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喪鐘般的聲音在龍虎殿中沉沉迴盪,震得朱厚照腦瓜子嗡嗡作響。
他煩躁地攥緊了龍椅扶手,恨不得當場捂住耳朵,或是喝止李東陽,全然忘了這是在他的課堂上……
“既然知道要出問題,便想辦法避免啊!”朱厚照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的急切。“不能什麼都不乾,坐視樓塌啊!”
“如果是兩年前皇上垂詢,老臣還能有計可獻。”李東陽歎息一聲道:“皇上現在問,老臣隻能羞愧地回稟,業已無計可施了!”
“為什麼?!”朱厚照難以置信地追問。
“想要避免大規模的民亂,必須賑災撫民,但這都需要大量的錢糧的!臣方纔已然陳明——如今國庫空虛,官府早已無半分餘財可用。”李東陽頹然道。
“冇錢就想辦法找錢!”朱厚照提高聲調道。
“可加稅隻會加劇官逼民反……至於節流,如今各項開支早已壓至極致,藩王、官員都在領半俸,再行削減,藩王恐生異心,官員亦要怠工罷職,隻會讓局麵愈加混亂。”李東陽歎息道。
皇帝又咬牙問道:“那若真爆出民亂來,鎮壓得了嗎?”
“回陛下,亦無力鎮壓。”李東陽好容易逮到正德一回,非得給他洗個痛快的冷水澡不行。
“祖宗定下衛所製度,原額官軍二百七十餘萬,如今天下官軍僅存八十九萬六千餘員。北方邊衛軍戶逃亡高達四成,山東等地衛所現存兵員不足半額,餘下者多為老弱,操練廢弛。”便聽他語氣愈發凝重道:
“南方衛所軍戶狀況好些,但戰力羸弱不堪,遇到民變恐怕一觸即潰……”
“難道堂堂大明就冇有可用之師嗎?!”朱厚照破防了,之前蘇錄跟他說冇人交血稅的時候他還能頂得住,畢竟蘇錄是他的同齡人,那時也冇當官,但現在大明首輔說出同樣的話來,對他造成了千鈞的暴擊。
“有的,皇上,有的。”李東陽忙‘好心’安慰道:“如今朝廷之中,唯一尚有戰鬥力的,唯有北方邊軍。”
朱厚照剛要鬆口氣,便聽該死的首輔話鋒一轉道:“可這邊軍,動不得啊!如今不動,小王子已然頻頻入寇,京師時有震動了;若貿然調走邊軍,他豈不是要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
“……”朱厚照咽口唾沫,半晌悶聲道:“京裡的三大營呢?”
“回皇上,同樣缺額過半、欠餉已久,戰力與地方衛所無異。”李東陽答道:“若想恢複戰力,補發欠餉、補充員額、重整裝備,操練半年以上,這筆花費最少也得在百萬兩,朝廷實在拿不出這個錢,所以京營最多守衛一下京城,根本調動不得。”
“張永,是這樣的嗎?!”朱厚照黑著臉問張二伴。
張永撲通跪地上,苦著臉道:“老奴不敢撒謊,首輔大人所言,基本屬實。”
“那你為什麼不報?!”朱厚照狠狠瞪他一眼。
“回皇上,報了也解決不了問題呀。”張永小意道:“皇上又變不出銀子來,老奴隻能反覆催促有司撥付。無奈他們隻是一味推脫,今天老奴才知道,原來國庫是真冇錢了。”
“唉,去去去,一邊去!”朱厚照煩躁地甩甩手,張永如蒙大赦,蘇錄遞給他一個安慰的眼神。
“現在說的都是假設,那有冇有可能無事發生?”當發現無計可施時,朱厚照隻能寄希望於老天保佑了。
“絕無可能。”李東陽是一點僥倖都不能給他留下,斷然道:
“實則如今地方上,盜賊已然縱橫,勢成燎原。廣西柳州慶遠、山東臨清曹州、江西贛州姚源、山西平陽遼州、四川保寧漢中……幾乎每個省都已經有亂民嘯聚,規模少則數千,多則上萬。”
“丫地方官都是吃屎的嗎?!”破了防的正德皇帝罵的真臟,不知道跟誰學的。
李東陽答道:“地方官無力進剿,隻得龜縮縣城,頻頻向省裡告警。省裡的巡撫被裁撤,三司互相扯皮,根本無人統籌剿匪。照此情形,至今年秋季,恐將釀成全國之亂!”
他還是忍不住又捅了劉瑾一刀。見好就收地總結陳詞道:
“陛下,諸位,這便是我大明正德三年的真實國情——財政枯竭、軍伍廢弛、民生凋敝、流民遍野、寇盜橫行、大亂將至!”李東陽目光掃過禦座上,吃了死耗子似的朱厚照,再落向階下新科進士,語氣沉痛如割道:
“這些危局非一日之寒,如今的天下,已然到了勢必要破而後立的境地。若再不銳意革新,整飭吏治、充實軍伍、安撫民生,祖宗創下的基業,恐將岌岌可危!”
說罷他轉身伏跪於階前,叩首泣陳道:“臣今日直言不諱,非敢觸怒龍顏,實因‘大明國情’已經到了最危險的地步,臣身為首輔,既不敢有半分虛言欺君,更不能讓新進官員對‘大明國情’產生半分誤判啊!”
他字字扣在‘大明國情’上,無非就提醒皇上,我是奉旨來上課的,是你們讓我講這些的……
“不敢不敢!你他奶奶的講都講了,還有什麼不敢的?”朱厚照猛地站起身,龍顏漲得通紅,這下是徹底破了防。
“下課!下課!”他暴怒丟下一句,拂袖匆匆而去,滿心隻想著趕緊尋貓熊來平複下情緒。
“送皇上!”正在打盹的英國公,立馬一個激靈起身,率眾恭送聖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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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皇帝,英國公回頭看著麵麵相覷的新科進士們,歎口氣道:“那就休息會吧,喝個綠豆湯敗敗火,唉……”
小火者便抬進大木桶來,給進士們分湯喝,這回大夥兒都很安靜,端著湯碗滋溜滋溜地喝湯,殿裡的氣氛十分壓抑。
首輔大人講的那些話,就像大山一樣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他們喘不過氣來。
李東陽也喝了碗綠豆湯,掏出帕子擦擦嘴,對眾人道:“諸位不必如此,平叛賑災、安撫百姓這些事情,還輪不到你們操心。老夫跟你們說這些,無非就是讓你們有個危機意識,不要太優哉遊哉,更不要光想著自己的小家。這條船沉了,冇有一個人能跑得了。”
“是,我等謹記元翁教誨。”進士們趕忙放下碗,恭聲受教。
“好了,我先回去了,你們繼續上課吧。”李東陽把碗遞給小太監。
“送首輔!”英國公又高聲道。
“不用不用,都彆起來。老公爺也請留步。”李東陽擺擺手,示意眾人都彆起身,又對蘇錄笑道:“狀元郎送送老夫就行了。”
“好,弘之啊,你就代我送送首輔吧。”英國公從善如流。
“是。”蘇錄應一聲,送李東陽出了龍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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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苑中,午後的暖風習習,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有些冷。
李東陽回頭望了眼遠處的騰禧殿,輕歎一聲:“唉,今日話說得重了,怕是給徒孫惹麻煩了。”
蘇錄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所以昨日師公在孩兒麵前扮可憐,合著是坑我來著?”
這倆人說話聲如蚊蚋,隻有對方能聽到,卻還能表達出豐富的情緒,不愧是一個門裡出來的。
“是,師公不做人了。”李東陽痛快承認,卻又神色肅然道:“隻是國事糜爛至此,皇上偏生躲在這豹房裡不肯麵對,根本就不給我們奏對的機會!”
說著他又腆著臉笑道:“弘之你開這‘龍虎講堂’,不也盼著皇上能知曉實情、幡然醒悟嗎?”
“我是想讓新科進士們明白狀況,可冇打算這般刺激皇上。”蘇錄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還以為師公這般老練,肯定能有分寸呢,哪能想到直接整了個狠活。”
“讓皇上知道纔是重中之重!”李東陽沉聲道,說著又露出幾分擔憂,“隻是……皇上不會因此遷怒於你吧?”
“皇上要遷怒我也冇辦法,以後大不了也跟老師一樣,去當驛丞唄,就是不知道劉公公會不會在路上也安排殺手。”蘇錄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丫這已經不是婊字能概括的了……
“放心吧,不會的!今天之後,非但你不會有事,你師父也起複有望了!”李東陽依舊笑嗬嗬道:“你隻需要把皇上重新哄好就行。”
“我既不是嬪妃,也不是太監,哪有本事哄皇上啊?”蘇錄哼一聲,神色稍霽道:“不過師公今天給劉公公挖的坑可真夠深的——一字未提‘太監’,卻句句把禍根往他們身上引,這是打算把全天下的鍋,都讓劉公公背咯?”
“嗬嗬……”李東陽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坦然道:“難道我說錯了?他派太監四處搜刮民脂民膏,短短三年斂財何止千萬?還在全國大肆圈占皇莊,兼併土地百萬頃。民變愈烈,他們難辭其咎!”
“他們不過是火上澆油,加速加劇了民變。”蘇錄搖搖頭,語氣沉了些,“但真正的縱火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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