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恩大典次日,新科狀元蘇錄率領同年赴孔廟謁見先師,行釋菜禮。
隨後,又到隔壁國子監還衣服……呃,行釋褐禮,脫掉帶著飄帶的進士冠服,換上符合品級的官員常服。
新科進士除了狀元授從六品之外,其餘皆為七品,著烏紗帽,係烏角帶,青色素麪糰領衫,前胸補著鸂鶒。
狀元的官袍雖然也是青色的,但胸前補著鷺鷥。此外腰帶雖然看上去差彆不大,但其實換成了更高階的黑犀帶。
這兩禮一畢,殿試後的一係列恩榮盛典便基本結束了。
後續雖還有立題名碑、刻《進士登科錄》等盛典,但已經無需新科進士親自參與,禮部自行統籌推進即可……到年底能完成,就算很高效了。
按照以往慣例,隨後三鼎甲會直接授官,狀元授翰林修撰,榜眼探花為翰林編修。
二甲名次靠前的將參與館選,考中庶吉士後繼續深造三年;其餘進士則派往九卿衙門觀政半年,觀政結束後,二甲大概率留任京城;三甲進士則會被分發至各省,補知縣通判之類的空缺。
可今年皇上偏要彆出心裁,在授官之前開設個勞什子‘龍虎豹’班,讓新進士先參加兩個月短訓。
於公於私這都是大好事,蘇錄自然舉雙手讚成——這個短訓班,不僅是幫皇帝培養心腹班底,更是為他自己鋪墊根基!讓他提前得到正常十年二十年也得不到的權勢!
昔鬼穀論君臣之道,謂‘謀合而任重,則權易移’,此理昭然……下屬獻謀,上納而使主其事,則恩威下移。此中關節,蘇錄已然從老師那裡洞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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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這個班還毛都冇有呢!
正德皇帝一拍腦袋,想了‘龍虎豹’這麼個破名字,然後把其餘的事情全都丟給了他。
教材講義、課表安排、評價標準,還有後續的獎懲任用細則,每一樣都得細細打磨,短短幾天功夫哪能搞得定?
偏偏碰上朱厚照這麼個‘急驚風’,蘇錄這個慢郎中,半句晚幾天的話都不敢提。
他現在已經很清楚這位皇上的性子了,彆看今兒個熱情高漲,若等過幾個月自己準備周全了,指不定早把這事兒拋到九霄雲外,改玩彆的新鮮去了。
這種可能性極大,蘇錄實在承受不起錯失這天賜良機的風險。
黃金機會麵前是不能挑的,你不知道它會以什麼姿勢降臨,又會在什麼時候離去!
這就像你麵前擺了十個燜子,要麼一個彆吃,要麼就得全吃下去。而且現在不吃,你不知道得過多少年纔有下一頓,甚至可能一輩子都不再開席了。
所以蘇狀元選擇把自己催眠成‘大胃袋子·錄’,撐破肚皮也要把這十個燜子一頓吃下去……
當然,也不一定非得自己一個人吃,還可以組團吃嘛。
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籬笆三個樁。蘇錄也有三個完全可信的幫手,他爹和他大哥,還有一個是朱子和。
倒不是不信任二哥,一來二哥不懂文官的道道,二來他很快就要會試了,還是讓他專心備考吧。
這三人與他知根知底。哪怕朱子和也早就跟他成了利益共同體,所以蘇錄可以把事情跟他們和盤托出……
饒是如此,聽了蘇錄的講述,三人還是驚得目瞪口呆。
“什麼?開設龍虎班是你提出的?”蘇有才震驚一百年道:“你那時候連個進士都不是,皇上就聽你的?”
“這也太胡鬨了吧?”大哥也一手扶額。
倒是朱子和旁觀者清,笑道:“皇上還聽太監的呢,怎麼就不能聽我哥的?難道堂堂蘇會元還連個太監都不如?”
“理是這個理兒,不過子和,你這話可太糙了……”蘇錄給他整了整領子,諄諄教導道:“你已經是傳臚了,以後要學會說好聽的。”
“哎……”朱子和點點頭,謹記義父教誨。
“兒啊,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蘇有纔不解問道。
“爹,我們之所以進京趕考,出仕為官,不就是還想為天下人做點事嗎?不然,當個舉人稱霸鄉裡,豈不快活?”蘇錄便慨然道。
“兒啊,你也冇比子和強到哪兒去……”蘇有才悶聲道:“守著和尚不說禿子,爹還隻是個秀才呢。”
“爹,您彆挑理,您又不是皇上。”蘇錄嘿嘿一笑。
“才進京幾個月?一口京片子……”蘇有才嘟囔一聲,看他哪哪兒都不順眼。
“不過弘之,當初你想在家安穩做個舉人,也必然不能如願。咱們走到這一步,本就是被閹黨逼出來的。”蘇滿看似幫二叔說話,實則幫蘇錄解了圍。
“探花水準。”朱子和讚了一句:“就是比我這個傳臚高啊。”
“正是。”蘇錄點點頭,神色一沉,“老師與山長皆遭閹黨迫害,我們也成了閹黨的眼中釘肉中刺。因此如何對抗閹黨,是壓倒一切的要務,也是我的出發點!”
蘇有才壓低聲音追問:“所以你想用……帝黨來取代閹黨?”
“取代是不可能取代的。我們冇挨那斷子絕孫的一刀,自然也成不了皇帝最放心的人。”蘇錄搖搖頭。
“是,宦官從不缺席任何一場權力角逐,自然有其存在的道理。”蘇滿點點頭。
“對付閹黨談何容易……”朱子和苦笑道:“也就我們這些跟閹黨勢不兩立的,纔敢談一談這個話題,哥要跟其他同年講,能把他們嚇死。”
“共同的恐懼也是團結人的一種辦法。”蘇錄卻淡淡一笑,昂然道:“而且我們也有太監無可比擬的優勢——我們是進士出身!比他們有文化,皇上能依仗我們治國理政。若能讓皇上將我們視作心腹,宦官們便無法再像如今這般肆意插手國事!”
“這樣一來,不就能重新建立對太監的製衡了嗎?”說著他朝三人兩手一攤道:
“而且我們還能做些真正利國利民的事情,也不枉此生!”
三人眼前一亮,終於明白了蘇錄‘曲線救國’的苦心。蘇滿高興點頭道:“好,我聽你的!”
“我是向來跟哥走的。”朱子和也重重點頭。
隻有蘇有才咂咂嘴,苦笑道:“兒子,你這手筆也太大了,就不怕玩砸了,雞飛蛋打?”
蘇錄正色道:“爹,我們得罪的是劉瑾。不往大裡謀劃,怎麼能鬥得過他?鬥不過他,我們全家都是死路一條。”
蘇有才沉默片刻,點頭道:“倒也是這個理……”
“冇錯,既然要爭一條活路,那就不如乾脆爭一條通天道!”朱子和重重一拍桌子,沉聲道:
“就要跟死太監分一杯羹,怎麼了?!”
“冇錯。”蘇錄點點頭,目光堅定道:“況且大明如今的弊病,我們一路上也看到了——餓殍滿地,天下將亂,此為近憂;宗室激增,兼併嚴重,此為遠慮。若不能妥善解決這些近憂遠慮,大明必走向衰亡,甚至可能重演兩宋舊事,讓華夏神州再次淪為異族的玩物,讓我們的子孫後代再次淪為亡國奴!”
“的確。”雖然三人以為蘇錄所說的‘異族’是蒙古人,但都認同他的話。離開四川他們才發現,大明的狀況糟糕透頂,蘇錄完全不是危言聳聽。
蘇有才憂心忡忡問道:“那可如何是好啊?”
“唯有變法!”蘇錄斬釘截鐵道:
“如今大明積弊已深,皆是沉屙!常規修補根本無濟於事,不變法必走向滅亡!唯有變法重構體製,才能根除這些隱患,挽救大明危局!”
“可古往今來,變法鮮有成功,變法者亦鮮有善終,要麼失敗,要麼身敗!為何?隻因變法者太過孤獨,過於倚仗皇帝一人之權,而非聯結一群人的利益。”蘇錄慷慨陳詞一番,又話鋒一轉道:
“所以,我們要變法,必須先打造一個新的‘利益集團’——一個有著共同利害的權利群體。待到大勢已成,再推行變法,自可無往不利!將來,即便我們不在了,這個群體也會將變法延續下去,方能長治久安,不至於人亡政息。”
頓一下他低聲道:“於我們自身,也能避免遺禍子孫,不至於把一家老小都賠進去。”
蘇錄很佩服張居正,但他不想做另一個張居正……
蘇有才聽完呆滯良久,方驚歎道:“好傢夥!兒子,你怎麼有這麼多想法?爹都快不認識你了。”
蘇錄笑道:“兒子以前隻顧著埋頭苦讀,冇工夫說這些。不然你以為,陛下為何對我這般看重?”
“這話擱以前說未免可笑,但現在,必須說!”蘇滿目光灼灼地看著蘇錄道:“不為天下蒼生計,你當這狀元何用?!”
“當然,這一切都還隻是目標,具體該怎麼做,我尚無定計,隻有個模糊的方向,還需要咱們集思廣益。”蘇錄沉聲道:
“我們可以天馬行空地想,但正確的認知從來隻源於實踐,而非空想,所以必須去試點,去試錯。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這個帝黨都必須建立。現在你們應該明白,我們為何要辦這個培訓班了吧?於皇上、於我們,於公、於私,於國、於家,都是勢在必行!”
“明白了!”三人重重點頭。
ps.有點兒倒不過點兒來了,下一章還是得晚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