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營的哭號在血腥與藥香交雜的空氣裏飄蕩了兩日。當最後一批重傷者被安置妥當,一個令人錯愕的統計結果在管事間悄然傳開:如此驚天變故,陣中一千三百多弟子,除三人遭山頂崩落巨石當場砸斃,餘者——竟無一直接死於陣法反噬!
“真是撞了仙運!”一位鬍子花白的營地醫師連連咋舌,一邊給斷臂的甲區弟子裹夾板,“那麽凶的能量爆衝,老夫本以為至少要折損三成……竟全是經脈震蕩、丹田虛耗之傷?倒是根基大損的也有不少!”他指著旁邊一個服了丹藥昏睡的內門弟子,“這小子捱了冰火逆流對衝,本來必死,卻被股溫和勁力護住心脈……怪事!”
確實透著詭異。山下弟子雖人人帶傷氣息萎靡,卻多隻損折幾年或十幾年修為;更有一批覈心樞紐位置的精英子弟,不僅扛過死劫,修為竟還穩中有升。蘇塵的大周天氣息圓融無礙自不必言,幾位親曆混亂能量流衝擊的陣眼核心弟子,醒來後反覺丹田更加凝練,真氣流轉間隱隱多出一份悍勇爆裂之氣——那是狂暴能量強行淬體留下的烙印。
“人情世故啊……”王津蹲在火堆旁烤著饅頭,看著遠處那些被宗門長老噓寒問暖的精英弟子,啐了一口,“沾了血的位置,吃完了人,骨頭渣子都能變成往上爬的墊腳石!”
誠如他所言。但巨大的傷亡被避免,可能滅世的上古凶物被重新鎖入深淵,這本就是天大幸事。然而墜星營的空氣,卻沉悶壓抑得如同暴雨前夜。其他營中子弟,並不知道事情真相,山巔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大陣會出現這樣的大崩潰。
“真氣逆衝!定是陣法核心某處五行平衡被外力破壞!”
“胡扯!分明是墜星淵的煞氣反撲!此地不詳!”
“老子在陣裏親耳聽到上頭徐長老吼‘吸’!他們不是來教陣的,是把咱們當牲口喂那祭壇……”某個丙區弟子酒後的私語戛然而止。當晚他便不知所蹤,隻在營地外圍留下一道激烈掙紮的拖痕。
真相如墜迷霧的冰窟,唯有寒意刺骨。
第三日破曉,元老院的調查專使到了。一隊穿著玄黑勁裝、氣息精悍如鐵的修士入駐營地,為首者麵容刻板如刀削,腰間令牌刻著一個冰冷的“監”字。專使令如山:
“奉元老院諭令:墜星演武場及星殞台區域劃為禁區,擅入者以叛逆論處!傷患靜養,流言止息,一應善後,靜待處置!”
元老院的旗子插上禁製的那一刻,營地內所有關於真相的揣測瞬間噤聲。無形的鐵幕落下,隔絕了探尋的視線。
又兩日後,一紙蓋著元老院火漆印的《墜星原操演意外調查公告》貼遍營地:
經詳盡查勘,判定此乃意外事件。
緣因不明之故,陣法核心運轉失衡,致真氣逆衝失控。
當危難之時,南域長老徐奉仙公恪盡職守,高僧苦禪悲憫蒼生,二人不顧凶險,力挽狂瀾,力控暴走之靈力,護佑眾弟子性命。
然功成之日,徐公力竭殉職,屍骨無存;大師亦功德圓滿,捨身證道。
二人高義,感昭日月,堪稱我天武域泰嶽北鬥!特傳諭各域,立像頌德,萬世景仰!
對涉事弟子及所屬宗門,元老院深表撫慰,即日發放療傷撫恤之資,具體條陳另附。
公告措辭堂皇,滴水不漏。
徐奉仙成了力戰殉職的英雄。
苦禪成了捨己為人的聖僧。
千餘弟子誤打誤撞的生機成了上級恩典。
上古凶物?血祭陰謀?山頂真相?
煙消雲散。
“哈!好個‘意外’!好個‘殉職’!”諸葛明捏著發到手的撫卹金票(數額頗為豐厚),在蘇塵的營房裏笑得前仰後合,臉上卻無半分喜色,“拿錢堵嘴,再給死人封個冠冕堂皇,這事就算揭過去了?元老院那幫老狐狸,切!切得好幹淨!”
王津叼著旱煙,眯眼望著禁製升起的星殞台方向,煙霧模糊了他滄桑的臉:“蓋子捂緊了,底下蛆蟲才活得安穩……這一刀切下去,纔是大人物的手腕。”
營地人心惶惶,歸鄉之念如野草瘋長。訓練營草草結束,各門弟子在一片劫後餘生的茫然與壓抑中,踏上歸程。
離營前夜,幾場告別悄然上演。
諸葛明將一個沉重的靈石袋塞進蘇塵手裏,不容分說:“兩千八!說好你七我三!甭推辭!要不是賢弟你佈下這通天的賭局,又搞成‘無據懸案’,老哥哪有命拿這份安穩錢?”他拍拍蘇塵肩膀,胖臉上頭一次沒了市儈,隻剩精明與真誠:“拿著!給那林家丫頭救命!千年火玉髓,老哥幫你問過黑市路子,就得這個數!”
他將一枚刻著“萬利通”符紋的玉牌塞入蘇塵掌心:“老哥也在‘萬利通’櫃上有幾分幹股在,賢弟日後凡有差遣,憑此牌到任何一處萬利通錢莊,支取靈晶、遞話遞物,老哥我豁出身家也給你辦到!咱哥倆……來日方長!”言語間是徹底將蘇塵綁上自家財路的決心。蘇塵默然收下,江湖路遠,此等助力,難能可貴。
甲字號庫房旁,墨塵懶洋洋倚著門框,看著蘇塵和王津收拾行裝。這位符籙狂人手裏把玩著九枚亮閃閃的靈晶——諸葛明結算給他的唯一一份“贏家賭資”(畢竟靈珠和符都是他做的,他拿一份去兌換也沒法反駁)。
“嘖嘖,蘇大善人,”墨塵笑得像隻偷到腥的狐狸,指尖靈晶叮當作響,“下次有這種好玩又發財的‘大工程’,可得想著點兄弟的手藝!別的不說,‘凝氣守源’‘真氣混淆’這種奇門偏方,我墨塵敢稱第二,東域無人敢稱第一!”他眼中跳躍著洞悉隱秘與渴望挑戰的光芒。蘇塵心知瞞不過這聰明絕頂的瘋子,隻含糊抱拳:“墨兄高才,必有再見之日。”
營區中央空地臨時搭起了一座鬆柏高台。苦禪大師的遺體安放其上,沐浴著朝陽與數萬弟子肅穆悲慼的目光。儀式由聞訊趕來的爛柯寺長老主持,梵唱低沉悲憫。當淨火燃起,清煙直上,人群中抽泣低泣一片。
火光漸熄,寺僧恭敬清理骨灰,竟在晶瑩細密的骨粉中,找到兩枚龍眼大小、一瑩白剔透、一溫潤金黃,內裏彷彿蘊藏佛光流轉、梵音低唱的真言舍利!
“雙生舍利!大師功德無量!”爛柯寺長老跪地伏拜,激動不能自已。他恭敬請走那枚瑩白舍利供奉於爛柯寺祖庭。
捧著另一枚溫潤金黃的舍利,長老目光掠過台下肅立的弟子,最終落在一身素衣的蘇塵身上,瞭然與感懷交織。
“蘇居士與大師有宿緣,”長老雙手托金舍利奉上,“此子承恩,今日還願。此枚舍利,合該居士奉養,以寄哀思,以證菩提。”
眾目睽睽之下,無數道帶著感激、崇敬與羨歎的目光投向蘇塵。無人反對,無人異議。蘇塵無聲上前,穩穩接過那枚還帶著火焰餘溫的舍利。沉甸甸的溫熱感自掌心蔓延,苦禪枯槁麵容上的悲憫眼神彷彿猶在眼前。那“我不入地獄”的代價已融入這枚佛骨,更沉甸甸地刻在了蘇塵心頭。
“塵,定不負所托。”
幾日後,墜星原營地人去樓空。
墜星淵口,新的禁製石碑高高豎起,散發著元老院特有的冰冷符文光輝。
蘇塵、王津、林風、林雨立在遠處的山崗上回望。
林風小心扶著妹妹,她體內千年火玉髓煉化的丹藥藥力正緩緩化開,讓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哥,我們回小倉山吧。”林雨輕聲說,眼中是經曆過風暴後的疲憊與嚮往,“那裏清靜,靈氣也合我身體,種種藥草,日子便很好。”林風重重點頭,江湖的複雜凶險已讓他心有餘悸。
王津吐了口煙,拍拍蘇塵肩膀:“小子,下一處去哪兒?”
蘇塵收回遠眺禁製石碑的目光,手中佛骨舍利溫潤的觸感揮之不去。
“去哪?”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曾埋葬著貪婪、鎮守著災厄、也見證過捨身之義的巨大山穀。
雲層低垂,壓抑如故。
“江湖路遠……走吧。回家---”
四人轉身,身影沒入層疊遠山。墜星原的死寂如舊,而風暴之後,新湧動的暗流,早已無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