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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正月在消毒水氣味和鍵盤敲擊聲中悄然滑過。二月末,城市角落的積雪終於徹底消融,枝頭泛起不易察覺的綠意。劉棟左手拆了線,傷口癒合良好,隻剩下淡粉色的疤痕。他活動手指的靈活性在慢慢恢複,已經能不太熟練地自已用筷子,甚至嘗試在平板電腦上畫些簡單的草圖。
吳雙的生活也形成新的節奏。早上七點起床,準備兩份早餐,一份自已吃,一份裝進保溫飯盒。八點出門,騎著她那輛修好的小電驢,先到醫院送早餐,然後去出版社上班。中午休息時,如果來得及,她會溜出來買好午飯送到醫院,來不及就點外賣。晚上下班後,她先去超市或菜市場,然後回家做飯,再帶著熱氣騰騰的晚餐出現在劉棟的病房。
她冇再提護工的事,劉棟也似乎忘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生長,像窗外悄然抽枝的柳條。
這天下午,社裡開了個長會,討論那套曆史文化叢書的進度。散會時已近六點,吳雙匆匆打卡下班,衝進超市,心裡盤算著今晚的菜譜——山藥木耳炒肉片,清蒸鱈魚,再做個番茄蛋花湯。劉棟雖然冇說,但她能察覺他最近胃口好了一些,對肉類的接受度提高了。
提著大袋小袋趕到醫院,推開病房門,卻見劉棟的病床邊站著兩個人。一個年輕女人,燙著時髦的波浪捲髮,妝容精緻,手裡捧著束誇張的百合花。另一個是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提著果籃和保健品。
劉棟半靠在床頭,表情是吳雙熟悉的平淡,但眉頭微微蹙著,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所以說,王總那邊,還得劉工你多美言幾句。這個專案對我們公司真的很重要。”中年男人語氣殷切。
年輕女人則把花插進床頭櫃的空花瓶,聲音嬌柔:“劉棟哥,你受苦了。我聽說的時候都嚇壞了,怎麼這麼不小心呀。腿還疼嗎?”
吳雙站在門口,進退不得。劉棟抬眼看到她,那絲不耐瞬間淡去,甚至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吳雙。”他叫她,聲音平穩,“回來了。”
這一聲,將床邊兩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年輕女人上下打量吳雙,目光在她樸素的毛衣、牛仔褲和手裡印著超市logo的塑料袋上轉了轉,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審視。
“這位是……?”女人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朋友。”劉棟言簡意賅,然後對那兩人說,“李總,林小姐,謝謝你們來看我。專案的事,等我回公司會跟進。至於王總那邊,按流程走就可以,我的話未必管用。”
送客的意思很明顯。被稱為李總的中年男人訕訕一笑:“那是那是,劉工你好好養傷,我們就不多打擾了。”他放下果籃,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拉著似乎還想多待一會兒的林小姐離開了。
病房裡重新恢複安靜,隻剩下百合花濃烈到有些刺鼻的香氣。
吳雙把東西放下,開啟窗戶,讓初春微涼的晚風吹散一些花香。“你同事?”她問,開始往外拿飯盒。
“不算。乙方公司的人,想走關係。”劉棟揉了揉眉心,看起來有些疲憊,“花和東西明天讓護士處理掉。”
“哦。”吳雙冇多問,擺好飯菜。山藥木耳炒得清脆,鱈魚雪白,撒了點蔥花和蒸魚豉油,番茄湯紅潤誘人。
劉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鱈魚,點點頭:“今天這個不錯。”
“那就好。”吳雙在他對麵坐下,也端起碗。兩人安靜地吃飯,剛纔那點小小的插曲帶來的微妙氣氛漸漸消散。
“那個林小姐……”吳雙吃了幾口,還是冇忍住,裝作不經意地問,“好像跟你挺熟?”
劉棟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她一下。吳雙立刻低下頭扒飯,耳朵有點熱。
“不熟。”劉棟語氣平淡,“她父親和我公司有合作,一起吃過兩次飯。她自已在做文創,想通過我牽線認識出版社的人。”
“出版社?”吳雙抬頭。
“嗯。我提過你在出版社工作,她可能聽到了。”劉棟繼續吃飯,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不用理她。如果有陌生號碼找你,彆接。”
吳雙“哦”了一聲,心裡那點莫名的滯澀感忽然就散了。她夾了塊鱈魚放到劉棟碗裡:“多吃點魚,補蛋白質,對骨頭好。”
劉棟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魚,冇說什麼,夾起來吃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石膏依舊沉重,但劉棟的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起來。他開始不滿足於隻在病房和樓下小花園活動。某個週末下午,陽光很好,他提出想去醫院後麵的小公園走走。
“能行嗎?有點遠。”吳雙有些擔心。
“坐輪椅,你推我。總在樓下轉,膩了。”劉棟已經自已挪到輪椅上坐好,抬頭看她,眼神裡有種罕見的、類似期待的神色。
吳雙冇辦法拒絕。
初春的公園,臘梅還未謝儘,早櫻已綻出點點粉白。推著輪椅走在石板小徑上,微風拂麵,帶著泥土和植物甦醒的氣息。有不少病人在家屬陪同下散步,也有孩子在空地上奔跑嬉戲,生機勃勃。
劉棟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又緩緩吐出。“消毒水的味道聞久了,覺得這裡的空氣都是甜的。”
吳雙笑了:“哪有那麼誇張。不過春天來了,是舒服很多。”
他們在一個人工湖邊的長椅旁停下。湖麵不大,水光瀲灩,幾隻鴨子悠閒地遊過。吳雙在長椅上坐下,劉棟操控輪椅轉向湖麵。兩人一時無話,隻是靜靜看著眼前的風景。
“你平時週末都做什麼?”劉棟忽然問。
吳雙想了想:“睡懶覺,收拾屋子,看看書,有時候去看場電影,或者約朋友逛逛街。普通人的週末。”
“朋友多嗎?”
“不多,三兩個知心的。大家都忙,不常聚。”吳雙摺了手邊一根枯草,在手指上纏著玩,“你呢?冇受傷之前,週末怎麼過?”
劉棟沉默了片刻。“加班。或者在家看圖紙、寫報告。偶爾被周浩他們拉去打籃球。”
“你喜歡打籃球?”
“大學時還行,工作後很少打了。”劉棟看著湖麵,“時間不夠。”
很典型的都市精英生活,高效,充實,但也單調。吳雙能想象,如果冇有這場意外,劉棟的週末大概率也是在某個專案的圖紙堆裡,或者嘈雜的工地上度過。
“這次受傷,算是強製休息了。”吳雙說,語氣輕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劉棟轉過頭看她。陽光灑在她側臉上,給她柔軟的頭髮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她微微笑著,眼神清澈,裡麵冇有抱怨,冇有算計,隻有一種簡單的、對眼前這一刻的滿足。
“你總是這樣嗎?”他問。
“什麼樣?”
“很容易……知足。”
吳雙想了想,認真地說:“也不是。工作搞砸了會鬱悶,稿子被退會沮喪,冇錢交房租會焦慮。但我覺得,為已經發生的事情後悔或者抱怨,除了讓自已不開心,冇什麼用。能改變的就儘力去改變,改變不了的就接受,然後在能做的事情裡找點樂子。比如今天天氣好,比如你比昨天多吃了幾口飯,比如我的稿子通過了終審……都是值得高興的事,對吧?”
她說這番話時,眼睛很亮,帶著一種未經世故打磨的誠摯。劉棟靜靜地聽著,心裡某個堅硬角落,彷彿被這春日的陽光和微風,悄然軟化了一絲。
“有道理。”他說,轉回頭,繼續看湖麵。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那套馬年的書,做完了?”
“嗯,入庫了,下個月應該就能上架。”吳雙說起工作,語調輕快了些,“主編說反響好的話,明年可能繼續做生肖係列。不過明年是羊年,我得提前做做功課了。”
“你喜歡傳統文化?”
“喜歡啊。尤其是那些有溫度、有故事的老手藝、老習俗。”吳雙眼睛更亮了,“做這套書的時候,我查了好多資料,才發現以前過年有那麼多種講究和說法,每一種背後都有人們對生活的期盼。可惜現在很多都簡化甚至消失了。”
“比如?”
“比如我們老家,以前除夕夜守歲,長輩會給晚輩‘壓歲錢’,那錢不是裝在紅包裡,是用紅繩串起來,壓在枕頭底下,叫‘壓祟’,壓住邪祟,保佑孩子平安長大。還有,年初一不能掃地,說是會把財運掃走;年初二回孃家,要帶雙數的禮物……”吳雙如數家珍,說到興起,還用手比劃著。
劉棟聽著,目光落在她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上。這些瑣碎遙遠的習俗,從她嘴裡說出來,似乎也帶上了某種溫暖的、鮮活的色彩。他生長在城市,家庭氛圍嚴肅,對這些傳統節俗的印象很淡薄。此刻聽來,竟覺得有些意思。
“你老家在哪裡?”他問。
“蘇北的一個小縣城,離這裡三百多公裡。”吳雙說,“我爸媽現在還住在那裡。本來今年過年想回去的,但因為這套書要趕工,冇回成。”她語氣裡有一絲遺憾,但很快又笑起來,“不過我媽給我寄了臘肉和香腸,可好吃了。明天我做給你嚐嚐?”
“好。”劉棟應下。他發現自已越來越難拒絕她的提議,那些簡單的、帶著生活煙火氣的提議。
太陽漸漸西斜,風裡帶了涼意。吳雙起身:“該回去了,起風了,小心感冒。”
她推著輪椅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緩緩移動。公園裡的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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