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子們徹底解放,出宮尋歡作樂去了。
一眾讀卷官卻還得留在宮裡閱卷……說是皇帝當主考,但殿試卷子還得他們來看。
好在皇帝不差餓兵,晚飯還是管的。按規製,每桌供給茶食五碟、果子五碟、下酒菜五樣、點心一碟、湯兩品、菜四色、飯一分,另外還有酒五種。
說起來是很豐富了,但光祿寺出手,絕對不會讓大人們有口福的,填飽肚子就得了……
文淵閣飯堂內,十三位閱卷大臣分坐三桌。閣老一桌,閹黨一桌,其他人一桌……
閹黨包括兵部尚書劉宇,戶部尚書曹元,工部尚書韓福、通政使司通政使王敞。這四位都是攀附劉瑾上台的,自然為同僚所不齒,不肯與他們同席。
四人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見,懶得跟旁人應付,自顧自談笑吃酒。
眼看其他人都吃完走人,他們四個正準備離席,焦芳卻忽然坐了過來。
“閣老有事?”劉宇等人自然以他馬首是瞻。
“嗯。”焦芳點點頭,低聲道:“有個讓人不寒而栗的事兒,不知道你們聽說過冇有。”
“什麼事兒?”四人問道。
“劉公公想把鎮守太監改成巡撫太監……”便聽焦芳道。
“當然聽說過,是挺嚇人的。”劉宇點頭道:“這往後大明可就是公公的天下了。”
“劉公公為這事已經謀劃好久了,應該勢在必得。”王敞道。
“管他呢,誰當不是當?”曹元、韓福卻很看得開。“反正又不會讓太監當九卿……”
“巡撫太監這事兒,已經黃了。”卻聽焦芳幽幽道。
“啊?!”在場四人齊齊失聲,不敢置信。“竟還有劉公公辦不成的事?”
“怎麼樣,害怕了吧?”焦芳冷笑一聲。
“誰給他攔下的?張永嗎?”劉宇忙追問道。
“應該不是他。”焦芳緩緩搖頭,“張永的身份擺在那兒,為宦官爭利的事,他斷不會明著反對。”
“那……還能是誰啊?”四人麵麵相覷,愈發驚疑。他們投靠閹黨,無非就是衝著劉瑾隻手遮天去的。
要是劉公公罩不住了,那他們這閹黨不就白當了?
“還能有誰?”焦芳恨得牙根發癢,“就是那姓蘇的小畜生!”
“這……怎麼可能?”四人目瞪口呆,看向焦芳的眼神還有些怪異。
韓福小聲問道:“閣老,您……您莫不是真叫那小子給打了?”
“打個屁!”焦芳像被踩到尾巴的狗,黑著臉低吼道:“老夫豈是公報私仇之輩?是那小子如今的勢頭,已經到了不收拾不行的地步!”
他說著壓低聲音道:“後來劉公公查過,皇上駁回巡撫太監提議前,曾和那小畜生密談了足足大半日。依我看,十有**,就是那小子在皇上麵前嚼了舌根子!”
“皇上怎麼會聽他的?”王敞等人仍是滿臉茫然,實在冇法把一個新科會元,跟能左右聖意的‘佞幸’聯絡起來。
那不是太監的專利嗎?
“怎麼不會?”焦芳冷哼一聲,“過去這一個半月,皇上有足足三十天,都跟那小子待在一起,你們跟自家婆娘有待這麼久嗎?”
“怎麼可能?!”劉宇等人連忙擺手,“天天待一塊兒,早就瘋掉了!”
“所以皇上和他過從甚密,他對皇上的影響與日俱增,這是不爭的事實。”焦芳便沉聲道:“你們想過冇有,讓那小子繼續蠱惑聖心,會怎樣?”
“會怎樣?”四人齊聲問道。
“我們這幫人,離敗亡也就不遠了!”便聽焦芳字字如刀。
“有……這麼誇張?”四個大閹黨還是難以置信。
“怎麼冇有?”焦芳兩眼一瞪,一拍桌子道:“你們且看他的來頭——在南方,他威望日隆!論關係,他老師是王鏊、王守仁!往上數,師公是李東陽、王華!他和楊廷和還是同鄉,連楊一清都對他青眼有加!”
“我去……”四人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瞠目結舌道:“合著清流大佬都跟他有關係啊……”
焦芳看著四人煞白的臉,字字誅心道:“明白了嗎?他分明就是那幫清流,特意推出來跟咱們唱對台戲的!”
“還真是……”四人倒抽一口涼氣。
“可不是嘛!”焦芳滿意地頷首,神情陰沉道:“若是繼續放任他,往後那幫清流在皇上麵前,便也有了實打實的依仗。到那時,就憑咱們幾個跟著劉公公,鬥得過他們嗎?”
“那……那自然是鬥不過的!”四人一齊搖頭,苦笑道:“咱們才幾個人?而且都是些歪瓜裂棗。”
他們還有半句冇說出來,那就是‘正經人誰肯跟咱們為伍?’
“所以咱們得做點什麼,總之不能坐以待斃!”焦芳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那……那要怎麼做?”眾人忙問,“不讓皇上看那小子的卷子?”
“癡心妄想!”焦芳斷然搖頭道:“皇上早已明言,要親自看他的試卷,誰敢抗旨呀?”
他環視一圈,見眾人都縮縮脖子不敢吭聲,這才沉聲道:“你們今晚,隻管配合我就行!那小子的卷子,老夫先前已經大體看過,上頭有的是可攻訐之處。就算扳不倒他,老夫也能叫他一夜之間,成為文官公敵!屆時他孤掌難鳴,還能有什麼威脅?”
“好!”四人紛紛點頭應承,“我等全聽閣老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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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十三位讀卷大臣,用過皇帝賜宴後,來到了通明如晝的文華殿東閣。
十八日一早便是傳臚大典,十七日還要請皇帝親覽試卷,決定名次。滿打滿算隻剩一天半的光景,所以今晚就得開始閱卷。
為了便於讀卷官們閱卷,殿內點亮了百盞宮燈。
掌卷官翰林編修李廷相、董玘等人早就守著三百四十九份殿試考卷,候在東閣中了。
“拜見元翁,諸位閣老,列位部堂。”掌卷官們一起行禮,李廷相奉上了交接文書。
“諸位辛苦了,”李東陽接過來,一邊簽名一邊和藹道:“快去吃飯吧,今天的羊肉丸子湯還是挺有滋味的。”
“是。”一眾掌卷官恭聲應下,告退去喝羊湯了。
什麼,肉丸子呢?這個點兒去你還想吃肉丸子?有口湯喝就不錯了!
李東陽又對眾讀卷官拱手道:“時間緊,任務重,但咱們還是要替皇上掌好眼,把這三百多份卷子評定優劣,排出先後來,如此方不負聖上選賢任能之厚望。”
“遵命。”一眾讀卷官齊聲應道。
彆看他們答應得乾脆,但這麼短時間根本辦不到。三百四十九位中式舉子,都是大明讀書人中的佼佼者,文章見識本就相差不遠。而且殿試策論大都是安全第一,更加難以區分出高下。
而且對閱卷的閣部大臣來說,還有個很要緊的麵子問題,那就是會試和殿試的名次最好不要出入太大。
因為會試考察科目樣樣俱全,閱卷更是耗時半月,翰林出身的同考官、主考官層層把關,遠比殿試考察得周全。
而殿試的閱卷天團雖然是文官頂配,但老大人們年紀大了,且大都好多年冇有碰過文章了,隻憑一篇策論排出的名次,肯定不如前者令人信服。
所以萬一兩者相差太大,老大人們難免會被人揹地裡笑話老眼昏花老糊塗……
老大人宦海沉浮大半生,安安穩穩比什麼都重要。所以通常的做法是在會試的名次基礎上進行微調,至少排名前列的考生不能出入太大。
有人問,試卷不是彌封嗎,怎麼看到名字?這話說的,雙色球還是機器搖的呢……
其實操作簡單極了,受卷官在收卷子的時候可是冇糊名的呀,隻要他把卷子按照會試名次排好,後麵彌封官掌卷官隻要不打亂順序不就得了嗎?
打亂了也不要緊,無非就是名次上更隨機一點,對老大人們冇什麼影響,但對相關官員的仕途就影響大了。這點事兒都乾不好,還能乾得了什麼?
所以掌卷官們纔會全程盯著卷子,就是怕一不看著,被人打亂了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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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四位大學士圍桌坐定後,執事官便奉上了會試前十名的卷子,請他們評判排名。除非文章出現重大謬誤,三鼎甲大概率便由此產生了,餘下七份的名次也不會跌出二甲前列。
其他讀卷官還能從另外三百三十九份散卷中,推薦幾份上來,由閣老們斟酌選定十二份進呈禦前。
若是被閣老們排除在這十二份之外,縱使策論寫得驚天地泣鬼神,也跟一甲無緣了。
當然理論上皇帝也可能會心血來潮搜落卷,但那樣就不講規矩了,會被認為是不信任讀卷官的行為。
其實又是閣部大臣為皇帝畫的條條框框,總之,儘可能讓皇帝少自作主張,一直是文官們努力的方向……
閣老們便逐一審閱起前十名的卷子來。李東陽手裡的是會元卷,其實不用受卷官幫忙,他也能認出來那標誌性的蘇字型。
考前拜謁時,後學末進們都會帶著習作,請大佬指點一二,而且還可以讓大佬熟悉一下自己的文風和字跡。這樣閱卷時遇上了,就可以順手照拂一下了。
李東陽本打算,不管蘇錄寫得怎麼樣都尬吹幾句,反正他連劉瑾都下得去嘴,吹吹自己的徒孫怎麼了?
卻被蘇錄的雄文驚得一陣陣頭皮發麻,看完拍案叫絕道:
“狀元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