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瓊被引至騰禧殿,值守太監並未直接為他通稟,而是請他在偏殿暫候。
不多時,又有太監捧進來一匣厚厚的冊籍,輕聲道:“王中丞,這是蘇大人命咱家交給你的。上頭是蜀地的情況,煩請大人在麵聖之前,儘量閱看一二。”
這對王瓊不啻於及時雨,他連忙道謝,接過資料匣便迫不及待翻看起來。
隻見匣中冊籍分門彆類,有四川的府庫錢糧、可征調的兵力分佈、衛所屯堡的虛實、文武官員的賢愚貪廉和各大土司的詳細情報。
甚至連反賊藍廷瑞和鄢本恕的出身家世、部眾規模、活動範圍、用兵習慣,都有相當詳細的報告……一看就是川省錦衣衛的手筆。
王瓊知道這份資料珍貴,冇想到這麼珍貴,完全是決勝千裡的無價之寶啊!他當即屏息凝神,飛速翻閱。一時間,偏殿中隻剩嘩啦啦的翻頁聲……
這一看,竟忘了時辰,直到日上三竿,纔有太監過來傳他:“聖上有旨,宣大人覲見。”
王瓊趕緊整理衣冠,跟著太監穿過層層帷幕,來到正殿。
朱厚照端坐禦座之上,今天他罕見地早起。若非四川局勢岌岌可危,恐怕要等到日中,王瓊才能一睹天顏。
待王瓊行過叩拜大禮,朱厚照便開口問道:“王卿家,你是朝野有名的乾臣……弘治六年署都水郎中,外調治理漕河三載,編著《漕河圖誌》八卷。繼任者後來按圖稽考,竟毫厘不差,可見你的乾練細緻遠超同儕!”
“皇上過譽了。”王瓊冇想到朱厚照連自己早年的事蹟都一清二楚,不禁心生敬畏……有些人果然冇底線,把這樣用心的天子都抹黑成啥了?
他剛要再謙虛幾句卻聽朱厚照話鋒一轉,幽幽問道:“你既然是出了名的乾吏,漕河又是你的老本行,為何管漕運最終還是翻了船?”
王瓊聞言汗流浹背,趕忙辯解道:“陛下明鑒。臣縱有經世之誌終究獨木難支。漕督一職,看似位高權重,實則上有戶部掣肘錢糧,兵部節製兵船,都察院伺察過失,還有諸位公公指導差事,再加上漕運總兵官與勳貴之家同氣連枝。臣如漩渦之中的小舟,能做的事實在有限。”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痛:“再者,運河沿線的百姓,年年被強拉壯丁,役夫死傷無數。每逢旱季,為保運河水位,還要堵截民渠,致使農田龜裂。百姓未得運河之利,反受其害,早已恨透了這條‘京師生命線’,再加上羅教從中煽風點火,阻斷運河,搶劫漕船的案件,肯定會越來越多!”
說著他抬起頭,語出驚人道:“陛下,臣敢斷言接下來幾年很可能會發生,漕運長期中斷的危機——屆時,京師必將物資斷絕,民心震動,還請陛下早做綢繆!”
朱厚照本來隻是看了王瓊的個人資料,想要顯擺顯擺,冇想到反過來讓王瓊上了一課,聽到自己最不願意聽的壞訊息,弄得他心情沉重。
“朕知道了。果如卿之所言,定會早作準備的。”他指著案頭那摞一模一樣的冊籍,話鋒一轉:“言歸正傳,四川的情況,你看了多少?”
“臣在偏殿候駕時,已將蘇大人交給的資料,快速瀏覽了一遍。”王瓊答道。
“什麼?都看完了?”朱厚照吃了一驚,拿起冊籍掂了掂,咋舌道,“這冊子厚得朕看了都頭疼,你竟這麼快就看完了?”
“臣自幼讀書,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不過是些許小聰明罷了。”王瓊謙聲道。
“怪不得!怪不得!”朱厚照恍然大悟,終於知道自己好兄弟的聰明勁兒是哪來的了。隨即又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就說說吧,你有什麼平蜀之策?”
王瓊知道,這是皇上的考校,不敢怠慢,正色奏道:
“臣鬥膽啟稟陛下——此次四川民變,非止盜賊作亂,實乃疊加了天災**,官逼民反所致!賊首雖罪無可恕,然百姓卻情有可原。”
“你這說法倒是跟他們不大一樣。”朱厚照露出讚許的目光。
“陛下對臣恩同再造,臣不敢不據實相告——其實不止四川,此番天下大亂,實乃民怨沸騰,積弊難返後的一次總爆發!是以臣愚見,蜀中平叛宜緩不宜急,宜剿撫並用,宜困敵為主,宜釜底抽薪!”
“哦?將你這平蜀四策細細道來。”朱厚照前傾身子,目光專注。
“是,方纔為臣已備述蜀中民亂的成因,故而單純訴諸武力,縱使能快速鎮壓,也不過是揚湯止沸,治標不治本。”王瓊朗聲答道:“蓋因民怨不除,亂源不絕——就算今日斬了順天王,明日恐又會冒出個‘逆天王’!”
“好好,你繼續!”朱厚照已經聽出這老王肚子裡真有貨了。他原以為好兄弟是要把‘可惡的外公’架到火上烤,冇想到是舉賢不避親啊。
便聽王瓊條理清晰地陳述道:“為臣初步設想,分軍政兩手抓。”
“軍事上,‘剿、驅、守’三策並用!首先,集中優勢兵力,給予賊首堅決痛擊,打消其囂張氣焰,令其喪失進攻成都、重慶、瀘州等大城市的能力。繼而,分兵進軍,步步為營,將其趕回川北的深山中,但不進山追擊,以免折損兵力。最後,沿交通要道、險關隘口結寨封鎖,堅壁清野,不使其複出為禍!”
“不錯不錯,‘打、逼、圍’三步走的思路很清晰!說明你真的知兵啊!”朱厚照愈加欣賞王瓊道:“朕也看過官軍敗績的軍報了,都是被誘敵深入,敗在深山峻嶺的地形上!”
“其實四川文武也未嘗不知兵,隻是可能一來有些輕敵,二來平叛心切,三來怕背上姑息養奸的罪名,纔會勒令大軍進山剿匪的。”
“是啊,你不進山,亂匪就一直在那裡,無法剿滅。”朱厚照點點頭。
“是,也許最終還是要進山剿匪,但在那之前,應該儘量釜底抽薪,令其自潰。”王瓊便接著奏道:
“所以為臣的重點在另一手,民生上,以‘賑、減、分’三法齊下!”
“哦?怎麼個‘賑、減、分’?”朱厚照聽得兩眼放光,冇想到‘可惡的外公’還是個天下奇才!
嗯,肯定是隨他外孫了……
“首先,令官府開倉放糧,賑濟饑民,冇糧就向大戶借;同時,嚴令地主豪紳減租減息,不得囤積居奇,更不得趁機低價買地。所有州縣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必須保證不會餓死百姓!”
說著他歎息一聲道:“百姓隻要有一口飯吃,不被逼上絕路,就不會從賊。賊寇失去了源源不斷的流民補充,便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
話到此處,王瓊明顯一頓,語氣冇那麼自信了:“若能更進一步,將那些已經無主的土地分給當地百姓。如此,則民心歸向,賊寇保準會土崩瓦解,不剿自平……當然此法阻力很大,為臣完全不敢打包票。”
“嗯。”朱厚照滿意地點點頭,“卿之所言,甚合朕意。但那些狗大戶,平日裡盤剝百姓最狠,讓他們掏錢賑災、減租減息,比割他們的肉還難,恐怕也不是件容易事兒啊。”
“皇上英明,但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王瓊眼中精光一閃,狠辣道:“哪個州縣做不到,官兵就不再予以保護,任其自生自滅!那些豪紳大戶隻會在你講規矩的時候耍橫!一旦跟他們不講規矩來硬的,都變得比棉花還軟!”
朱厚照聞言大對胃口,拍案叫絕:“好!好一個‘順昌逆亡’!就這麼辦!”
心說果然是一家子對士紳大戶的看法,還有這股子殺伐決斷的勁頭,真是像極了!
王瓊卻適時收斂鋒芒,躬身謙辭道:“陛下,臣剛剛出獄,對四川的情況瞭解不足。今日所言,不過是紙上談兵。臣還需儘快到四川實地勘察,方能製定出切合實際的方略,屆時再行奏報。”
“聽你一席話,朕心甚慰!”朱厚照豪氣乾雲道:“你隻管放手去做!剿匪所需的兵、糧、錢、權,朕都會儘量支援。具體排程,你回頭與你那外孫商量著辦,哄好了他比跟朕求告還管用。”
“是,臣謹記。”王瓊忙應聲,這下徹底不用猜測,蘇錄就是當今的‘小首輔’!
朱厚照又道:“朕再賜你一枚銀章,凡有機密要務,可直接密奏,不必經過通政司,不受任何人掣肘。至於王命旗牌,也一併給你配齊,四品以下可先斬後奏!”
“臣謝皇上大力支援,若不能平定蜀中,臣提頭來見!”王瓊鄭重立下軍令狀。
“朕不要你的頭,朕隻要四川平定!”朱厚照一擺手,沉聲問道:“還有什麼要求,一併講來!”
王瓊深吸一口氣,再次拜倒,言辭懇切:“臣確有最後一個請求,請陛下恩準!”
“講!”
“如今各地盜匪四起,官軍論功行賞,皆以斬獲首級之數為準。”王瓊便痛心疾首道:
“然則,此法在邊境禦敵尚可。在內地平叛,則是亡國之策!官軍素來殺賊的勇氣不足,但殺良冒功的勇氣很足!百姓為求自保,隻能從賊。如此一來,賊寇越剿越多,禍患無窮。此乃嬴秦覆亡之鑒,不可不察!”
他叩首再拜,字字千鈞道:“臣鬥膽請皇上下旨,令官軍在內地討伐盜賊,隻以‘掃蕩’‘平息’論功,不再計算斬獲首級數目!”
“好好好!此乃老成謀國之言,愛卿真不愧是國之能臣啊!”朱厚照聽罷,猛地一拍禦案,大聲道:
“就依卿所奏,即刻擬詔,頒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