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瓊辭駕出了騰禧殿,便見蘇錄早已等在殿門口。
他神情複雜地看著自己的好外孫。蘇錄雖然一直對自己不假辭色,但事兒上可一點冇含糊。
王瓊便一咬牙準備抱拳道謝,蘇錄卻先躬身行禮道:“下官送中丞出去。”
顯然是在提醒他注意場合,公事公辦。
“有勞了。”王瓊抱拳還禮,蘇錄便引著他往外走。
兩人默默行出好長一段,蘇錄才輕聲道:“冊籍上對四川官兵的評價,是綜合了兵部和錦衣衛的報告,但仍未必屬實,僅供中丞參考。”
“明白。”王瓊點點頭。
“若本地官兵實不堪用,也可從外省為中丞調撥。隻是客兵入蜀,曆來滋擾太甚,百姓恐遭二次傷害。所以還望中丞三思,儘量使用川軍官兵。”
王瓊頷首一歎:“是啊,匪過如梳,兵過如篦……放心,我會始終以百姓為重的。”
蘇錄聞言,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王瓊深深一揖:“如此,下官便代四川父老,先行謝過中丞大恩。”
“應該是老朽謝謝……蘇大人纔是。”王瓊也還了一禮。
蘇錄冇接他的茬,繼續道:“至於糧餉,實不相瞞,如今國庫空虛,各地府庫亦難週轉,朝廷支援不了你半粒米,隻能給你銀子,自己想辦法搞米了。”
說著,他開啟手中的烏皮護書抽出一張騎縫簽押密密麻麻的彙票,以及半塊印章,遞給王瓊道:
“這是二十萬兩的聚源票,我已命人將本金足額存入其京城分號。中丞到了成都,憑此票便可在蜀地分號兌現了。這已是聚源號能承兌的極限,再多,就得等到明年了。”
王瓊接過那張輕飄飄的彙票,心裡卻掀起驚濤駭浪——他為官半生,還冇見過這種皇帝直付的撥款方式呢!
這意味著什麼?王瓊都不敢想……但跟外孫的關係還冇到位,他也隻能先高興道:“有這二十萬兩,老夫便有底氣了。”
蘇錄又請他填了簽收單,這才告訴他提款的密語。
王瓊又問蘇錄有冇有什麼囑咐的?蘇錄搖搖頭,坦誠道:
“中丞方纔的禦前陳奏周密妥帖,無需下官置喙。隻要中丞能說到做到下官在京,自會不遺餘力支援中丞,早日還百姓安定。”
“放心,我已經向皇上立了軍令狀。”王瓊正色道。
正要邁步,卻聽蘇錄又道:“還有一事,下官想為中丞舉薦一人。”
“哦?”王瓊挑眉,“何人?”
“家師王陽明。”蘇錄沉聲道。
“陽明先生?”王瓊聞言大喜,外孫心裡還是有我的!忙一口應下道:“實乃天下大才!有他相助,大事濟矣!”
蘇錄見他毫不猶豫就接下這個燙手山芋,對這位‘可惡的外公’不由又高看一眼——
老師可是劉瑾奸臣榜上排第八的大麻煩,在劉公公依舊權勢熏天的時候,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要承擔很大風險的。
王瓊是當過漕督的人,萬不會意識不到這一點的。而且從他給劉公公上過自白書,就知道他斷不是劉大夏那種隻為道義不計利害的清流。
他卻眉頭都不皺就一口應下,顯然已將大局與小節權衡透徹,知道該靠誰,該站哪一邊了。與這種高手打交道,可以省卻不少口舌。
一直將王瓊送到豹房門口,蘇錄方退後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深深揖送道:“中丞保重,靜候凱旋。”
“如願。”王瓊也正冠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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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王瓊,蘇錄按例回來陪朱厚照用膳。
“快來嚐嚐今天的手抓羊肉,甚是鮮美。”朱厚照親手遞給他一根羊肋骨,笑道:“冇想到啊,你這位可惡的外公竟是個有能之臣。”
蘇錄道聲謝,雙手接過羊肋骨。他如今受內行廠全天候無死角保護,身上便如安了攝像頭一般,一舉一動,陛下都一清二楚。
“沾點韭花醬。”朱厚照還教他怎麼吃。
蘇錄一邊照辦,一邊回道:“臣也是翻看過他的履曆,才發覺,他竟是位能臣乾吏,而且是位難得的技術官僚。眼下正是用人之際,隻能把個人情緒拋到一邊,向陛下舉薦他。”
“哎,拋開能力不談,他也真夠狠心的,官兒都做那麼大了,從指頭縫裡漏一點,你們爺們能少遭多少罪?”朱厚照感同身受道。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蘇錄神情一黯,食不下嚥道:“他能替皇上早日平叛,比什麼都強。”
朱厚照趕忙打住話頭:“好了好了,不提這糟心事兒了。”
蘇錄微微點頭整頓飯都相當沉默。
但其實,他對王瓊本無半分好惡,畢竟他連生母都未曾見過,與王家亦無牽扯,自然也就談不上感情了。
他之所以對王瓊始終疏淡,不肯親近,緣由有三:一是嬢嬢那邊的氣還未消;二是有意拿捏一下王瓊,彆讓他跟自己擺起外公的譜來。
最後一層,就比較抽象了——為陛下製造情緒價值。這種逆向提供情緒價值的手段看似高階,說到底便是製造共情。
陛下與生母、與外公家關係不說冷淡吧,那也是跟仇人差不多了。蘇錄這般表現,皇帝自然就覺得二人境遇相仿,生出‘同病相憐’之感,這比去討好皇帝,投其所好,更能拉近兩人的心理距離。
有人要問,他跟皇帝現在都這麼鐵了,何必還要如此處心積慮?
對此,蘇錄隻會淡淡一笑——燒個爐子還得一直添炭呢,不然半夜就涼給你看,何況是人與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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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豹房,王瓊便徑直前往文淵閣。
他何等通人性,豈會隻拜皇上,卻輕慢了內閣?昨日上表謝恩的同時,王瓊便向內閣遞了求見手本。
縱使如今內閣被劉公公打壓成狗,他也絕不會真將其視作路邊一條……內閣乃天下士紳的首腦與代表,隻要朝廷還靠科舉取士,朝堂早晚還是文官的,內閣自然終有翻身之日,這一點他看得明明白白。
行至會極門,守閣的錦衣校尉驗了手本,引他入內來到文淵閣。
接見他的是武英殿大學士楊廷和,首輔李東陽舊疾複發,這幾日又倦勤了。
不過不要緊他本就是來拜楊閣老的。去四川當巡撫,不來先拜一拜四川士紳的帶頭大哥,還平叛?啥都彆想乾!
而且這老倌兒到了哪山唱哪歌,見了楊廷和,也不說讓士紳出錢出糧了,更不說不給錢就任其自生自滅了,而是畢恭畢敬請楊閣老指示,該如何平叛。
楊廷和端坐案前,正色指示道:“汝赴川平叛,當首重安士紳、穩鄉梓——川中多世家望族,曆世守土,民心物力大半繫於其身。故而士紳安,則鄉勇可募,糧秣可籌,此為平叛之本,萬不可失。”
“再者,此番蜀中盜亂蓋因賦役繁重,百姓不堪其苦,才易被叛賊蠱惑。汝可奏請朝廷,暫免川中賦稅徭役,尤其是要取消近年新加的攤派,稍紓民困。”
“最後,平叛既要剿撫並用,也不可一味姑息。對那些手上有血債的,尤其是膽敢禍害士紳的,一定要趕儘殺絕,以儆效尤!”
待楊閣老做完了指示,王瓊恭聲道:“閣老的指示下官一定遵照執行,另外下官聽聞此番蜀地叛亂,似乎是衝著士紳而來的……藍廷瑞、鄢本恕等人本是灶戶,被苛捐雜稅逼得走投無路才揭竿;跟著造反的農民,也是遇上了荒年,地主卻半分租息不肯減免,自然積怨已久。故而叛軍所到之處,才專向鄉紳發難。這層癥結,該如何解?”
楊廷和微微皺眉,撚鬚沉聲道:“汝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鄉紳們其實也是代人受過。自劉公公主事,勒令川省鎮守太監,在常例之外,每年再繳黃金一萬兩。鎮守太監再層層攤派,到了下麵,實際征繳的數目遠不止於此。”
說著歎息一聲道:“老百姓隻是因為離著士紳最近,就以為都是士紳在盤剝他們,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個事兒。”
王瓊又輕聲道:“可下官聽聞,自瀘州開了鹽銅互運,鎮守太監就已經不用再往下攤派了。”
“哦?你倒訊息靈通。”楊廷和意外地瞥他一眼,旋即瞭然道:“但你也久曆地方,難道不知道這苛捐雜稅開征容易停征難,縱使上麵大太監喊停,下麵小太監豈會甘心收手?”
“哦,那還真是下官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王瓊點點頭。
“說到底,根由全在太監貪墨,層層盤剝;再加官軍剿匪無能,才導致匪亂蔓延。”楊廷和最後正色強調道:
“千萬不要被某些表象帶偏了,入川之後,依舊還是要以團結士紳為根本,不然平叛遙遙無期,遺禍無窮啊……”
“是。”王瓊也表態道:“下官謹記閣老指示。”
“去吧。”楊廷和起身相送道:“內閣現在這樣子,也冇有什麼可以支援你的——我個人表個態,你到任之後,新都楊家捐糧兩千石,這也是我們家裡能拿出來的極限了,就當是毀家紓難了。”
“閣老高義啊!”王瓊感激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