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流逝,蟠龍金柱冇了影子,轉眼便到了正午。
光祿寺在東西廡廊南北角,早設好了飲水處與點心處,供考生自行取用。
考生們天不亮開始折騰,到這會兒難免又渴又餓,大都起身離座,安靜地去取些吃食茶水。
畢竟是殿試,朝廷將他們都視作體麵的準官員了,規矩雖嚴,但也不失體恤。
卻也有專心答題、不吃不喝的神人,比如會元蘇錄。
他依然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紋絲不動,緊盯著草稿紙上‘法天法祖’四個大字,內裡卻心念電轉、思緒如潮,調動自己全部的智慧,來回答皇帝的問題。
要破此題,必先破局——
文官們死死把著‘天人感應’‘祖宗之法不可變’的論調,把天象闡釋成不可違逆的神諭,將祖製說成不可觸碰的鐵律,他必須另辟蹊徑,來箇舊瓶裝新酒,為這兩個詞重新定義!
天是什麼?是高懸在頭頂的日月星辰?是那些文官口中動輒拿來‘示警’的天災異象?不對不對!
蘇錄想到《尚書》有雲‘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儒家本就主張天意與民心相通。民心不安,纔會亂象叢生;民心安定,方能天下太平!
如此說來,民心即天心!這纔是法天的根本呀!
蘇錄忽然眼前一亮,隻要把天從虛無縹緲的神壇拉下來,落到天下百姓的冷暖溫飽裡,文官們再想拿天象說事,便冇了立足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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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開頭難!隻要開了頭,就世上無難事了!
蘇錄興奮地直搓手,乘勝追擊——那‘祖’又是什麼?
是太祖定下的某一條律例?是太宗留下的某一項規矩?
這下也可以不對了!
列祖列宗櫛風沐雨創下這份基業,不是為了讓後代守著一堆舊紙墨故步自封,而是為了讓朱家的江山永固,讓天下的百姓安居樂業!
所以所謂‘法祖’,該法的是祖宗的初心!是那份體恤蒼生、安定社稷的最初信念,而非拘泥於百年前的舊製。
這時再從儒家理論中尋找依據,就簡單多了——
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意思是,想要取得天下是有方法的,那就是獲得百姓的擁戴;想要獲得百姓擁戴也是有方法的,那就是贏得百姓的真心!
這就叫:'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就叫:‘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
就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反正是唱高調,看誰的調子更高了!老子孔子孟子荀子一起上,看誰能說自己錯?!
當然冇錯,因為這本就是儒家的民本思想,隻是被後人扭曲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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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天心即民心’‘法祖宗初心’這兩樣利器,皇帝就能砍斷那兩道枷鎖了!
這樣一來,皇帝想革舊布新,隻要目的是‘上保社稷、下安黎民’,便不是違背祖訓,反而是真正繼承了祖宗的宏圖遠誌!
再想通這一層,蘇錄頓覺眼前豁然開朗,迷霧儘數散去!
接下來便可勢如破竹,明確回答皇帝的層層提問了——
創業之君無祖可法,所法者何?
自然是民心!
太祖皇帝起於布衣,逐元定鼎,靠的正是百姓不堪異族苛政的怒火與擁戴!若是失了民心,縱有千軍萬馬,也終究是鏡花水月,難成大業!
漢唐宋三代,明明也標榜效天法祖,治績卻遠不及上古三代,病根也正在於此——
那些帝王嘴上喊著奉天法祖的口號,實則奉的是天的虛名,守的是祖的陳規,偏偏忘了最根本的民心所向!
皇帝問刑罰與慈惠的分寸,便也一目瞭然——文官們要麼一味喊著寬仁,要麼執著於嚴刑峻法,皆是一孔之見!
隻要以民為本,以百姓之心為心,就能明白治國當分物件——治官當嚴,養民當寬!
貪官汙吏,本就是蛀空江山的蠹蟲,必須用重典整治!嚴察官員考課,杜絕貪墨舞弊!嚴禁官宦勾結,斬斷權錢紐帶!整頓漕運鹽鐵之弊,嚴查中飽私囊之罪,條條都要紮緊籬笆!
而黎民百姓,是大明江山的根基,當施以慈惠,輕徭薄賦,賑濟災荒;興修水利,灌溉良田;廣設鄉學義塾,啟迪寒門才智;放寬沿海謀生之限,紓解民生之困,樁樁都要落到實處!
所以皇帝問當下的急務,在以民為本下,答案自然是先除吏治之弊,後興百姓之利!
吏治不清,再好的仁政也會被層層盤剝,落不到百姓頭上;隻有先整肅官場,掃清蠹蟲,才能談得上養民力、啟民智!
皇帝還問君主正身與任用忠直——
在以民為本下,自然首先要摒棄那些空談道德的偽君子——皇帝的正身,不是整日端坐朝堂讀經講學,而是親覽民生疾苦、明辨賞罰是非!
任用忠直,也不是聽誰的口號喊得響亮,而是看誰能實實在在做成事,能整漕運、興水利、固邊防,能為百姓謀福祉!
最後收攏全篇,落點終究要回到皇帝身上——懇請陛下堅守‘以民為天、不忘初心’,行嚴官寬民之政,如此方能真正感應天意、繼承祖訓,讓大明朝的國運如日中天,長久興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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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腹稿,蘇錄當即開啟墨盒,拿起那支祖傳的無心散卓筆,飽蘸濃墨,落鋒便是一氣嗬成!
打完草稿,他不由長舒口氣,這才察覺到體內的窘迫。那叫一個膀胱發脹如球,腹中咕咕作響,喉嚨更是乾得冒火!
這下不處理是不行了,他便起身對著巡綽官恭聲稟報。
巡綽官十分佩服他,會元郎不光腦子大,膀胱也大,居然能堅持到這會兒才噓噓……
便接過蘇錄的卷子和草稿,給了他一塊‘出恭入敬’的竹牌。
蘇錄持牌在手,跟著一名錦衣校尉前往設在殿後的淨房。
進了淨房,那錦衣校尉依然寸步不離地跟著。
蘇錄知道,這是為了防作弊,而且他也徹底憋不住了,便全當他不存在。
看著蘇錄一泡尿了將近盞茶功夫,那錦衣校尉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監考處,焦芳死死盯著那巡綽官手中的卷子,恨不能奪過來蓋個‘屎戳子’,汙了那小畜生的卷麵!
可他也隻敢心裡想想,因為皇上金口說了要親閱此卷,借他個膽子,也不敢在上麵亂來。
而且李東陽和王鏊還在旁邊虎視眈眈盯著呢,估計要是敢動他們的寶貝兒,倆人能跟自己打起來。
哦對了,還有楊廷和也是那小子的同鄉前輩,三打一還不讓人打出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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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淨房回來,蘇錄纔去廊下喝了口熱茶,就著光祿寺的點心墊了墊肚子。果然難吃得要死……
吃東西時,他趁機活動著腰和脖子,發現皇帝已經不見了。
其實朱厚照本打算堅持全場,主打一個陪伴的。
怎奈那幫讀卷大臣好不容易逮著機會,一群人跟蒼蠅似的圍上去奏對不休。朱厚照哪能頂得住,隻好先閃人了……
解決了個人問題,又活動了活動,蘇錄整個人重新煥發了活力。
但這會兒太陽已經偏西了。他不敢耽擱,交了牌子拿捲回座,趕忙將草稿細細檢查一遍,確認無誤後,立即一筆一劃謄抄起來。
待到一篇兩千八百字的雄文工工整整謄錄完畢,蘇錄也就剛剛檢查了一遍錯彆字,交卷的鐘聲就敲響了。
“停筆!”監考官們同時喝道。
這時,絕大部分考生早已答完,蘇錄幾乎就是最晚的了。
他自己都冇料到,一直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竟會在這最後一關玩了個極限操作。
不過這會兒,一切都無所謂了……
完成了人生最後一場考試,蘇錄長長舒了口氣,雙手捧著卷子,穩步走到受卷官麵前,躬身呈上。
看到會元交卷,眾同年才紛紛起身排隊,這就叫尊重。
受卷官接過卷子,仔細覈對了姓名、籍貫,隨即將前四摺合攏,貼上彌封條,蓋上彌封章,轉手便交由掌卷官收存。
殿試的卷子不像鄉試、會試,隻彌封姓名,不做謄錄,字字句句皆是考生親筆所書……
所有人交卷完畢,蘇錄與一眾同年重新在丹墀排隊,對著早已空了的金台寶座行大禮後,又拜謝了眾考官。
而後便跟著兩位禮部侍郎,緩步離開了夕陽下金光熠熠的金鑾殿。
他們一路穿過奉天門,走過午門左掖門,出了端門,又過了承天門。
到了此處,兩位侍郎便停下腳步,對眾人微笑道:“好了,就送諸位到這裡,傳臚大典上再見吧!”
“多謝先生,辛苦先生了!”
舉子們齊聲拜謝,目送著兩位侍郎離去。
他們起初還能強作矜持,可剛踏出長安左門,便再也按捺不住,齊聲歡呼起來,這下總算是徹底解放了!
“走走走!今晚必須好好慶祝,不醉不歸!”
“老子這輩子,再也不碰四書五經了!”
“粉子衚衕去,我請客……”
歡呼聲響徹天街,滿是苦儘甘來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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