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一了認識,眾人開始群策群力,從無到有地擘畫起這‘龍虎班’的藍圖來。
蘇錄是開過班兒的,最有經驗,便先給定了商討次序:
“議事也得有個順序,當由本及末。我等先議定龍虎班的根本目標,再據此依次敲定課程、師資、教材講義、課程標準與考覈之法,循序漸進方無遺漏。”
“然也!”蘇滿讚同道:“唯有目標明晰,後續諸事方能有的放矢,不至於偏離方向。”
朱子和亦點頭道:“確實。若隻是泛泛講學,斷難成氣候,唯有目標明確,方能聚攬同道中人。”
“那我們的目標是?”蘇有才撚鬚問道。
“我以為有三明三暗。”蘇錄畢竟已經考慮過很久,便拋磚引玉道:
“所謂‘三明’,一為明臣,為陛下在文官中培植忠誠可靠之帝黨;二為明選,於帝黨中遴選各種可塑之才;三為明育,助力帝黨同年早日成為陛下可倚仗的直臣乾吏。此三明者,乃天子所亟需,亦是天子辦這個班的動力所在。”
“我們必須把這三點貫徹好,讓皇上滿意。”頓一下他壓低聲音道:“然後才談得上所謂‘三暗’。”
“何為三暗?”三人輕聲問道。
“一為暗聚,借帝黨之名聯結新科進士與朝中清流,結成製衡閹黨之團體,免我等孤立;二曰暗育,授課中蘊含救世革新的理念,凝聚諸生共識,為變法培育同誌;三曰暗結,將同年進一步強化為新的利益共同體,方便日後把他們綁上變法的戰車,這樣反對的聲音纔會小,亦不至於人亡政息。”
“好一個‘三明三暗’!”蘇滿撫掌讚歎,“明麵上師出有名,暗地裡謀定長遠,此計甚妙!”
朱子和也笑道:“如此一來,龍虎班便既是皇上的‘育才院’,亦是咱們的‘聚義堂’了。”
“不愧是兩榜進士,說啥都一套一套的。”蘇有才酸酸一笑,但更多的是欣慰。他用大白話總結道:
“說到底,就是為皇上,為天下,也為自個培養一批能用的自己人,這個目標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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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眾人便圍繞這三明三暗的目標,開始討論課程設定。
“很顯然,課程重點得抓‘忠君’與‘實務’兩頭。”便聽朱子和思路清晰道:
“皇上最看重新科進士對‘天子門生’的身份認同,所以這方麵的戲份必須得做足……比如每天第一節都是忠君愛國的課程,然後上課下課都要齊聲感恩皇上,表達忠心。”
“子和不愧是大家子弟,一語中的。”蘇錄不禁大讚,“你這思路甚合我意!要把忠君貫穿課程始終,管它效果如何,先把量給足了。讓皇上一眼看到咱們的用心,方能安聖心。”
“嗯。”蘇滿一邊記錄一邊道:“我看如今朝堂之上,‘忠’字便是立身之本。隻要皇上相信你是忠的,有錯也不算錯!把個忠字立住了,其他便可放手去做!”
“確實,劉瑾能如此橫行霸道,不就是因為皇上相信他是忠的嗎?”蘇有才也深以為然,這幾個月在京裡的所見所聞,讓他大開眼界。
“咱們也讓皇上相信天子門生是忠的,那太監的優勢就被抵消了大半!”
蘇錄略一沉吟,又補充道:“說到忠君,所謂‘禮以成忠’,孔孟早已把禮與忠的關聯說透了,所以禮儀練習亦是重中之重。我看不如每日晨間,抽出一個時辰專門練習禮儀,既能提高大家的素養,避免日後舉止失當,遭到彈劾,又能讓皇上滿意。”
“確實,如此一來,忠君主題既有理論講授,又有實際練****定然十分滿意。”蘇有才點頭笑道:“你們絕對會成為最忠誠皇上的臣子。”
“理是這個理兒,不過一個時辰是不是長了點兒?”朱子和卻有些發愁。他也是禮學生,知道禮儀練習有多嚴格、多枯燥,那是一板一眼,一絲不苟……
一個時辰下來,真的很煎熬。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蘇錄卻沉聲道:“因為這樣長時間的嚴格訓練,還能培養他們快速養成服從規範、恪守律條的習慣,幫他們改掉散漫的書生習氣,早日適應官場。”
頓一下,他接著道:“這種整齊劃一的訓練,還能強化‘天子門生’的群體歸屬感,讓大夥兒在同步訓練中,潛移默化形成‘同進共退、榮辱與共’的集體意識。”
其實還有一點他冇說,就是這種集體訓練最立竿見影,可以讓皇上明顯感受到,短短兩個月時間,龍虎班麵貌煥然一新。
繼而相信他真的很有一套,纔會對他言聽計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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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頭巴腦的忠君課程討論完了,下麵就該來點兒實際的了。
“實務課程就不能來一點虛的了,必須讓大家明白,如今大明的真實狀況,不然大家憑自己的感受,很容易‘何不食肉糜’的。”蘇錄沉聲道。
“冇錯。”蘇滿也目光沉凝道:“實務課程要緊扣大明積弊,把財稅匱乏、土地兼併、漕運困局、邊備鬆弛這些不堪的現狀,都毫不掩飾地展示出來。”
頓一下,他接著道:“既讓大夥知道國家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也能讓‘唯有變法方能救世’的理念不言而喻。”
“大體可以分設漕運、賦稅、鹽鐵、邊備四大課題,至於授課細節與講義編撰。”朱子和笑道:“就得麻煩各位閣部大臣了。”
“要請閣部大臣來講課?”蘇有才忽然插話問道。
“自然要請。”蘇錄理所當然道,“這是皇上親辦的龍虎班,講師必須頂格配上。”
蘇有才眉頭緊鎖:“那會不會為他們做了嫁衣?”
“這是皇上該操心的問題,還輪不到咱們。”蘇滿淡淡道。
“無妨。課表由咱們來定,誰也彆想唱主角。”蘇錄卻胸有成竹道:
“屆時讓閣部大臣們雨露均沾便是。北京的不夠用,南京的部堂亦可請來——本月趕不上,下月來授課便是。”
“千裡迢迢就為了來講堂課?”蘇有才咋舌道:“那可夠辛苦的。”
“放心吧,叔,他們不會覺得辛苦,反而還得感謝咱。”朱子和卻笑道。
“可不是麼。”蘇錄冷笑道:“眾卿皆來授課,唯獨某幾位排不上,皇上心中分量如何,一目瞭然。我倒要看看,排不上課的那幾位,屆時如何自處。”
“你直說姓焦的那幾位便是……”蘇滿也跟著哂笑道。
“會不會有公報私仇之嫌?”蘇有才問道。
“話不能這麼說。”朱子和笑道:“講師名單是皇上定的,與咱們何乾?”
“唉,這幫年輕人……”蘇有纔不禁搖頭,這幫年輕人,真是一點虧不肯吃,找到機會就得報複回去。
蘇錄又收斂笑容,正色道:“除了閣部大臣,地方上的巡撫、藩臬乃至州縣官也要各請一位。就從北直、山東、山西三省就近挑選,讓他們來講地方上的問題。讓大夥聽聽地方官與閣部大臣所言的異同,也能教他們從不同角度審視政務、剖析問題。”
“此外,實務課程也要理論與實踐結合。”蘇錄接著道:
“得請這些大人各出幾套具體案例,比如土地糾紛、災情接待、賦稅覈算之類,再配套公文流轉、糾紛調解等實務公文,讓大夥既練習政務,也熟悉文牘。晚上再寫成報告,第二天交上來,我們就可以從中篩選出人才了。”
朱子和聽完大讚道:“哥這個思路妙極了!比起空口說教,案例中的實情更有衝擊力,也能讓大夥真切感受到肩頭的擔子。”
“我明白為什麼隻找北直和山東山西的地方官了,因為這些地方問題最嚴重。”蘇滿也緩緩點頭:
“這一步還是為了給他們危機感,隻有先讓大夥覺得‘大明已危,非救不可’,大明需要變革圖存的理念,才能在大家心裡紮下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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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商議考覈方法。
這方麵蘇錄就是行家了,他便開門見山道:“我擬定了四個考覈方麵。其一忠君、其二禮儀、其三報告、其四實操,權重依次遞減。但這是給皇上的報告,我們自己心裡要有數,重要性其實是正好反過來的。”
“嗯。”朱子和認同道:“咱們要找的是誌同道合的實乾家,而非隻會空談忠君的樣子貨。”
“具體考評的細則還得慢慢敲定。”蘇錄道:“此外我還會給你們兩個一些問題,課間利用閒聊的機會拋給同年們,聽聽他們的反應……目的隻有一個,找到那些誌同道合的人,然後讓機會向他們傾斜。”
“明白。”蘇滿和朱子和點頭應下,蘇有才咂咂嘴,冇他什麼事。
眾人又商量了獎懲還有後續的安排,龍虎班的體係框架終於搭起來了。又用了整整兩天時間,將各項細則擬定出來,總算趕在期限之前完成了籌備龍虎班的案頭工作。
寫下最後一筆,蘇錄感覺整個人都要被掏空了。
ps.感覺自己也快被掏空了,下一章還冇寫,估計今晚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