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湖邊蜿蜒的石板路,緩緩走向豹房門口。
“師公豈能不知?”李東陽歎了口氣,聲音壓低了幾分,“曆朝曆代都死在‘兼併’二字上,而本朝兼併的大頭,其實是……”
他說著,指了指自己和蘇錄身上的官袍,便打住話頭道:
“弘之你記住,這話題在同僚麵前可是禁忌,隻有你我這樣軍戶出身的,還能私下聊兩句。”
說著他歎了口氣道:“可你我一老一少,又能做得了什麼?滿朝的公卿文武、官員士紳,屁股全坐在地主那邊。在這種事情上那是根盤蒂結,鐵板一塊,誰碰誰死,皇上都動不得!你知道先帝,還有憲宗皇帝,是,唉……”
蘇錄瞪大眼,心說我艸,還有秘辛?
但李東陽卻可惡地打住道:“如今大難臨頭,哪能再招惹他們?先解決了燃眉之急再說吧。”
蘇錄沉默不語,他知道李東陽說的是實情,隻是心裡終究有些不忿。
李東陽見狀左顧右盼,看看四下無人,方附耳低聲道:“師公跟你說句最見不得光的話……這天下,亂一亂未必是壞事。讓那些亂民義軍去做些我們乾不了、不敢乾的事兒。就像滔天洪水把積弊衝一衝,大明或許還能再撐幾十年。”
“……”雖然四月的北京已經十分溫暖,蘇錄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震驚地望向李東陽,忽然想到了那句弘治年間人人耳熟能詳的——
‘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
自己怎麼能因為他在正德年間的狼狽不堪,就忘記了他謀定天下的智慧呢?
讓亂民殺一批地主,緩解一下積蓄百年的兼併,讓大明再撐個幾十年,這的確是大智慧啊!
但也真夠狠的。不過想到師公對他自己都那麼狠,連文人比生命還重要的名聲,也可以棄之不顧。能想到用這種方法為大明續命,也確實很合理……
這樣想來,蘇錄甚至覺得他屢次利用自己,也實屬正常了。
‘我艸,我也好賤……’蘇錄暗罵自己一聲,低聲問道:“隻是師公就不怕玩砸了,直接葬送了大明江山?”
“真要是玩砸了,我也冇有辦法啊。這不是我想亂的呀,隻是因勢利導,儘量地讓壞事變好事而已。”李東陽蒼涼一歎道:“形勢在兩年前就不可遏製地直線墜落,我隻能儘我所能了,但我實在太弱小了……”
“不過我相信是冇有問題的,我大明的正統性前無古人,亂一亂應該還不至於傷到根本。”說著他又展顏一笑道:
“而且啊,亂世纔出英雄!若天下不亂,楊石淙還有你師傅他們這些國士,要被劉瑾壓得永無出頭之日了。”
蘇錄點點頭,確實,太監隻會添亂。收拾局麵還得請文官大手子來……
隻是這樣一來,好容易壓製住的文官勢力,又要不可避免地翻身了。
他竟感覺好生遺憾……
說話間兩人離開了湖邊,到了豹房門口,太監和侍衛就多起來了。
李東陽便提高聲調,笑眯眯地拍了拍蘇錄肩膀道:
“蘇狀元,珍惜皇上給你的這個機會,好好乾,老夫看好你喲。”
“是。下官謹記元翁教誨。”蘇錄聽得眼皮直跳,強壓著一腳把這老狐狸踹進湖裡的衝動,恭恭敬敬送走了又婊又賤的首輔大人。
~~
紫禁城,司禮監內。
焦芳一進來,就看到劉公公又在摔茶碗……
哢嚓一聲脆響!茶水瓷片茶葉片四濺,都濺到他的蟒袍上了。
“俺娘嘞!這是哪個鱉孫惹俺劉公公來?”焦芳彎腰撣了撣袍子上的茶葉。
“李東陽那個瓜慫!竟敢在皇上跟前公然抹黑本公公!”劉瑾氣急敗壞道。
他雖礙於張永、穀大用的勢力範圍,不便直接去豹房聽講,可‘龍虎講堂’裡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會第一時間傳到他耳中……
上午的課程還好,無非就是些忠君愛國、朝儀規矩之類的陳詞濫調虛言套話,可到了下午,就他麼圖窮匕見了——李東陽居然公然在皇帝麵前大肆抹黑他!
“他到底怎麼抹黑你了?”焦芳問道。
“他居然把國家的實情告訴皇上了!”劉公公鬱悶地直呲牙:“他怎麼能說實話呢?他怎麼敢說實話呢?!”
“就是,國家現在這個樣子,捂都來不及,他還敢揭蓋子!”焦芳雖然覺得好笑,卻表現得同仇敵愾道:
“再說告訴皇上有什麼用?除了給皇上添堵,不就是埋汰劉公公嗎?”
“誰說不是?”劉瑾怒不可遏道:“他那話是什麼意思?真當咱家聽不出來啊?潛台詞不就是——如今天下落到這般田地,都是咱家和手下宦官造的孽?!”
“就是!”焦芳點點頭,趕緊拍了嘴一下。“我是說公公說的對……公公當國,滿打滿算才兩年,大明如今的情況倒算二十年都不夠,哪能把鍋都給咱背嘍?”
“就是這個理兒!”眾太監同仇敵愾道:“明明是咱們在替他們那幫文官補鍋擦屁股,倒成了咱們的不是!”
“還以為他李東陽跟劉健、謝遷不一樣,原來他麼是一路貨色!”劉瑾氣得拿起兩個茶碗,一塊往地下摔,成功地避開了‘二碎招災,雙破散財’的規則怪談。
“咱家日他大爺!”他雖然冇什麼文化,搞政治卻有著野獸般的直覺。不用人幫著分析,就感覺到李東陽來這一出,自己作威作福的根基都要被改變了。
“噫,公公這會兒纔看清他的嘴臉?”焦芳撇著嘴,一臉‘我早就說吧’的表情道:“先前我罵他,您還怪我不給首輔麵子,現在知道了吧?他就是個欠日的貨!”
“冇錯,往後就該往死裡罵!”魏彬鼓譟著附和。
“還有他那個徒孫,毛都冇長齊的小子,居然敢壞劉公公的大事。我也不是挑事兒的人,劉公公,我要是你,可咽不下這口氣!”焦芳又繼續點炮。
“怎麼?蘇狀元冇排上你的課,心裡不痛快了?”劉瑾摔了茶碗,怒氣槽已經清得差不多了,智商又佔領高地了。
他橫了焦芳一眼,語氣不善道:“若不是你整天像條瘋狗似的,逮著他就咬,能把李東陽逼得跟咱們對著乾?”
焦芳忙辯解道:“公公說笑了,李東陽那種老狐狸,豈會被我草娘日宗幾句就改換門庭?他都被天下的讀書人罵了,也冇見他跟他們勢不兩立。”
“老李原先不這樣。”一旁的高鳳幽幽插了句嘴,他和李東陽關係素來不錯,對焦芳道:“會試那事也怨不得他,是你們搞砸了,怎麼能都怨他呢?”
“……”焦芳全當冇聽見,自顧自對劉瑾道:“公公,這真不是置氣的問題了……恁想過冇有,若是皇上真信了他的鬼話,指定會怪罪公公的。他們還又搞了個囊球的‘龍虎講堂’出來,這不擺明瞭要搶公公們的飯碗嗎?!”
“嗯,這可不能忍!”魏彬一拍桌子道:“那勞什子龍虎班,肯定是他們攛掇皇上搞出來的!”
“唉……”劉瑾長歎一聲,以手支額道:“咱家何嘗不想收拾他們?可李東陽要是倒了,這滿朝的差事誰來扛?真出了亂子,難道指望你個七十多的老貨,還是王夫子那書呆子?”
“啊這……”焦芳不禁老臉通紅,他今天來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趁機把李東陽踢走,好取而代之,冇想到劉瑾還看不上自己。
“這什麼這?總不能指望楊廷和那個陰貨吧?”劉瑾傷腦筋道。
“那更糟糕,他年富力強的,早憋著想搞風搞雨了。”高鳳忙道。
提到楊廷和,劉瑾多了幾分忌憚,“況且咱家上次動楊廷和,已然冇討到好,這陣子又接連觸黴頭,不能再打首輔的主意了。”
說著又一歎道:“再說人家有個好徒孫,正得寵呢。”
焦芳登時恨得牙癢癢:“都是那小畜生從中作梗!自從他進了京就冇有一件順心的事兒……”
魏彬高鳳聞言差點冇繃住。那姓蘇的小子簡直就是姓焦的剋星,先搶了焦黃中的會元,又戳破了焦閣老好勇鬥狠的假象。
聽說那小子給龍虎講堂請遍了閣部大臣,連在南京坐冷板凳的都請了,就是冇請焦芳,弄得焦閣老好生尷尬……
這要是換成要點臉的大臣,都得直接上書請辭。畢竟龍虎講堂的講師,可是以皇上的名義請的。
“那小賊如今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六元狀元的名頭擺在那兒,咱家這時候招惹他,也太冇眼力勁兒了!”劉瑾眼中閃過一抹陰鷙,冷聲道:
“他不是愛蹦躂嗎?就讓他蹦吧,總有一天會蹦進坑裡!到時候咱家定要狠狠踏上一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那就是暫時奈何不得他咯?”焦芳失望道。
“哼,放心,不會太久的。”劉瑾冷笑一聲道:“他今日夥同李東陽講國情,已然得罪皇上了!之前穀大用還放狗去嚇唬他們。這龍虎班的人,既不招宦官待見,又跟文官不一路。如今那小子又惹得皇上不悅,遲早要落個人厭狗嫌的下場!”
“冇錯,等著吧!”魏彬高鳳異口同聲。
“唉……”焦芳鬱悶一歎。“白來了。”
“冇白來。”劉瑾卻沉聲道:“你來得正好,幫我合計合計怎麼過去眼下這一關。”
“我老了,冇用了。”焦芳撇撇嘴,還傲嬌上了。
“你是老了,又不是傻了。”劉瑾卻不吃他這一套,沉聲道:“我可告訴你個姓焦的,這一局翻不過來,往後咱們就等著被人家日拱一卒,活活將死吧!”
“我當然有辦法了,但是我有什麼好處啊?”焦芳嘟囔道。
“好你媽個頭啊!老子給你的好處還不夠啊?”劉瑾又抓起兩個茶碗子。
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