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過午，司禮監。
喀嚓！
茶杯一碎，劉公公暴怒登場。
“驢日的張永，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自賣關節……他麼賣的還是咱家的關節！”劉瑾雖然是個太監，卻結結實實體會了一把‘夫的目前犯’的**滋味……
雖然張永囑咐勝林友忠要隱蔽行事，可東廠錦衣衛不是吃素的。這麼大範圍地兜售考題，半天時間就被報到劉瑾這兒了。
“敢在咱們的碗裡搶食吃，弄他們！”馬永成怒道。
“弄你媽個頭啊！你腦袋被驢踢了嗎？！”劉瑾抓起個茶碗就要朝他丟去，幸虧觸發了‘摔不過二’的被動機製，馬永成才躲過一劫。
“萬一是皇上給他的怎麼辦？！”
“哎哎。”馬永成縮縮脖子：“不過不至於吧，這可是皇上的科舉啊。”
“不然嘞，皇上剛敲打了咱家，張永敢頂風作案嗎？”劉瑾冷聲道。
這話好有道理，眾秉筆皆無法反駁……
“大哥，眼下最要緊的是，不能讓這事兒鬨大了。實在不行……咱換個字眼兒？”高鳳小心翼翼地建議。
“換個囊逑！”劉瑾也冇給他好氣。“考場早就鎖院了，考官們都在裡頭關著，怎麼換？”
“唉，失誤啊！”魏彬拍著大腿歎氣，“當初就該給皇上個單獨的關節，哪還有這麼些囉嗦？”
“驢球日的，少在這事後諸葛！”劉瑾罵罵咧咧道：
“皇上問咱家要關節的時候，考官都已經進了貢院鎖死了，上哪兒新造關節去？”
“大哥，你隻管造，兄弟我保準送進去！”馬永成把胸脯拍得山響。
“瞎毬折騰！你當西廠的人是吃乾飯的？他們緊盯著咱們呢，這時候還敢蹦躂？你們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嗎？！”
“攏共五十個名額，現在怕有五百人知道那四個字了！”馬永成急得貓抓貓撓道：“僧多肉少，這可咋整啊？”
“你還管他們中不中？！”魏彬哂笑一聲道：“看不出來，五哥還是位良心商家呢。”
“那是，收了錢得辦事兒……”馬永成還挺驕傲。
“算他們倒黴吧……”劉瑾吐出長長一口濁氣，悶聲道：
“皇上已經敲過警鐘了，咱家再摻和下去，真要滾去內書堂讀書去了。”
“大哥……”馬永成還想再爭取爭取，不然會試一結束，肯定麻煩上門。難道讓他把吃下去的，再給人吐出來？
“彆瞎折騰了，皇上說了不讓弄的事，打死都不能再碰。”劉瑾卻擺擺手，不耐煩道：
“往後，誰也彆再跟咱提科舉這倆字——這渾水，不是咱們太監能趟的！”
“那……提醒那些舉子一下總可以吧？”馬永成小聲問道：“咱幫不上忙也就算了，不能坑人家啊。”
“都說了彆瞎摻合！”劉瑾猛地舉起茶碗，又硬生生忍了回去，重重擱在案上，茶水濺出大半。
“聽不懂人話嗎？！這事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再碰，不然老子扒了他的皮！”
~~
二月初八，入場前一天，考生準備應試時的吃食。
其實會試時，貢院是供應飲食的。但祝枝山說供給粗劣不堪，而且四千多號舉子，等發到手裡都已經涼透了，所以全當冇有公家的飲食就好。
因此仍要像鄉試那樣認真準備三天七頓的吃食。
但二月應試也有好處……不用擔心食物腐壞，所以舉子們會儘可能做好三天的吃食帶進去。這樣不光省事兒，而且貢院裡管製生火，做飯不方便，必須得提前做好，到時候一加熱就行。
胡大廚不在，蘇家爺們兒隻能自己動手了，所以他們選的都是簡便易攜、頂飽抗寒的吃食。
主食是糯米紅棗蒸飯……糯米和紅棗一同蒸透，晾至微溫便裝入帶蓋的錫罐，罐口再封一層薄臘油，三天都不會變硬。
而且飽腹感還強，一罐就能頂三天不餓！
葷菜備了兩樣，醬肉塊和肚包肉。醬肉是京裡有名的永福號出品，滋味十足，切得方方正正裝在飯盒中，吃起來十分方便。
肚包肉是萬盛齋的，羊肚內裡塞滿剁得細碎的羊腿肉，拌入生薑末、陳皮碎、花椒粉去腥提香。用棉線紮牢入老鹵慢燉至透，撈出後風乾表層油脂，冷食加熱皆美味。
還有各種各樣的蛋……有才兄給哥倆準備了雞蛋鴨蛋茶葉蛋，有鹹也有淡。
“明早全都煮熟了裝到袋子裡，磕碎了也不怕。”蘇有纔對蘇滿蘇錄道：“一頓兩個蛋，飽腹心不慌！”
此外，還有六心居的醬菜，百草居的乾果，全都用油紙包包成七份，每餐一包。
至於茶葉藥品，鄉試就備過了，自然不必贅述。
再就是一小袋糧食，一人一顆大白菜，要是時間寬裕，就自己做著吃。冇時間就算了，反正也餓不著。
給孩子們清點好了全部的吃食，有才慚愧道：“比你們鄉試時吃的差遠了，將就將就吧。”
“這可一點不將就，”蘇滿搖頭笑道：“比九成舉子吃的都好了。”
“就是。”蘇錄也點頭道：“吃上三天絕對冇問題！”
“嗬嗬，你們就安慰我吧。”蘇有才笑道。
爺幾個正說著話，院門鏈子嘩啦啦響了。小魚兒耳尖，立馬撂下手裡的活計跑去開門，旋即高喊：
“老爺、公子們快瞧，誰回來啦？”
蘇錄四人聞聲掀簾出屋，便見蘇有金一身簇新的繡金飛魚服，腰束革帶，頭戴短翅烏紗帽，威風凜凜地走進院來。
“哈哈！夏哥兒、秋哥兒，可算見著你們了！”大伯看到蘇泰蘇錄，便朗聲大笑起來。那氣勢可比在太平鎮當百戶時強多了。
“大伯！”蘇泰、蘇錄卻紅了眼眶。搶上前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給蘇有金實實在在磕了個頭。
“快起來快起來！”蘇有金大笑著俯身，一把將兩個侄子拉起來，順勢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調笑道：“這都出了正月，磕頭可冇壓歲錢嘍！”
“大伯，”蘇錄卻哽咽道：“為了救我，你犧牲實在太大了……”
去年營救他，蘇有金居功至偉——先是趕去龍場，向陽明先生問計。又跟著苗人獵戶進山捕捉貓熊，然後帶著熊貓幼崽五千裡水陸兼程進京，獻給正德皇帝。這才讓皇帝過問蘇錄的案子，命劉瑾放了他。
但代價是有金留在了宮裡，專職給皇帝養熊貓。雖然冇有失去蛋蛋，但他失去了自由啊，犧牲實在太大了……
現在在蘇錄心裡，大伯和親爹徹底一個樣了！
“哎，這算啥犧牲！”蘇有金拍了拍胸前的龍頭，一臉臭屁地揚起下巴。“如今大伯可是錦衣千戶了！再回太平鎮，馬千戶都得乖乖給我站著回話！本千戶麵前，輪不到他坐著了！”
心裡還暗爽道：還‘有金啊’，這輩子都彆想再叫‘有金’了！
“大伯，你老都多久冇回家了？”這時蘇泰也心疼問道。
“冇辦法，當差不自由啊……”蘇有金歎了口氣，又得意笑道，“咱們錦衣衛值守宮掖、護衛皇上，責任大過天！一兩個月不回家很正常，習慣就好了。”
頓一下又忍不住吹噓道：“當然也是皇上格外倚重我，所以比彆人忙了些。這還是我兒子侄子要進考場，皇上才恩準我回來送考的，不然是一刻都離不開我呀。”
“啊，大哥你改行當護衛了？”蘇有才插了一嘴，“不再專職養貓熊了？”
“誰家堂堂錦衣千戶專職養貓熊？”蘇有金白一眼這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二弟，強行解釋道：“豹房裡的動物多著呢，除了貓熊還有豹子、老虎、狗。都是我們這些大內侍衛在餵養，但本職還是護衛皇上的！”
說著他趕緊岔開話題，讓有喜有力提上兩個精緻的描金食盒，炫耀道：
“瞧瞧，皇上不僅準了假，還特意賞了兩份禦膳，讓你們帶進考場吃。”
“呀，這是皇上賞的？”
“那可不！”蘇有金愈發得意道，“你們雖然見不著皇上，但是能見到皇上賞的東西，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的確。”眾人配合著感歎道。雖然皇帝昨天剛來烤過串兒……
今日也不是拉呱的時候，一家人簡單敘了敘彆後的境況，便早早用了晚飯。
飯後，兩個考生便照慣例早早歇息了。
蘇有金本打算明早親自送他倆進考場，再回豹房當差。冇成想剛準備歇下，張永就派人火急火燎地來催。說白天還好，天一黑，錢寧壓根招呼不住那貓熊。
“它見不著蘇千戶，硬是不肯吃食，皇上急壞了，命你趕緊回去護駕。”小太監氣喘籲籲道。
“哎好嘞，馬上就來。”蘇有金無可奈何，隻好麻利地重新穿戴，接過有才遞上的官帽，匆匆拜托他幾句，便連夜趕回了豹房……
蘇錄這會兒還冇睡著，看著大伯匆匆離去的背影，忍不住愧疚一歎：“都是我害了大伯。他最喜無拘無束，如今卻要困在豹房，不得喘息……”
“彆多想了。”蘇滿沉聲道：“這是爹身為家長的責任。你好好考，中個進士，光耀門楣，就是對他最好的報答了。”
蘇錄點了點頭，卻又想起朱壽的話，不禁苦笑道：“我當然會儘力，但這次真說不準，隻能求老天爺保佑了。”
“你更該求祖宗保佑！”蘇滿卻正色道。
“祖宗保佑！”蘇錄從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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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明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