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殞台的塵埃尚未落定，死寂的深淵已吞噬了最後的震顫。苦禪枯瘦的身影如同斷線紙鳶，從祭壇邊緣飄然墜落。蘇塵目眥欲裂，身影如電激射而出，於半空將那一襲破敗僧袍接入懷中。
入手冰涼！再無半分氣息！
方纔那逆轉乾坤的佛光，竟是燃燒生命的餘燼！蘇塵抱著這輕如枯柴的軀體落回狼藉地麵，指尖觸及袈裟下空癟冰冷的胸膛，規則縫隙感知蔓延開的，唯有徹底的虛無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如山的圓滿。那份深淵般的死寂不再悸動，被一股溫和浩大、帶著苦禪氣息的生命烙印，重新鎖回了地脈深處。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蘇塵喉結滾動，終於嚐到了這句話最深沉的苦澀。那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沉甸甸的捨命抉擇！苦禪早已預見今日之局，他選擇墜入這人為的煉獄，以自己的骸骨為釘，封死了通向毀滅的門戶。
營地各處響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與痛呼。林雨拽著一位須發皆白、背著巨大藥箱的老者跌跌撞撞跑來。
“快！陳伯！救人！”林雨帶著哭腔。
老者是附近城邦有名的藥師，被他們緊急傳訊召來。此刻見到一片血海、傷者盈野的景象，老者也驚得麵色發白，卻迅速鎮定，指揮隨行學徒：“快！按輕重緩急分揀！金瘡散、續元丹都拿出來！先護心脈！”
另一邊，王津正指揮著幾個丙區手腳麻利的漢子，從角落搬出十幾個大木箱，箱蓋掀開，藥香撲鼻——正是他采購符籙材料時，“順手”額外加塞的各類治傷靈草和基礎丹藥。老王頭一邊分發藥材，一邊罵罵咧咧：“虧大了虧大了！老子就知道跟著你小子沒好事！這些玩意兒花光了老本兒！真他娘肉疼……”手下動作卻極快，止血藥粉、鎮痛藥膏流水般送向簡易搭設的傷患處。
蘇塵輕輕將苦禪的遺體安置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褪下自己的外袍覆蓋其上，深深三拜。轉身時，眼中寒光凜冽。他身形拔起，頂著尚未平息的能量亂流，如鷹隼般撲向星殞台頂。
殘破的高台上，隻有刺目的血腥。幾位試圖阻止的掌門橫七豎八躺著，生死不知。徐忠倒在一灘粘稠血泊中，雙目圓睜，胸口塌陷，死前似乎遭遇了絕強力量的轟擊。而本該昏迷在那裏的徐奉仙——蹤影全無！原地隻餘下幾片沾著血汙的星宿袍碎片。
蘇塵目光如鷹隼掃過每一寸碎石縫隙，規則縫隙感知蔓延，搜尋每一絲氣機殘留。沒有！除了混亂爆炸和苦禪佛力留下的印記，屬於徐奉仙那陰冷狂亂的氣息，如同被無形之手徹底抹去！連同徐忠身上的致命傷痕，也透著一股非比尋常的、並非祭壇反噬或掌門攻擊所能造成的怪異扭曲。
“金蟬脫殼？還是……被滅口？”蘇塵眉頭緊鎖。這位南域巨擘，是生是死？若生，是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其帶走？若死，其屍骸又在何方？山頂最後的真相，如同墜入深潭的石子，無聲無息，隻留下一圈令人不安的漣漪。此地不宜久留。
整整大半日，營地方纔從煉獄景象中稍稍緩過一口氣。呻吟聲被草藥味衝淡，昏迷的弟子被抬回營房。蘇塵站在狼藉的演武場邊緣，緩緩運轉體內真氣。規則縫隙感知下，經脈之中流淌的力量，竟比之前雄渾凝練了數倍不止，無形壁壘悄然破碎——大周天境界！非是他刻意修煉，而是在那樞紐陣位上，作為未被重點“汲取”卻又深度感知全域性的存在，如同經曆了一場狂暴的能量洗禮，在生死邊緣硬生生淬煉出來。樞紐之位，既是險地，亦是一線生機。
肩膀被人輕輕一拍。蘇塵回頭，是似乎有些悵然，失魂落魄的諸葛明。這胖子臉色慘白，華麗的錦袍沾滿塵土血點，平時滴溜溜轉的小眼睛此刻隻剩茫然。他看著山下營地的慘狀和山頂的狼藉，又看看蘇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話：“蘇……蘇師弟……完了……都完了……這賭局……”
蘇塵心中微歎，帶著歉意道：“諸葛管事，抱歉，今日之局非我所料，連累你血本無歸了。”
“血本無歸？”諸葛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茫然的眼神突然爆發出一種詭異至極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亮，最後竟演化成一種死裏逃生的狂喜和劫後餘生的慶幸，“不！蘇師弟！你我非但不是虧了！簡直是……是天降鴻福！你我的賭局，是大贏特贏！通殺！通吃啊！”
蘇塵一愣。
諸葛明猛地抓住蘇塵的胳膊，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賢弟！你忘了？！那些賭注憑據！那些靈珠和符紙啊！它們早就完了！”
他指著山下狼藉的陣盤和呻吟的弟子：
“亂陣一起，天崩地裂！那些弟子身上帶著的靈珠、揣著的符紙，不是在能量反噬中炸成了粉末，就是在護身救命時耗盡了靈力！早就灰飛煙滅了！你看看現在！你看看！”
他又指向一片混亂的營地，攤主死的死傷的傷，記錄簿冊早不知丟哪裏去了：
“誰還儲存著憑據？誰還能證明自己下過注？下了注贏還是輸？活下來的人都算是撿條命，哪個門派、哪個管事還有心思清點這鳥毛賭局？沒有憑據！沒有記錄！死無對證啊！哈哈！”
諸葛明的笑聲帶著怪異的嘶啞，在淒慘的營地背景下顯得格外刺耳：“下注的人，死了的，重傷的不算數；活著的，賭‘自己能突破’的（靈珠持有者），賭本是三塊靈晶，賭‘自己不能突破’的（符紙持有者），賭本是三塊靈石。現在好了，所有的賭本——那些靈晶和靈石——可都在我事前藏好的庫櫃裏！一個子兒不少！而那些賭注，隨著憑據灰飛煙滅，全成了無主之物！誰也休想來找我要債！誰也休想證明自己贏了多少！”
他的胖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這是真正的無憑無據，通殺三方啊！蘇師弟！我的賭坊信譽還在，但我一分錢都不用賠出去！這一場驚天大亂的賭資……全是我們的了！哈哈哈哈！按照約定，你我五五……不，你六我四！你六！”
原來如此！蘇塵啞然失笑。他佈置賭局時，原隻指望那些“憑據”能在關鍵時刻起到幹擾陣法的作用，從未想過最後的勝負結算。如今陰差陽錯，毀滅性的災難反而成了這場豪賭最好的銷毀證據與掩人耳目的幫手。苦心謀劃攪亂乾坤，最後撿了個大便宜的，竟是看似最市儈的諸葛胖子。
……
夜幕低垂，墜星營燈火稀疏，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草藥和濃重的疲憊。丙字七號營房內，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驅散著幾分寒意，也映照著圍坐四人劫後餘生的臉龐。
林雨小臉依舊蒼白，手裏捧著一碗薑湯小口啜著。林風正小心地替王津肩膀上一道被碎石劃開的傷口上藥。老王頭疼得齜牙咧嘴，嘴上卻不停：
“他奶奶的！老了老了差點交代在這鬼地方！太險了！實在太險了！”他拍著大腿，看向默默撥弄炭火的蘇塵，“小子！你那釜底抽薪的法子夠刁鑽！但下次能不能提前透個風？老頭子心髒受不了！”
蘇塵往炭盆裏添了一塊炭，火星劈啪爆開，映亮他深邃的眼眸：“苦禪大師纔是真英雄。”他聲音低沉，帶著深深的敬意和一絲無法釋懷的沉重，“他早就準備好走那最後一步……以身做祭，封鎮魔淵。”
林風手上動作一停，驚訝道：“蘇大哥是說……苦禪大師早就打算犧牲自己？”
“嗯。”蘇塵點頭，盯著躍動的火焰，“若非我攪亂氣旋，強行逆改了那些核心弟子的屬性，削弱了匯向祭壇的真氣總量與純度，使其威力銳減、混亂異常…那精純而龐大的‘開封印之力’，其威能恐怕遠超苦禪大師所能承載的極限！即便他佛法通天，想強行將其扭轉、變成封禁之力，恐也有心無力，隻會一同被那毀滅洪流吞噬。”
他抬起手，彷彿還能感受到懷中那具冰冷遺體的重量：“他選擇在那時機出手，就是看到了這已被我削弱的混亂力量，是他畢生修為能夠勉強扭轉的極限……但他也清楚，逆轉陰陽、顛覆乾坤，付出的代價……唯有自身命元！”
炭火劈啪作響，房間裏沉默下來。劫後餘生的僥幸漸漸被另一種沉重取代。今日的僥幸脫身，是踩著一位真正仁者的骸骨。那份“我不入地獄”的決心，在生死關頭才顯露出其無比純粹的重量。
王津臉上的市儈徹底斂去，渾濁的老眼盯著火光，喟然長歎：“嘿……以己為薪，渡盡劫波……這和尚……是真菩薩……”
林雨放下湯碗，眼中映著火光，低低唸了一聲模糊的佛號。林風默默收起藥瓶。
營房外，冷風吹過墜星原，捲起地上的焦土與符灰。星殞台在夜幕中如同巨大而沉默的墓碑，鎮著深淵裏的死寂。混亂雖然平息，但徐奉仙的失蹤、祭壇的謎團、深淵下被強行封鎮的存在……如同暗流，依舊在劫灰之下無聲湧動。
天武域的暗夜，遠未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