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兵之後便是大軍操演。
蘇錄不懂兵事,跟百官一起坐在觀禮台上,遠遠望著校場中旌旗翻卷,人影攢動,卻也隻能看個熱鬨。
至於如何調兵遣將,列陣對決,他是看不懂的,也不在他的職責之內。場中的步騎較量在他眼裡,不過是兩股全副武裝的人流,像兩群被捅了窩的馬蜂攪在一起。喊殺聲震天,卻又不死人,看不出個誰贏誰輸。
直到開始火器演練,他才精神一振。
清場之後報名神機營的禁軍將士,推出黑壓壓的一排‘鐵疙瘩’,那是各團營配屬的火炮。
蘇錄從懷中掏出‘看得遠’,旋開銅筒仔細觀察炮手們的動作。
隻見每一尊火炮旁,四名炮手各司其職,有人提著藥罐,將火藥傾倒入膛;有人抱著圓溜溜的石彈,小心送入炮膛。然後有炮手用推杆使勁搗實了膛中的彈藥。
待炮手都退下,炮長從懷中取出引藥,撒在炮尾的火門上。最後點著了手中的火繩,等待發射的命令。
這時一聲號炮響起百名炮長同時將冒著青煙的火繩湊向火門。
“轟!!”
天地間驟然炸開。
數百團烈焰同時從炮口噴湧而出,猝不及防的百官隻覺眼前白光一閃,耳膜瞬間被巨響灌滿,連旁人的驚呼都聽不見了。
巨大的氣浪捲起滿地的黃土,與白煙混在一起將那一百門火炮連同炮手都籠罩其間……
再看遠處,那磚木結構的巨大靶樓,已被轟塌成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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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對火器部隊明顯更有興趣,所以朱厚照已經提前帶他參觀過實戰訓練了。
這年月,明軍有大將軍炮、盞口炮、碗口炮,威力確實有一些,但遠遠達不到這種‘百發齊中,夷平敵樓’的程度。
非但做不到夷平敵樓,百發齊中更是不可能,距離一遠,炮彈都不知道飛哪去了……
眼前這一幕,其實是為了增強演習效果加的特效,以凸顯大明火器精良,增強百官信心。
火炮演習後,炒豆似的‘爆仗聲’接踵而至。
“砰!砰砰!砰砰砰!”
這一次,是火銃齊射。
數千支火銃同時開火,彙聚成連綿不絕的爆響,濃白色的煙牆升騰而起,將那片紅盔青甲徹底籠罩。
視覺效果上堪稱一流!
硝煙未散,煙牆後又現出一道人牆,又是一輪齊射。
“砰砰砰!”
新一輪的槍聲穿透煙霧,彈丸如冰雹般打在前方的木柵上,木屑紛飛,千瘡百孔!
蘇錄身旁的康海等幾位翰林,有人捂住耳朵,有人張大嘴巴,臉上滿滿都是震驚。顯然也是第一次見這種大場麵。
讓這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一比,先前那些冷兵器的交鋒呐喊,頓時就黯然失色了。
蘇錄卻暗暗搖頭。如果說明軍的大炮還算勉強湊合,火銃就太讓人失望了。
那根本就不是槍,而是一些銅鐵鑄成的圓筒子,銃身加了數道鐵箍,尾端還插了長木柄……顯然都是為了防止炸膛傷人。
這麼大的口徑,火藥爆炸的威力不都浪費了?這麼粗的做工,彈丸往哪飛啊?
他在老家祠堂見過一百年前,祖先濟民公用過的火銃,都比這些燒火棍像樣。
他媽的,獨步天下的神機營,怎麼成了這副鳥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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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蘇錄對火器的表現很不滿意,但軍演還是很成功的,提振了士氣,提高了皇威,也穩定了京城的人心,圓滿達到了目的。
大閱之後,朱厚照便悍然宣佈,選拔三萬團營精銳重建三大營!
落選的將士也不必氣餒,明年還會有第二輪選拔,而且所有參加秋操冬演的將士,都可以領到全餉,足以讓他們在這個民生凋敝、百業艱難的寒冬,給家中老小一個安穩的交代了。
更聳人聽聞的是朱厚照竟又新設立了個威武大將軍府,將重建後的三大營,從兵部徹底剝離出來,悉數劃歸大將軍府統轄。
緊接著,旨意再下,任命朱壽為‘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通俗講就是,天下兵馬大元帥!
滿朝文武現在都知道,朱壽是朱厚照給自己建的‘馬甲’。可這一‘兒戲般的荒唐決定’,依舊引得朝堂一片嘩然,百官心頭都憋著一句質問——皇上這是要乾什麼?
這分明是要把朝廷掌控的禁軍,變成他自己的私兵啊!
想到皇帝以後就要徹底掌握京城的兵權了,百官個個心驚肉跳,真想當著他的麵質問一句:‘陛下這是打算造反嗎?’
換做從前,皇帝這般逾矩亂製,朝堂早就炸了鍋——六科給事中會聯名封駁,都察院會輪番勸諫,文官們跪宮門、遞奏疏,不逼皇帝收回成命,絕不會善罷甘休!
可如今,有劉公公在朝中一手遮天,文武百官誰敢輕舉妄動,連屁都不敢明著放……不然他們就得‘夏跪三伏,冬跪三九’了。
這寒冬臘月的,再跪一次奉天門,不知多少人要凍成冰棍兒……
當然了不能明著抗議,‘深層政府’還可以想辦法暗中搞搞破壞,然而兵部尚書劉宇是閹黨,唯劉公公和皇上馬首是瞻。旨意一下,他二話不說,便交出了團營禁軍的軍籍黃冊,乖乖配合剝離禁軍轄屬。
而且天一冷,朱厚照又不上朝了,根本不見文官,也不看他們的奏疏。哪怕有文官一腔孤勇,想要抵死勸諫,都找不到門路。完全無法跟皇上交流,何談勸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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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朱厚照將煩心事拋在腦後,當起了甩手掌櫃,那邊蘇錄和詹事府卻忙翻了天。
其實所謂的威武大將軍府,不過是個存在於紙麵上的名字,既無屬官,也無架構,將軍府中大小庶務,最終還是一股腦壓到了詹事府頭上……
新選拔的三萬三大營將士,要逐一分撥莊田,辦理授田手續。舊有的軍籍檔案雜亂不堪,還需從頭覈查,編纂新的軍籍黃冊。這事兒直接牽扯到將士們關餉發糧,容不得半點拖延。
朱厚照雖然十分心大,卻也深諳‘皇帝不差餓兵’的道理。他下了死命令,其他事兒可以先往後放,跟糧餉有關的事情,必須在年前全部落實妥當。
不然過年就得加班,總之不能耽誤了正月底第一次發糧關餉。
這下可把蘇錄他們給忙壞了,就連他這個府丞都得加班加點,不得喘息。
這天正忙得昏天黑地,蘇滿走到他的桌案前,將一個頗有分量的錦盒擱在案上。
聽到裡頭清脆的聲音,蘇錄神情一振,開啟一看,見是十枚亮白色的銀元,十枚顏色稍暗一些的。
“猜猜,是手打的還是錘印的?”蘇滿笑道。
“大哥都這麼說了,那肯定不是手打的。”蘇錄也笑著拿起兩枚銀元,照著兩位大匠教的法子一檢查,果然既不是手工的,也不是鑄造的,而是完全符合錘印的特點!
而且比西班牙雙柱錢可精美多了——正麵朱厚照的禦容浮雕高起,眉目威嚴清晰,輪廓凹凸有致,極具立體感;背麵‘壹圓’二字蒼勁有力,環襯的雙龍更是鱗爪宛然,纖毫畢現,再配上週正清晰的馬齒邊紋,整枚錢幣精光內蘊,華美絕倫,令人愛不釋手!
他便合上檔案,興沖沖地起身招呼道:“走,子和看看去,正好換換腦子。”
朱子和湊過來一看,也大喜過望,“這才半個多月,就搞出來了?”
“冇辦法,誰讓弘之工錢開得高呢?他們得鉚足了勁兒給你乾呀。”蘇滿笑道。
“其實開得並不高。”蘇錄邊穿大衣裳邊道:“荒年餓不死廚子,糧倉餓不死耗子。你不給他開這麼高的工錢,他自己也有辦法搞到手。”
“是啊。”蘇滿點下頭。每個人開多少工錢都是他們仔細覈算過的,這樣開自然有這樣開的道理。
“熔化金銀有火耗,製造錢幣也有損耗。這裡頭水分就太大了,通常商家收散碎銀子的時候,都是要加收至少一成火耗的。但實際根據我們調查,連半成損耗都用不了。”
“我們要是工錢給開低了,人家就算勉強過來,也會變著法子薅羊毛。”蘇錄戴上貂皮帽子,走出值房道:
“所以還不如由我們開給他,然後把他的手管起來——我給他們多少銀子,他們就得給我多少合規的銀元。損耗絕對不能超過百分之三!”
頓一下他又道:“而且這個標準還會逐年升高,倒逼他們提高技術。”
“哈哈,這麼看來你們這錢開得也不算多。”朱子和瞭然笑道。
“那當然。以鑄幣局的規模,哪怕一年隻降低百分之二的損耗,就能至少節省十萬兩!”蘇滿笑道:
“放心吧,就算千金買馬骨,那馬也得給咱們賺回萬金才行!”
三人便一邊說話,一邊往‘皇家鑄幣局’所在的小院行去。
鑄幣事關國本,一切工藝皆為核心機密,蘇錄一時也冇有更穩妥的去處,就把他們也臨時安置在豹房……反正整個豹房西南角都是他的,地方寬滿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