時不要和寒鬆穀的人走得太近。”
“那尋訪炎前輩的線索怎麽辦?”蘇塵皺眉。
“線索?”王津哼了一聲,“指望他們?不過是托詞罷了。這戰亂時節,他們自顧不暇,哪有真心替你尋人?此事急不得,需從長計議。既然難得來到這北境前線……”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像是追憶,又像是決斷,“不如,先看看這朝廷的仗,到底是怎麽打的吧!或許,戰場之上,反而能聽到些意想不到的訊息。”
蘇塵雖心有不甘,但見王津神色凝重,絕非無的放矢,便點頭應允。二人藉口外出采買些必需品,匆匆離開了寒鬆穀駐地,在城中另尋了一處不起眼、靠近平民區的小客棧住下。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街道上便傳來不同尋常的喧嘩聲,隱約夾雜著驚呼和議論。蘇塵與王津被吵醒,推窗望去,隻見不遠處有濃煙滾滾升起,方向正是他們昨日離開的寒鬆穀駐地附近!
二人心中一凜,迅速穿衣下樓,隨著人流快步向冒煙處走去。隻見昨日還清雅寧靜的寒鬆穀駐朔州別院,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亂!他們住過的那棟二層廂房小樓,二樓正燃著熊熊大火,火舌舔舐著窗欞,濃煙衝天而起,木質結構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半邊屋頂已被燒穿,焦黑一片,麵目全非。寒鬆穀的弟子和一些幫忙的兵卒、百姓正手忙腳亂地提水撲救,現場一片狼藉。
蘇塵與王津隱在圍觀的人群中,彼此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王津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眼神銳利如鷹隼般掃視著混亂的現場和周圍表情各異的人群。
“走!”王津低喝一聲,拉著蘇塵迅速退入旁邊的小巷,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才返回他們新換的、那家不起眼的小客棧。
關上房門,蘇塵心有餘悸:“王老,這火……”
“十有**是衝我們來的。”王津臉色陰沉,坐在簡陋的木凳上,“要麽是警告,要麽……就是想滅口。幸虧我們走得快。”
“你之前說的‘時機有問題’……”蘇塵此刻才真正意識到王津的警覺絕非空穴來風。
王津用手指蘸了點桌上粗陶碗裏的涼水,在布滿灰塵的桌麵上畫了一個模糊的圈,又點了幾點:“朔州城是前線重鎮,卻外緊內鬆,寒鬆穀作為本地地頭蛇,對突然出現的、有宗門背景的陌生修士異常‘熱情’,尤其關注你的修為……緊接著我們剛離開,住處就遭了火劫。這一切都太巧了。我懷疑,這朔州城,或者寒鬆穀本身,可能捲入了某些不想被外人知曉的事情裏。而我們這兩個‘中域大宗門’來客的出現,尤其是一個‘小週天圓滿’的年輕修士,在他們眼裏,或許成了某種變數,或者……礙眼的存在。”他抹去水痕,目光凝重,“尋人之事先放一放。在弄清楚這潭水有多深之前,我們得先學會在這城裏活下去。看看這仗是怎麽打的,或許能發現些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