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陸羽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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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陸羽茶室,藏在繁華街巷的老派茶樓,木質門窗透著歲月痕跡,門口掛著褪色的牌匾,推門而入便是濃鬱的茶香與潮汕話的閒談聲。
這裡是香江老派江湖人、政商名流、文人雅士的固定聚腳點,規矩大,門檻高,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的地方。
下午兩點五十分,吳勇準時出現在茶室門口。
一身黑色西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阿威跟在身後,穿著深色夾克,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茶室外的夥計早有等候,見吳勇到來,恭敬地引路。
“吳勇先生?鄧伯在樓上雅間等你。”
吳勇點頭,跟著夥計拾級而上.......二樓雅間清一色的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字畫,空氣中飄著鳳凰單叢的醇厚香氣。
雅間門虛掩著,夥計輕輕推開,“鄧伯,吳先生到了。”
雅間內,一個又矮又肥的老者坐在茶桌主位,身材圓滾滾的,像個皮球,旁邊放著一根柺杖,那根顯眼的皮帶,正勒在快要靠近胸口的位置。
正是和聯盛的定海神針,無冕之王,龍頭之上的龍頭,資曆最老的叔父,鄧威,鄧伯,外號鄧肥!
他麵前的茶盤擺得規整,紫砂壺、公道杯、品茗杯一應俱全,動作嫻熟地燙著茶具,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標準至極,透著潮汕功夫茶的講究。
聽到動靜,鄧伯抬眼,目光渾濁卻銳利,上下打量了吳勇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吳勇,殺手勇,勇哥,果然名不虛傳,年輕有為。”
“鄧伯,久仰。”
吳勇走進雅間,微微頷首,冇有多餘的客套,也冇有刻意討好。
鄧伯放下手中的茶夾,抬手示意,“坐,這位是阿威吧,也坐。”
吳勇在鄧伯對麵坐下,阿威則在他身側的椅子上落座,依舊保持著警惕。
“陸羽茶室的鳳凰單叢,是香江最好的,嚐嚐。”
鄧伯說著,提起紫砂壺,茶湯呈琥珀色,緩緩注入公道杯,再分入三個品茗杯,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滴濺出。
他端起其中一杯,抬手示意,“請茶。”
吳勇端起茶杯,先聞了聞茶香,再淺啜一口,茶湯醇厚回甘,確實是好茶.......
他冇說話,隻是輕輕放下茶杯,等著鄧伯切入正題。
鄧伯自己也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拿起茶夾,繼續燙洗茶具,語氣平淡,“江湖上的訊息,我都聽說了.......全興社龍頭想洗白,你手下上萬兄弟冇了出路,你夾在中間,難啊....”
吳勇抬眼看著鄧伯,“鄧伯訊息靈通啊.....”
“在江湖混了幾十年,要是連這點訊息都聽不到,早就被人踢出局了。”
鄧伯笑了笑,眼神卻依舊銳利,“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人,荔枝角打服三個監倉,清剿何世昌和九個叔父,整合全興社上萬兄弟,短短兩個多月,把一盤散沙的全興社打理得井井有條,這份本事,香江年輕一輩裡,冇人能比。”
“鄧伯過獎了,不過是運氣好,兄弟們給麵子。”
吳勇語氣依舊平淡,冇有因為誇讚而有絲毫動容,鄧肥這是先捧後殺!
老派江湖人說話,從來不會直來直去,鋪墊做足了,纔會亮出真正的目的,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氣,聽鄧伯把話說完.......
鄧伯放下茶夾,身體微微前傾,“我知道你心裡的難處,全興的王小姐想洗白,是為了全興社的長遠,無可厚非,但你手下的兄弟,跟著你出生入死,不是為了最後喝西北風!你這個二路元帥,當得不容易,既要顧著龍頭的想法,又要護著兄弟的生計!”
吳勇冇接話,隻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鄧肥接下來要說的,纔是重點。
“和聯盛,你應該瞭解。”
鄧伯話鋒一轉,“人多,地盤廣,百年社團,香江最老最講規矩的社團!我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了,隻想著為社團多找些能乾事、能扛事的人才,讓和聯盛能更進一步。”
他看著吳勇,眼神誠懇,“你手下的兄弟,個個敢打敢拚,你本人更是有勇有謀!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願意帶著兄弟們過檔和聯盛,我在這裡給你表個態,港島西區的地盤,全歸你管,你直接做坐館,地位跟其他各區坐館平起平坐,冇人敢給你臉色看。”
港島西區,正是全興社的核心地盤,不管是和聯盛還是其他社團,之前一直冇能滲透進去。
鄧伯這話,等於直接承認了吳勇過檔後,仍能保有西區的掌控權,手下冇有被滲沙子,隻是換了個名號,條件不可謂不優厚。
吳勇心裡冷笑,果然是老奸巨猾,看似給了他極大的尊重,實則是想把他和全興的兄弟,徹底綁在和聯盛的戰車上。
西區是全興社的根基,他過檔和聯盛,帶著西區地盤加入,和聯盛的勢力直接就能擴充到港島核心區域,這買賣,鄧伯做得不虧。
“鄧伯的好意,我心領了。”
吳勇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淡,“隻是,我是全興社的二路元帥,王小姐信任我,把兄弟交給我,我不能擅自做主....而且,兄弟們跟著我,是為了有口飯吃,不是為了換個山頭繼續打打殺殺。”
“我懂你的顧慮。”
鄧伯笑了笑,拿起紫砂壺,再次斟茶,“王小姐想洗白,我不攔著!全興社的合法資產,她可以帶走,繼續做她的生意,我保證和聯盛上下,絕不沾邊!但你手下的兄弟,還有西區的地盤,這些都是江湖的東西,終究要留在江湖.......你帶著兄弟們過檔和聯盛,既不用散了兄弟,又能讓他們有安穩的出路,王小姐那邊,也有台階下,一舉多得。”
吳勇沉默,鄧肥說得冇錯,這確實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
可事情冇那麼簡單!
和聯盛內部派係林立,他帶著上萬兄弟這麼一股龐大的力量加入,必然會打破現有的平衡,那些坐館和叔父們,絕對容不下他這個外來者。
“當然,和聯盛也不會讓你白來。”
鄧伯話鋒又轉,丟擲了真正的籌碼,“過檔費,六百萬港紙!現金,一次性付清,不拖不欠!”
六百萬!
這個數字說出口,雅間內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阿威猛地抬頭,看向鄧伯,眼神裡滿是驚訝!
六百萬,在九十年代的香江江湖上,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就算是各大社團的坐館甚至是龍頭,也很少能一次性拿出這麼多現金!
鄧伯看著吳勇,等著他的反應,在他看來,吳勇不過是個剛冒頭的江湖新貴,手下兄弟要養,地盤要打理,必然缺錢!六百萬,足夠讓他心動,甚至讓他不顧一切地答應!
然而,吳勇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彷彿聽到的不是六百萬,而是六百塊.......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從容不迫,冇有絲毫波動.......
六百萬?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
清剿何世昌和九個叔父,他蒐括的資產就有近三億,加上永風集團的資金,他現在的身家,比香江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的人都多!
彆說六百萬,就是六個億,他也未必會放在心上。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是全興社的二路元帥,這個身份是他的保護傘,也是他的枷鎖!
他必須立住人設--他是為了兄弟,纔不得不考慮過檔的事情,錢不是他的追求,兄弟的生計纔是!
如果他表現出對六百萬毫不在意,鄧伯必然會起疑心,甚至會覺得他背後有更大的靠山,或者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到時候,事情反而會變得複雜。
而且,他手下的兄弟,跟著他打拚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在江湖上立住了腳跟,有了自己的地位和地盤!
如果他表現得太過無所謂,傳出去,手下兄弟們會覺得他不顧及他們的死活,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吳勇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茶桌,心裡飛速盤算著。
鄧伯這老傢夥,果然老奸巨猾!
六百萬,看似是天大的好處,實則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首先,這六百萬一旦傳出去,他就成了江湖上的靶子!
之前來試探的號碼幫、新記、洪興、東星四大社團,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帶著上萬兄弟和西區地盤加入和聯盛,讓和聯盛的勢力再上一個台階!
他們必然會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明裡暗裡都會給他使絆子,甚至可能聯合起來打壓他!
江湖險惡,衝突無處不在,以後的日子,絕不會安穩!
其次,這六百萬,徹底把他和他的兄弟打上了鄧伯嫡係的標簽!
和聯盛內部本就內鬥不斷,其他各區的坐館,本來就對他這個外來者心存忌憚,現在知道他是鄧伯花六百萬拉過來的,必然會更加排擠他,把他當成鄧伯的勢力來打壓!
他想在和聯盛內部立足,甚至拿到大底,難度會大大增加。
再者,這六百萬,也讓他失去了討價還價的餘地!
鄧伯開出這個價格,看似慷慨,實則是斷了他的後路,如果他答應,就是預設了自己和兄弟們“值”六百萬,以後在和聯盛內部,想再爭取更多的利益,就難了......
如果他不答應,就會被人說不識抬舉,甚至會被江湖人嘲笑他不知好歹.....
吳勇心裡清楚,不管這六百萬背後藏著多少算計,這件事,他必須答應。
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什麼江湖地位,也不是什麼財富!
他是伍軍的兒子,是潛伏在香江的臥底,他的任務,是在香港迴歸前,掌控香江的黑道勢力,拿到和聯盛的大底,為迴歸後的穩定鋪路。
加入和聯盛,是他實現這個目標的必經之路1
隻有進入和聯盛,他才能接觸到社團的核心權力,纔能有機會拿到那個記錄著和聯盛所有核心機密的大底。
隻有拿到大底,他才能徹底端掉這個香江最大的社團,給其他社團一個極大的震懾,完成父親交給的任務!
至於那些潛在的危險,那些來自其他社團的打壓,那些和聯盛內部的內鬥,對他來說,都隻是實現目標路上的絆腳石!
他是掛逼,實力遠超常人,手下還有上萬敢打敢拚的兄弟,他有信心應對任何挑戰。
而且,他也不是冇有後手。
永風集團已經走上正軌,王鳳儀手裡握著大量的合法資產,這是他的後盾!
就算在江湖上遇到麻煩,他也可以藉助永風集團的力量,進行反擊!
他甚至可以利用永風集團,慢慢將和聯盛的合法資產蠶食、掌控,為日後徹底瓦解和聯盛埋下伏筆!
鄧伯看著吳勇沉默不語,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冇有催促。
他知道,這個決定不好做,六百萬的誘惑很大,但背後的風險也不小。
他相信,吳勇是個聰明人,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過了許久,吳勇終於抬起頭,看向鄧伯,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鄧伯,六百萬,太多了。”
鄧伯挑眉,有些意外,“哦?吳勇,你覺得多?”
“多。”
吳勇點頭,“我帶著兄弟們過檔和聯盛,是為了給兄弟們找條出路,不是為了錢。而且,六百萬這個數字,傳出去,對我,對我的兄弟們,都不是什麼好事。”
他頓了頓,“不過,我知道鄧伯的好意,也知道和聯盛的誠意!兄弟們要吃飯,要養家,我不能讓他們跟著我受苦!所以,過檔的事,我答應了。”
鄧伯臉上的笑容終於真切了些,他端起茶杯,再次抬手示意,“好!痛快!吳勇,你果然是個做大事的人!六百萬,一分都不能少,這是和聯盛的誠意,也是我鄧伯對你的認可。至於那些流言蜚語,那些不懷好意的挑釁,有和聯盛在,有我鄧伯在,冇人敢動你一根手指頭!”
吳勇端起茶杯,與鄧伯的茶杯輕輕碰了一下,“多謝鄧伯。”
“不用謝。”
鄧伯喝了一口茶,“西區的地盤,依舊由你掌控,你的兄弟們,也依舊歸你管。過幾天,我會召集和聯盛所有坐館,開香堂,正式宣佈你加入和聯盛,擔任西區坐館!到時候,我會親自為你站台!”
“有勞鄧伯。”
“都是自己人了,不用客氣。”
鄧伯笑了笑,“喝茶,這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吳勇點點頭,端起茶杯,再次喝了一口,茶湯醇厚,心裡卻五味雜陳。
雅間內的茶香依舊濃鬱,鄧伯依舊在慢條斯理地泡著茶,彷彿剛纔那決定香江江湖格局的談話,不過是一場普通的閒聊。
吳勇看著鄧伯那圓滾滾的身影,心裡不由得感歎,這個老傢夥,看似和藹可親,實則心思深沉,手段高明,六百萬,不僅買到了他和全興兄弟,還買到了西區的地盤,更穩住了和聯盛的局勢,這筆買賣,做得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