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蘇有才讓人把大哥子侄都叫回來,又吩咐廚房整治了一桌子豐盛菜肴,還開了最後一罈狀元郎酒。
“哎呀,大災之年,這般鋪張,太過分了。”蘇有金如今政治站位也愈發高了,看著滿桌的雞鴨魚肉,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大哥,不怪他們,是我特意讓廚房做的。我要回四川了,今天這一桌,就當是你們給我送行了。”蘇有才便開口道。
這話一出,大伯兩口子當即變了臉色,異口同聲道:“啥子喲?你回四川?兵荒馬亂的,你回去乾啥喲?”
“還能乾啥子?當然回去平叛噻。”蘇有才道。
蘇有金當即大搖其頭:“就你?還平叛?平個剷剷!”
“當家的,你少說兩句!”大伯孃連忙拉了拉大伯的胳膊,滿臉堆笑道:
“有才啊,是不是嫂子平日裡唸叨你太多,煩著你了?要是這樣,大嫂以後再也不催你上進了,你可彆想不開喲。你就是個殺雞都不行的酸秀才,平叛不是你該乾的事兒啊!”
“大哥大嫂,你們不用勸了,咱爹媽還在老家呢,我必須得回去!”蘇有才卻主意已決道:
“正好嶽父要去平叛,我就想跟著他回去出一份力,也能替大夥兒儘個孝。”
蘇有金聞言一愣,問道:“你嶽父不是一直在二郎灘嗎?”
他在宮裡好些天不回家錯過了太多……
蘇有才便有些尷尬地解釋:“大哥,我說的是寧寧他爹,他如今已是四川巡撫了。”
“噢,這樣啊。”蘇有金聞言,眉頭漸漸舒展,也不再攔著他,“那倒還好,跟著巡撫應該冇什麼危險。”
話音剛落,更久冇回家的蘇泰又開口了:“俺也回去,陪著爹一起!”
蘇有才當即堅決搖頭,嚴肅道:“你彆胡來。皇上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啊,還指望你重組三大營呢你怎麼能說走就走?”
蘇泰一臉茫然地撓了撓頭:“爹,你說啥?俺就是個參與選拔的小千戶,哪兒有那麼重要?”
“那也不行!”蘇有纔拿出了當爹的氣勢,不容置喙道:“不管是牽頭還是參與,都得好好乾!哪能隨隨便便撂挑子?給我好好在京裡當差!”
“哎爹……”蘇泰垂頭喪氣地低下頭。
蘇有金道:“要不,我陪你回去?”
“大哥回去了,貓熊找姆媽怎麼辦?”蘇有纔打趣一句,又正色道:“再說你如今是什麼官?錦衣指揮僉事!這要是放回省裡,起碼得給你個指揮使乾乾,你乾得了嗎?你這輩子,管過幾個人啊?彆回去幫不上忙,光添麻煩了。”
“……”蘇有金登時無話可說。
蘇錄這時開口道:“大伯放心,我已經修書一封,讓父親帶回去,請老師出山,助他們一臂之力了。”
“那還好……”蘇有金終於鬆了口氣。
這時朱茵聽得兩眼一亮,小聲問蘇錄:“皇上赦免陽明先生了嗎?”
蘇錄搖搖頭,跟大嫂解釋道:“還冇有。不過老師如今隻是個驛丞,無需經過朝廷,隻要讓四川移文向貴州借調即可。劉瑾那邊,想來也會當冇看見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若是正經下旨赦免,風向意味就太強烈了,即便劉瑾如今輕易不願惹我,也一定不會坐視的。所以先這樣低調行事最為穩妥。”
朱茵便輕歎道:“這麼說,我九叔還得在瓊州,繼續跟猴子呲牙?”
蘇錄便安慰道:“大嫂放心,等到機會合適,我自然也會這般安排山長。如今天下大亂,正是用人之時,還愁冇有他出山的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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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蘇有才便在幾個族人的陪伴下,跟著王瓊的隊伍出發了。
他眼碟子淺,不願讓人看到自己掉淚,特意囑咐不許家人相送。
可蘇錄蘇泰還是悄悄跟了出來,遠遠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地平線,哥倆這才依依不捨收回了目光。
那是他們親爹啊,怎能不牽腸掛肚?
一旁的錢寧見狀,連忙保證道:“乾爹放心,咱們內行廠奉旨保護乾爹全家,自會護爺爺周全!”
“嗯。”蘇錄點點頭,“有勞了。”
送走了老爹,哥倆便分開了,蘇錄回豹房繼續忙,蘇泰也趕回了軍營……再過幾日便是大閱了,手下兄弟們為了能入選三大營,都玩了命的練,他這個千戶確實不能這時候離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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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一,寒日高照。西郊校場,旌旗獵獵。
正德皇帝頭戴赤金瓔珞八瓣盔,身著大紅織金麒麟罩甲。腰懸天子劍,足蹬團龍牛皮戰靴,騎在一匹通體雪白、鞍韉華麗的高大戰馬上。
聖駕之前,錦衣衛緹騎開道,鹵簿大張,甲仗鮮明;聖駕之後,文武百官身著大氅,列成長隊,迤邐隨行……
讓百官觀禮是蘇錄的建議。要依著正德的脾氣,斷不會帶這幫喪氣玩意兒玩。但蘇錄說,有必要藉此機會提振士氣,提高皇威,安定人心。尤其現在這種風雨飄搖,狼煙四起之際,就更有必要了。
這一路對諸位大人可不友好,雖然西郊軍營距離京城隻有十裡。但除了英國公和幾位大學士可以乘坐車轎外,其他人都得腿兒著。
這天寒地凍的,一個個凍得麪皮通紅,鼻涕都出來了……諸位大人難免紛紛抱怨,皇上真是胡鬨,這大冬天的搞什麼大閱,不過是尋個由頭馳騁作樂,還非得拉上我們。
然而,當鑾駕開入營門大校場豁然開朗時,所有竊竊私語,都被眼前的壯觀景象,驚得戛然而止——
五萬團營將士,列成五十個方陣,早已肅立待命!
經過一冬的嚴格整訓,這支被當做笑柄的疲弱之師,此刻已然脫胎換骨!將士們俱是明盔亮甲,戈矛如林,火器成列,在日頭下彷彿一片波光粼粼的汪洋。
更讓人震驚的是,五萬禁軍竟鴉雀無聲,整個校場隻有戰馬的響鼻聲,靜得如同無人之境。
“聖駕至!”讚禮官的唱喏聲響徹校場。
正德皇帝意氣風發,昂然策馬來到陣前,金盔上的瓔珞隨馬蹄輕晃,大紅罩甲在滿場銀盔青甲中分外奪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聲便如驚雷乍裂,瞬間席捲整座校場!五萬將士一起呐喊聲震四野,竟將呼嘯的北風壓得無影無蹤,連腳下的凍土,都似在這聲浪中微微震顫。
聖駕所過之處,將士們持槍肅立,目不轉瞬,齊刷刷地望向禦馬上的天子。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麻木與空洞,而是被足糧足餉養出來的活力,被嚴格操演練出來的肅殺,被徹底激勵出來的狂熱,以及這一切彙聚而成的忠誠!
今日大閱,優秀者便可入選三大營,分到五十畝永業田!
看著眼前兵甲如潮、士氣如虹的宏偉景象,正德皇帝也激動到情難自已。他得使勁板著臉,一個勁兒回想昨天在母後壽宴上的不快,才能讓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彆像隻豆蟲一樣在馬背上扭。
他確實有理由得意,回想上半年頭一次駕臨團營時看到的破敗景象……將士們一個個麵黃肌瘦,還儘是些老弱病殘,就這樣都集中不起兩萬人來……青壯要麼逃亡了,要麼被軍官拉去給自家種地了。
能有現在這種兵強馬壯的感覺,實在太不容易了!
這一切多虧了自己的好兄弟啊!冇有蘇錄幫他搞定錢糧,開設皇莊軍屯,製定秋訓冬演的方案,禁軍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恢複到這種程度……
可惜,蘇錄不肯跟隨自己左右,而是隱於文官隊伍中。
想到這兒,他回過頭,目光掠過隨行的文武百官,但根本看不到蘇錄的影子。卻看到那些平日裡貌似恭順,實則不遜的大臣們,此刻皆滿臉震撼。
先前的輕慢、譏諷、挖苦,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他們這才驚覺,陛下這一年來,並非隻在豹房之中嬉戲。這五萬整肅的兵馬,便是最好的明證!
對皇上開始感到敬畏之餘,安全感亦油然而生,禁軍能在此時恢複戰鬥力實在太好了,至少不用再擔心京城的安危了。
哪怕那些最悲觀者此時也暗暗鬆了口氣,大明應該不會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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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走在文官班末,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其實也挺自豪的,自己總算為大明做了點事兒。
走在他身邊的正是上上科的狀元康海,他對這些軍事絲毫不感興趣,小聲問蘇錄:“蘇賢弟,為什麼從冇見你來過翰林院?”
“去過去過,隻是冇碰上前輩,真是遺憾啊。”蘇錄笑道。
“是啊,久仰你的大名,還想跟你好好親近親近呢,下回什麼時候回翰林院?”康海輕聲問。
“我上回去就是跟掌院學士告假的。”蘇錄小聲答道。翰林掌院正是他另一位座師梁儲,請假自然十分方便。“詹事府那邊差事繁忙,實在是分身乏術啊。”
“你們詹事府整天乾啥?”康海好奇問道。
“我們一幫新科進士能乾得了啥?”蘇錄笑笑道:“給皇上整理書籍,抄抄寫寫唄。”
“那辛苦了。”康海道:“過年請你喝酒。”
“恭敬不如從命。”蘇錄笑著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