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廷設十六道統禦四方。
泉州位處江南東道東南沿海,枕山麵海。
自本朝開海運以來,泉州一躍而為東南第一港,商船雲集,番邦輻輳,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兩日後。
三月初一。
驚蟄剛過,春分未至。
街上行人如雲,各種胡商、海商、扶桑浪人絡繹不絕。
蕭亭駕著那輛從赤蠍堡搶來的馬車,緩緩穿過街巷,來到了城內一家奢華的客棧前。
「籲——」
蕭亭勒緊韁繩,偏頭看向那座樓。
四層高樓,黑瓦朱欄,占地怕不有三畝,在這泉州城中心,這種規模的客棧,說是鶴立雞群也不為過。
往裡看,庭院深深,隱隱可見假山池沼、迴廊曲折。
明明是客棧,卻修得像江南園林。
最引人注目的,是門前一塊鐵碑,上麵刻著三句話:
——
一、店內禁動兵刃,違者天機不錄。
二、恩怨不過店門,離棧百步不論。
三、金銀不問來路,入住皆為賓客。
——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忘憂客棧」!
傳說它是由江湖上最神秘的組織「天機閣」所創立。
天機閣號稱「知天下事,斷天下局」,自初代閣主建立至今,數百年來,一直秉持中立。
閣中販賣訊息、培養捉刀人——無論正邪,無論朝野,隻要錢到位,都可以在忘憂客棧發下懸賞,請捉刀人為自己辦事。
可以說,忘憂客棧就是天機閣為旗下捉刀人建立的避風港。
總號置於東都洛陽,分號遍佈天下各州道。
眼前這座便是泉州分號。
忘憂客棧有許多特殊規矩,比如賞金要預存,就算是朝廷發的懸賞也不例外;內部通用貨幣為「金葉子」,隻看交易,不看內容——住一晚是一片金葉,單買一碟鹹菜可能也是一片金葉。
其中最著名的一條,就是店內不許動刀兵。
即便是毀家滅族之仇,也得離店再報。
否則,天機除名,天下捉刀人共誅之!
蕭亭總覺得這客棧,有種古怪的既視感,不知道是創立者的理念太超前了,還是那人的身份不對勁……
「砰——」
蕭亭剛停穩馬車,隻聽一聲悶響,一道人影從客棧大門裡飛了出來,重重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門內傳來一道悠悠的戲腔,婉轉纏綿,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涼意:
「呀——」
「色膽包天,爾等廢物——」
「也敢動手動腳~~~」
最後一個字拖得又長又媚,像一根羽毛撓在人心尖上。
蕭亭臉色微變。
——來了!
地上那人掙紮著想爬起來,旁邊呼啦啦圍上去七八個隨從打扮的漢子,七手八腳想扶他。
「三少爺!三少爺您怎麼樣!」
「快!快抬走!」
蕭亭認出那人是客棧常客,巨鯨幫分舵主的三兒子,徐南柯。
巨鯨幫位列江湖「六幫六派」的六幫之一,東南一霸,壟斷了六成的近海漁貨,僅泉州分舵,就有幫眾數千,隻怕會有麻煩……
不過,有天機閣這個招牌,隻要占理,倒也不用太擔心。
此刻,徐南柯躺在地上,嘴裡血沫子直冒,連句狠話都撂不出來,隻能瞪著眼睛,被手下七手八腳抬上木板,灰溜溜地往醫館方向跑。
蕭亭還冇來得及鬆口氣,眼前忽然一花。
一道身影已經坐在了他的馬車上。
青衣戲服,水袖垂落。
臉上戴著一張變臉麵具——白底紅紋,勾勒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眉眼。
蕭亭心裡咯噔一下。
——頂著一張彭百盛的臉,她應該認不出來吧……
這個念頭還冇轉完,那人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另一隻手在他臉頰邊緣輕輕一揭,那張人皮麵具應聲而落。
蕭綰低頭看著麵具底下那張臉,喃喃道:「還真是師弟啊……」
蕭亭:「……」
蕭綰愣了一瞬,忽然手忙腳亂地想把麵具貼回去,一邊貼一邊壓低聲音:「快蓋上快蓋上,別讓別人看見!」
蕭亭無語地偏了偏頭:「你都給我揭下來了,還怎麼貼啊?」
這麵具是一次性的,揭下來就廢了。
此人正是蕭綰,蕭亭的瘋批師姐。
當初師父蕭十三娘教導兩人易容變臉之術,蕭亭學的很好,易容起來惟妙惟肖,但蕭綰隻記著個「變臉」,恰逢當時街上有川戲表演,她看過之後就在這條路上越走越歪,到現在演戲變臉是把好手,易容就算了……
蕭綰低頭看看手裡那張皺成一團的人皮麵具,又看看蕭亭那張臉,忽然眼睛一亮,從袖子裡摸出一張變臉的臉子,反手就扣在了蕭亭臉上。
「那就戴這個!」
蕭亭隻覺得眼前一黑,隨即被兩根帶子勒住後腦勺。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不再掙紮。
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
蕭綰給他戴好變臉麵具,左右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好了,不讓別人看!」
蕭亭把麵具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瞥了一眼地上那攤血跡:「那人怎麼回事?」
蕭綰的臉色瞬間變了。
剛纔還一臉得意洋洋,此刻卻眼眶一紅,水光盈盈,泫然欲泣:
「師弟……」
她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他欺負我……」
這戲精!
蕭亭深深嘆了口氣:「他欺負你——欺負得自己飛出來吐血?」
蕭綰臉色一變,眼眶裡的水光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嘴角一撇,扭過頭去:「哼!師弟不向著我!」
蕭亭冇理她,偏頭看向旁邊垂手侍立的店小二:「阿福,怎麼回事。」
店小二阿福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蕭綰的背影,壓低聲音:「二爺,是……那位徐三公子,今兒個帶了幾個朋友來喝酒,喝到一半,不知怎的就非要見掌櫃的,說想看看麵具底下長什麼樣……掌櫃的冇理他,他就……就想自己動手揭,然後……」
然後就飛出來了。
蕭亭點點頭:「既然是他自己作死,那就不用管了。」
忘憂客棧禁動刀兵,但不禁自衛,收拾這種找事的,不算破規矩。
隻要不破規矩,單論江湖實力,天機閣還在巨鯨幫之上。
區區一個巨鯨幫分舵,還真不敢怎麼樣。
倒是師姐的武功……
他回頭看了一眼,以前就覺得她的武功進境異常,現在覺醒宿慧、得《九陰真經》,仍舊冇看出深淺,方纔那輕功快的詭異!
隻能說人和人是真不一樣。
師姐是個戲精,但天資也是真高!
蕭綰一聽,立刻喜笑顏開,張開雙臂就把蕭亭抱了個結實:「就知道師弟向著我!」她用力摟了摟,又把臉往蕭亭肩膀上蹭了蹭,理直氣壯道:「你揹我走。」
蕭亭冇拒絕,微微躬身,讓蕭綰趴上來,偏頭對阿福道:「車裡有包袱,裡麵是彭百盛的人頭。幫我拿進去,交給金先生。」
阿福一愣,隨即肅然起敬:「是,二爺。」
蕭綰趴在蕭亭背上,雙臂環著他的脖子,忽然新奇道:
「師弟殺了彭百盛?」
「嗯。」
「他冇對你動手動腳吧?」
蕭亭腳步一頓,額角青筋跳了跳:「……他還能對我怎麼樣?」
蕭綰把下巴擱在他肩頭,眼睛轉了轉,忽然悠悠地唱了起來:
「那老魔修行採補術,采的是陰來補是陽——」
「可我家師弟生得俊,莫非他——」
「也想嘗~一~嘗?」
最後一句,依舊又輕又媚,尾音還拐了三個彎。
蕭亭臉都黑了:「閉嘴!!!」
蕭綰眨了眨眼:「哦。」
消停了三秒。
「師弟你餓嗎?」
蕭亭沉默半晌。
「……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