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千戶一聲令下,遍佈全鎮的‘解元茶’‘解元酥’‘解元豆花’‘解元布莊’‘解元書坊’‘解元祠’……
一夜之間便全改成了‘狀元茶’‘狀元酥’‘狀元豆花’‘狀元布莊’‘狀元書坊’‘狀元祠’……
還新開了一家‘狀元焦切’,說是蘇狀元當年最愛吃的小食,用的還是他師孃的配方呢。
當然也有改名叫六元的,比如‘六元肚兜’‘六元臘味’之類的,主打一個與眾不同。
至於鎮上的青樓,卻不跟狀元的風,而是改名成了‘探花樓’……
太平蒙學也成了遠近聞名的‘狀元搖籃’。門匾換成了‘狀元學堂’,蘇錄當年坐過的舊桌椅被單獨供了起來。‘題名亭’更是一年到頭香火繚繞,把白牆都燻黑了,當然這是後話。
至於二郎灘,倒是一切照舊,隻是蘇氏祠堂徹底翻新,兩根功名旗上掛起了雙鬥,飄起了金色的狀元旗……
二郎灘如今富得流油,並不是折騰不起,而是要儘可能保持原貌,不能壞了這裡天下第一的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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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蘇州時已是暮春。
唐伯虎在姑蘇城外的彆業桃花庵,竹籬環繞,曲徑通幽。曾灼灼滿枝的桃花已然辭樹,鋪就滿地殘紅。正應了那句‘桃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自從科舉案發,被從雲端打落泥沼後,唐寅嚐盡世態炎涼。昔日裡那些以他為榮的蘇州父老,遂以他為不齒之士,握拳張膽,若赴仇敵。朋友反目,妻子離婚,奴仆欺主,就連家裡的狗都咬他。
唐寅便在城外的桃花塢修了這桃花庵避世,整日借酒澆愁、以書畫消遣謀生,基本跟他人斷絕來往。
桃花庵正堂中,便掛著他弘治十八年手書的《桃花庵歌》: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隻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彆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不過屋裡頭倒是收拾的乾乾淨淨,各種字畫清供搭配的十分雅緻,案上筆墨紙硯齊齊整整,完全看不出一絲落拓潦倒。
這讓久不來此的文徵明有些吃驚,他記得上回來時,這裡明明亂得像個狗窩。屋裡頭連個插腳的地方都冇有,院子裡到處都是一坨坨的嘔吐物……
“這都是九娘打理的。”唐伯虎也是一身利索,雖然衣著樸素,但整個人從頭到腳乾淨體麵,不像在南京時那般邋遢。
文徵明雖然跟唐伯虎已經鬨掰了,但一直關注著這個多年摯友,知道九娘是他從秦淮河帶回來的金陵名妓沈九娘。
他是個一板一眼書生,雖然對好友自暴自棄,跟個妓女同居頗有微詞,但看到唐伯虎現在的狀態,也就釋然了。
“你不是跟我絕交了嗎,又請我來喝什麼酒?”但一想到唐伯虎寫信跟自己絕交,文徵明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那說的都是喪氣話,你還當真了?”唐伯虎卻笑著請他入席。“來來,先喝一杯我自釀的桃花酒。”
庭院石桌上,已經擺了兩副碗筷一壺酒,幾碟精緻的小菜,全由沈九孃親手烹製。
文徵明坐定後,繫著素色圍裙的沈九娘,將最後一盤鮮筍臘肉端上桌,柔聲細語道:“衡山先生慢慢用,妾身再給你們做個湯。”
隻見她眉眼溫婉,鬢邊未簪花,隻以素色絲帶束髮,一身布衣卻難掩清雅,全然不見往日歌樓的風塵氣。
文徵明微微點頭,待九娘退下後,方輕歎道:“好吧,這女人還不錯。”
“是啊。”唐伯虎一邊給他斟酒,一邊笑道:“九娘是個好女人,把我從泥潭裡拉出來了。”
“那挺好。”文徵明又點點頭,等著他的正文。
“徵明,今日請你到桃花庵來,一是辭彆,二是賠罪。”唐伯虎唐伯虎端起酒杯,褪去往日的放浪。
“你要去哪?”文徵明忙問道。
“京師。”唐伯虎有些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啊?”文徵明意外地瞪大眼,那可是唐寅的頭號傷心地,全都是不堪的回憶。“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去那兒乾啥?”
“赴約。”唐伯虎輕聲道:“我跟人打賭輸了,願賭必須服輸。”
“誰?”文徵明有些吃味,他知道肯定不是祝枝山那二貨。
“新科狀元蘇弘之。”唐伯虎正色道:“去年在南京他給我開了個方子——知行合一。”
頓一下,他吐出長長一口濁氣道:“既然走不出來,那就隻能麵對心魔——再登一次天子堂了!”
“可你不是不能再考了嗎?”文徵明不解道。
“他說會幫我恢複考試資格。”唐伯虎解釋道:“我自然是不信的,因為他當時自身難保,還要去劉瑾的地盤趕考。我以為劉瑾就算讓他考試,也會在貢院對他栽贓陷害,所以勸他不要去了。”
“但他堅持要去,還跟我打賭說,若是他冇問題的話,我也要振作起來。”唐伯虎露出服氣的笑容道:
“他遇到的困難可比我大多了,但他已經用六元狀元,宣告了自己的勝利,我還有什麼資格再沉淪下去呢?”
“我勸了你那麼多,不如人家蘇狀元勸你兩句。”文徵明幽幽道:“還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呢”
“好了徵明,彆再生我氣了。”唐伯虎陪著笑給他端起酒杯,麵帶愧色道:“當年我衝你說的那些渾話,是我不對。我把從彆人身上受的怨氣,撒在你這個真心為我的朋友身上。我把好心當成驢肝肺了,我給你道歉了。”
“唉,你知道就好。”文徵明這才半推半就接過酒盅,跟他輕輕碰了一杯,兩人一飲而儘。
桃花酒入喉,暖意漫遍全身,舊日嫌隙也就煙消雲散了,文徵明擱下酒盅,欣慰道:
“當年的爭執,不過是我憂心你誤入歧途,話說重了些,我也有不是的地方。但你能振作起來,便是好事。你要去北京,我陪你一起。”
“好啊!”唐伯虎猛地抬頭,萬分驚喜道,“徵明,你當真願意與我同行?”
“誰讓你太不省心呢?”文徵明一臉嫌棄道:“冒冒失失,遇事衝動,三句話就得罪人,去北京那種龍潭虎穴,還想翻案,我不在邊上給你長長心,你又掉坑裡怎麼辦?”
“是是。”唐伯虎點頭如搗蒜道:“上回趕考要是你也在京裡,我保準不會出那檔子事兒!”
“你當我不想去啊?!”文徵明翻翻白眼道:“我不是冇考上舉人嗎?”
吳中四才子裡,其他三個都已經中舉,徐禎卿甚至已經中進士,隻有他這個‘學渣’,現在還被卡在鄉試這一關過不去。
“哈哈,正好徐昌穀現在國子監教書,讓他幫你辦個坐監讀書,到時候直接在順天府考,肯定能中舉!”唐伯虎一旦決定踏出那一步,人也活泛起來。
昌穀就是徐禎卿,弘治十八年的進士,曆任大理寺左寺副,後因失囚案被貶為國子監博士。
“你看,又要胡鬨。”文徵明瞪他一眼道:“昌穀現在自身難保,還要再去給他添麻煩,這是做朋友的道理嗎?”
“哦哦哦,都聽你的。”唐伯虎訕訕笑著給他斟酒道:“往年我一直嫌你絮叨,現在才知道,自己當初能有點成就,離不開你和枝山的勸說。”
“知道就好。”文徵明笑罵一聲道:“往後敢再說我嘮叨,看我還理你不。”
“好好,不說不說。”唐伯虎忙陪笑道。
他倆同歲,十五歲成為好友,二十四年的友誼深厚無比,一旦消除了隔閡,感情自然又更近一步。
便一邊喝酒一邊不停地聊天,彷彿要把過去幾年冇說的話全都補上。
“那枝山兄是不是又冇中?”
“是,金榜上冇有他,也不知道他回來冇有。”
“想辦法聯絡一下,他要是冇回來就讓他留下來,我們吳中四才子重聚京師,看看能不能再煥發第二春。”
“好主意,我想想辦法。”
兩人聊得熱乎,沈九娘端上一盅蓴菜湯,給兩人各舀一碗,笑道:“多喝點吧,去了北京想喝也喝不到了。”
“多謝。”文徵明道聲謝,接過湯碗來,舀一勺輕輕吹著熱氣。
待到沈九娘下去,他才擱下湯碗,輕聲問道:“她怎麼辦?”
“我想走之前跟她成親,但她堅決不同意,說我身上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能再多一樁了。”唐伯虎黯然道。
“確實。”文徵明頷首輕聲道:“你本來就樹大招風,再娶個歌妓做老婆,肯定會惹人非議,壞了你的正事。”
“嗯,等我京城事了,不管什麼結果,都會回來娶她的。”唐伯虎沉聲道,說著揚聲對屋裡道:“九娘,你且等我三年!”
文徵明暗暗翻了翻白眼,名妓這行當競爭那麼激烈,好光景一共三五年,人家等他?
竹簾輕輕晃動,良久才傳來沈九孃的聲音:“好,我會等你的。”
ps.先發後改,求月票啊!另外,狀元的餘波也寫完了,下一章正式開始入仕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