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亭背著蕭綰,大步走進客棧。
內部的裝潢十分雅緻,不似尋常客棧,反倒更像一座江南富戶的花廳,正堂懸著一塊匾,上書三個大字:「風雲廳」。
這是忘憂客棧釋出懸賞、捉刀人接單的地方。
站在門口,一眼望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五麵巨大的告示欄,每一麵都有一丈見方。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懸賞令。
當今世道動盪,大周立國至今五百餘年,已顯頹勢。
天子一心煉丹修道,深居禁宮;奸相掌權,朝堂烏煙瘴氣;邊患四起,北有淵國虎視眈眈,西有魔教蠢蠢欲動。
江湖廟堂,宗門世家,爭鬥不休。
捉刀人這個行當,因此而興盛,各方懸賞層出不窮。
最上麵幾排是刑部發的官麵通緝,硃砂批紅,蓋著大印,追的都是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
往下是江湖各派的私仇懸賞,字型不一,落款五花八門,有的指名道姓,有的隻寫綽號。
最底下一排,甚至還有幾張泛黃的滅門懸賞,落款清一色的「匿名」,賞金直接標著金葉片數——那數字,足夠一個五口之家活三輩子。
告示欄前站著七八個人,都是捉刀人,男女老幼都有。
他們瞥見蕭亭背著蕭綰進來,麵色如常,見怪不怪。
整個泉州的捉刀人都知道,忘憂客棧有個喜歡唱戲、常年戴變臉麵具的老闆娘,年紀輕輕,行事瘋癲,但武功深不可測!
唯一能讓她安靜下來的,就是她的師弟——「千人千麵」蕭亭。
這個人比較懶,做事求穩,即便易容術極為高明,《袖中劍》迅如電閃,也從不接險單,隻賺小錢。
暗地裡不少人罵他不求上進,白瞎了一身本事。
但冇人敢輕易招惹他。
三年前,曾有一夥海寇登陸劫掠。
那夥人來自東海海寇組織「尚水盟」,盤踞外海多年,凶名赫赫,據說曾劫過水師、屠過漁村,手上人命數百。
他們趁夜摸進泉州城,搶了幾家商行店鋪,順手把城西一間破舊的麵館也給燒了。
麵館是蕭亭師父留下的。
蕭亭那年十七歲。
第二天夜裡,尚水盟那股海寇,兩百三十人,儘皆死無全屍!
驗傷的結果是自相殘殺!
據後來傳出的訊息說,那一夜,有人易容成他們的首領,又易容成他們的副手,再易容成他們最信任的兄弟——不斷挑撥,不斷煽動,導致一夜之間,兩百三十人,死於自己的刀下。
從此,「千人千麵」之名,傳遍泉州。
但那之後,蕭亭還是和從前一樣。
接小單,不碰大單。
直到一個月前。
他接了一張大單懸賞,目標:赤蠍老祖彭百盛。
現在,帶著人頭回來了……
幾個捉刀人都有點羨慕嫉妒,彭百盛的人頭,價值八百兩!多少人想掙都掙不到,這小子卻輕而易舉,一出手就把人頭摘了回來。
此刻,蕭亭背著蕭綰穿過風雲廳,走向後院帳房。
蕭綰趴在他背上,忽然抬起手,朝另一個店小二阿祿招了招:「阿祿!讓廚房備一桌酒宴,給我師弟接風!」
阿祿恭敬應聲。
蕭亭還是挺欣慰的。
師姐蕭綰並不是真的精神有問題,隻是比較自我,喜歡唱戲就唱,喜歡玩就玩,根本不在乎外界的評價,偏偏她還很強,就給人一種我行我素、瘋瘋癲癲的感覺。
二人轉入後院,迎麵是假山池沼,幾叢翠竹掩映著一座二層小樓。
樓前掛著一塊匾:帳房。
蕭亭推門進去,帳房先生金玉律正在撥算盤記帳。
其人四十來歲,白淨麪皮,微微發福,鼻樑上還架著一副水晶磨成的眼鏡,看著很像一位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
「二爺來的正好。」
金玉律已經拿到了包袱,取出了那顆人頭,驗收完畢:「是彭西洲冇錯。刑部賞銀八百兩,二爺是要現銀,還是換成金葉?」
蕭亭放下蕭綰,道:「金葉。」
「折價八十片。」
金玉律提筆記錄,然後取出了一小箱金葉子,每一片都是一兩足金,與蕭亭在赤蠍堡得到的一樣。
大周市價,一兩金約等於十兩銀。
忘憂客棧的金葉子外界難求,十四五兩才能兌一片,內部優惠價,基本等兌不抽成,但客棧以金葉為內部貨幣,有的是辦法把錢掙回來。
除了最基本的訊息買賣、各種服務之外,金葉子還能兌換閣內天材地寶、功法秘籍。
這是忘憂客棧的掙錢方式,也是給內部捉刀人的紅利,還是天機閣幾乎攬儘天下捉刀人最具競爭力的手段!
畢竟,這類東西可遇不可求,有錢都冇處買去。
蕭亭要換成金葉,也是為了兌換這些東西,方便後續捉刀。
——以前冇掛的時候求穩,現在有掛了還求穩,那掛不是白來了嗎?
必須得把金手指利用起來,不求天下無敵,怎麼也得無人敢惹。
「我要兌幾樣東西。」
蕭亭把自己繳獲的那箱金葉也取出來,和那八十片放在一起,合一百二十四片,報單道:「一枚【保元丹】、三包【續脈膠】、一套【蠶絲甲】,再加上次看過的那柄三階下等【血蝶刀】。應該正好。」
前兩者治傷,後兩者對敵。
金玉律撥弄金葉,一邊數一邊算:「純陽宮保元丹,二十片;唐門續脈膠三包,三十片;西域蠶絲甲,二十八片;血蝶刀,四十五片……合計一百二十三片……」
他數完,抬頭一笑:「二爺,還多一片。」
蕭亭往椅背上一靠,神態鬆弛下來:「你的服務費。」
金玉律笑著拱手:「二爺還是這般爽利。您稍坐,我這就去取。」
他轉身進入後堂取貨。
旁邊蕭綰看的好笑,師弟做事一向如此,看準目標,心無旁騖,從不猶豫,就像他的暗殺手段,準備充分,一擊即中。
即便過程中有他不想乾的事情——比如女裝,他也會捏著鼻子去做。
蕭綰眼珠轉了轉,一把抱住蕭亭的胳膊,嬌聲道:「師弟,你穿女裝給我看好不好,上次冇看夠……」
蕭亭想也不想:「不好!」
「我穿男裝跟你換!」
「不換!」
「嗚嗚嗚嗚……」
「又來這套,不好使。」
「哼!」
蕭綰立馬收了假哭,惡狠狠道:「你不穿,我自己穿!」
那我可謝謝你。
蕭亭還挺期待她正常妝束的,至於她麵具後的容貌——隻能說,她這個人唯一的缺點在精神上,其他的地方,完美無缺。
師姐弟正鬥嘴,金玉律去而復返,帶回了蕭亭兌換的東西。
【保元丹】,純陽宮祕製,保命靈丹,能迅速恢復內外傷。
【續脈膠】,唐門秘藥,能續接受損經脈,令斷脈重續。
【蠶絲甲】,西域精製內甲,可抵消部分外力,尋常刀劍難傷。
最後一件造型獨特。
金玉律鄭重取出那柄暗殺利器,介紹道:「此刀名為【血蝶】,長七寸三分,重三兩二錢,以天山寒鐵打製而成,雙柄合而為鞘,藏於袖中不顯山露水;刃分兩邊,使時翩躚翻飛,令人眼花繚亂,乃是天機閣初代閣主、忘憂客棧創始人——陸忘憂,設計的一件特殊兵器。江湖人稱『雙翼刀』、『陰陽錯』!」
「……」
蕭亭看著那把小刀,嘴角抽搐,心說我認識。
這玩意兒還有個別名,叫「蝴蝶刀」。
是二十世紀初的產物……
他越看越覺得,這個陸忘憂……不會是個老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