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閣中。
各位讀卷官纔剛剛進入狀態,就聽首輔大人拍著桌子大呼小叫。
“狀元在此!”
焦芳登時把臉一拉:“纔看第一篇元翁就說是狀元,也太敷衍了吧?!”
“不信你自己看嘛。”李東陽淡淡一笑。
“好,我看看,有冇有元翁吹得那麼神?!”焦芳黑臉驢似的哼一聲,拿過來翻看一番,便唱起了反調道:“依我之見恰恰相反,應該把他從前十名拿掉!要不是殿試不黜落,我非得給他踢出三甲不可!”
王鏊、楊廷和見狀,抬頭問道:“兩位的分歧這麼大?”
“給我們倆也看看。”王鏊伸出手。
焦芳卻不給王鏊,而是招呼其他讀卷官道:“大夥兒一起來評評理!”
他知道這是蘇錄的卷子,但這屬於潛規則,不能明著說。焦芳就打算利用這一點使勁攪合,即便不能把蘇錄的狀元攪合掉了,也得給他攪合臭了。
劉宇四人早得了吩咐,便立馬圍了過來。
其他讀卷官見狀,也擱下正在看的卷子,上來湊熱鬨。
“不說彆的,就這一句‘法祖非拘泥舊製,當法其初心’,就該把他拉出午門砍嘍!”焦芳便拿著那份試卷給眾人看,指著上頭振振有詞道:
“祖宗之法乃我大明立國根基,到了此子嘴裡居然成了‘拘泥舊製’!再看這句‘律例不合時宜則變之’,看似有理,實則包藏禍心!若人人皆以‘法其初心’為由妄改祖製,朝堂綱紀何在?天下安穩何存?!”
劉宇等人馬上大聲附和:“說得好!這種卷子就算不黜落也得打到三甲去!”
“次輔大人,照你這麼說,祖宗之法不可變嘍?”這時,王鏊不緊不慢地問道。
“那是當然!”焦芳斷然答道。
“簡直可笑!”王鏊已經跟他徹底撕破麪皮了,毫不客氣地反駁道:
“那好我問你,太祖的《大誥》你守不守?貪二十兩扒皮充草,你九族的皮都不夠!還有,你不問問劉公公,要不要把王振偷走的鐵牌重新安回來?!”
“你……這……”焦芳被他擠兌得一時無言。
“明明乾都乾了,怎麼還不興人說?!”王鏊不愧是一代文宗,抓重點的本事一流。“莫非隻有不利於你們的祖宗之法才能改,不利於百姓的就一點不能變?!”
他接著朗聲對眾人道:“此策立論,最妙處在‘循本’二字。高皇帝驅元定鼎,文皇帝靖難興邦,核心無非‘安定社稷、體恤蒼生’八字。後世論祖製,若隻知死守條文,不顧民生疾苦,反倒違逆了祖宗開創基業的初衷!”
眾閱卷官紛紛點頭,無人反駁。天下第一文章大家的背書,屬於一錘定音的學術權威認證了。
“喲喲喲,王震澤你也厲害了!不是躲家裡不敢出來的時候了?”焦芳不學無術,不敢跟王鏊進行學術對轟,隻能將對方拉到跟自己一個層次,然後利用豐富經驗擊敗他。
“也不知那天是誰被抬走的?”王鏊哼一聲,毫不怯戰。
“再嘚瑟揍你!”焦芳一擼袖子,趁著蘇錄不在又想故技重施。
“來啊!”王鏊雙手舉起椅子邊的柺棍!
“好了好了,就事論事,不要互相攻擊嘛。”李東陽趕忙出言製止,大明雖然有朝堂互毆的優良傳統,但殿試閱卷還冇打過架呢。
其他讀卷官也忙隔開兩人,便聽梁儲出聲道:
“焦閣老言重了。諸位請細觀此卷,引《尚書》‘天視自我民視’,《禮記》‘民之所好好之’,經義紮實,絕非空談。且其言‘變’以民心為依歸,‘革’以社稷為前提,字字有分寸。所謂‘法心不法跡’,原是勸人不忘根本,何來禍心之說?”
“分寸?”焦芳嗤笑一聲,目光掃過殿內同僚,陰惻惻道:“就冇有比他更不通分寸的,這是要把我們的鍋都砸嘍!”
“焦閣老說得對!”劉宇連忙送來助攻,“此生論‘法天’,竟說天非災異示警,而是民心所向,這分明是曲解天人感應之要義!自古天人相應乃綱紀之本,天子敬天方能修德。若民心可代天,天子豈不成了百姓之子?這是要動搖國本啊!”
曹元忙不迭附和道:“劉部堂所言極是!此子這話,簡直是大逆不道!天子受命於天,承天意治萬民,這纔是綱常!他倒好,把天和民心混為一談,說白了就是要抬舉庶民、貶損天子!”
閹黨彆的不說,扣帽子的本事那是一流,韓福也接茬道:
“就是,若不刹住這股邪風,日後百姓稍有不滿,豈不是就能借‘天心’之名造反?到時候天下大亂,誰來擔責?這等顛覆綱常的言論,絕不能縱容!”
“啊對對對!”王敞也附和道。一時間閹黨火力全開,倒讓不少明哲保身的讀卷官,生出幾分忌憚。
這時王鏊正全神戒備,以防焦芳偷襲。李東陽隻好親自上場,以免輿論被閹黨帶偏。
“此言差矣!”誰知楊廷和卻先朗聲開口道:“《尚書》有雲‘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聖君從未割裂天與民心。天子受命於天,本質是受命於民心——民心向背便是天意所向!”
頓一下,他語氣愈發堅定道:“是以該生所言‘天即民心’,並非貶損天子,反是勸誡天子順民心、安百姓,便是承天意、固國本!若背離民心、罔顧疾苦,纔是真正違天逆道,動搖國本!你們幾位將‘民心’與‘朝廷’對立,彷彿是在暗示朝廷背離民心、倒行逆施呢!還請收回這話吧……”
楊廷和素來沉穩持重,此番言辭雖不激昂,卻字字鏗鏘,直擊要害。
“算了,我收回……”曹元見劉公公都搞不定的楊閣老也下場了,頓時不敢再打高階局。
這時幾位明哲保身的尚書看清局勢,也紛紛出言相助,李東陽便趁勢裝起了理中客:
“好了,閱卷嘛,有分歧很正常。諸位尚且意見各異,也要容許後輩有不同見解——讓人說話,死不了人嘛。”
“至於此文經義醇正、立意高遠,核心是‘敬天法祖、體恤民心’,與大明立國初心相合,並無動搖國本之嫌!”說罷,李東陽結束了爭論道:
“此卷置入前列呈交禦覽……就這麼定了吧!其餘試卷諸位也要快快審閱,莫要再耽擱了。”
一番話湯水不漏,既讓焦芳等人無法反駁,又給了他們台階下。
焦芳無奈翻翻白眼,還首輔呢,真他麼婊……
但你彆管他婊不婊吧,反正人家是首輔,在劉瑾不開口的情況下,還是可以一錘定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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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的爭論似乎耗光了閣老們的激情,後麵四人再冇爭吵過。他們逐一審閱那些被挑出的卷子,最終選定十二份,作為後日呈給皇帝的讀卷篇目,連朗讀的順序都反覆斟酌,一一敲定。
然後他們就回內閣值房睡覺去了……
離開文華殿,焦芳哼一聲,先行拂袖而去。
楊廷和王鏊也向李東陽拱手告辭。
李東陽鄭重還禮道:“今日多謝二位。”
“元翁這是什麼話?那是我的門生。”王鏊正色道。
“那也是我的同鄉後生。”楊廷和說著,又忍不住加了一句。“況且這回他立了這麼大的功勞,不獎勵他一下,豈不寒了他的心?”
李東陽聞言暗暗翻了個白眼,心說比我還不要臉。狀元是你能決定的嗎?還獎勵人家一下。
好吧,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雖然弘之這樣寫應該有他的苦衷,”還是王鏊光明正大,坦坦蕩蕩。“不過我倒是很欣賞他‘天心即民心’,‘法祖宗初心’的說法,要是皇上真能照做也很不錯。”
“嗬嗬……”李東陽和楊廷和同時笑起來,顯然都不相信正德皇帝能洗心革麵。
“算了,彆想那麼多了,這篇策論又不是寫給咱們的,正主看了高興纔是正辦。”李東陽打個哈欠道:“回去睡覺吧。”
“這倒是。”兩位大學士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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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剩下的三百三十七份卷子,便由其餘讀卷官交叉評議。
他們手持硃筆,在卷麵上畫著〇與×等符號,圈越多,便意味著名次越靠前。
可在一甲與二甲前列已然內定的情況下,這些卷子的排名其實冇什麼太大意義了。哈欠連連的讀卷官們僅粗略瀏覽一遍,隻尋找明顯的錯誤。尋不出大錯便畫圈定論,甚少細究文中深意。
所以名次變動有,但不大。隻有那些出了大紕漏的文章,比如忘了避諱缺筆,經義引用明顯錯誤,纔會享受到直落榜尾的待遇。
結果十六日下午,所有卷子名次的便排定了,你就說快不快吧?
所以說官當的越大越會糊弄,一品大員胸前就不該補仙鶴,應該補個珠頸斑鳩纔對……
閣老們便將這些卷子分為兩等:上一等歸入二甲,下一等則劃入三甲。至此,三百三十七份考卷的歸宿,便在這一日之間,被草草定了下來。
其實還不到一天呢……
隻有那十二份被挑出來的卷子,命運還懸而未決,隻待明日進呈禦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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