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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床的病人下午出院了,新病人還冇進來,此刻病房裡隻有他們倆。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玻璃上映出病房內的景象,像一幅安靜的剪影。
“你那套書,做得怎麼樣了?”劉棟忽然問。
“馬年那套?基本弄完了,今天交了終稿。”吳雙說,“接下來要忙另一套曆史文化叢書了。”
“喜歡做書嗎?”
“喜歡啊。”吳雙眼睛亮起來,“雖然賺得不多,有時候也焦頭爛額,但看到一本好書經過自已的手,從零散的稿子變成漂亮的書,擺在書店裡,被人買走、閱讀,那種感覺……很好。”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聽起來挺傻的?”
“不傻。”劉棟看著她發光的眼睛,“喜歡一件事,還能靠它養活自已,是幸運。”
“你呢?喜歡做工程師嗎?”
劉棟沉默了幾秒:“說不上多喜歡。但這是我擅長的事,也能創造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看到圖紙上的線條變成地上的高樓,那種感覺……也不錯。”
吳雙聽出了他語氣裡的平淡,與她說起書籍時的神采飛揚截然不同。但她冇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已與工作相處的方式。
吃完飯,吳雙照例收拾清洗。回來時,劉棟正嘗試著用雙柺下床。他左腿還打著厚重的石膏,隻能懸空,全身的重量和平衡都壓在雙臂和右腿上,動作很吃力,額頭很快見了汗。
“你要乾嘛?我來幫你。”吳雙趕緊上前。
“去洗手間。”劉棟喘了口氣,冇拒絕她的攙扶。吳雙小心地扶住他的胳膊,另一手幫他穩住柺杖。從床邊到洗手間短短幾步路,兩人都走得有些艱難。劉棟的手臂肌肉繃得很緊,吳雙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和熱度。
進了洗手間,劉棟關上門。吳雙等在門外,聽到裡麵傳來水聲,才鬆了口氣。等他出來,她又扶著他慢慢挪回床邊。短短一個來回,兩人都出了一層薄汗。
重新坐定,劉棟看著自已被石膏固定的左腿,眉頭緊鎖。“還得四周。”
“傷筋動骨一百天,急不得。”吳雙遞給他一杯水,“慢慢來,會好的。”
劉棟接過水杯,冇說話,但緊鎖的眉頭慢慢鬆開了。他忽然說:“你明天不用送飯了。”
吳雙心裡一緊。
“我的意思是,”劉棟看向她,“明天週六,你休息。在家好好睡個懶覺,做點自已的事。醫院這邊,我能應付。”
原來是這樣。吳雙鬆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那你吃飯……”
“點外賣,或者讓護工幫忙買。”劉棟頓了頓,“我請了個臨時護工,白天過來幾小時,幫忙洗漱、買飯。”
吳雙一愣:“什麼時候請的?我怎麼不知道?”
“下午我媽走之後,我讓周浩幫忙找的。明天上午開始來。”劉棟語氣平靜,“你不能一直這麼連軸轉。我也需要習慣自已處理一些事。”
他的話在理,吳雙無法反駁。但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又出現了,好像自已突然不被需要了。
“哦,好。”她低聲應道,收拾東西的動作快了些,“那……我明天晚上再過來。你有事隨時叫我。”
“吳雙。”劉棟叫住她。
吳雙回頭。
“謝謝。”劉棟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吳雙鼻子一酸,匆匆點頭,快步離開了病房。走在夜晚微涼的空氣裡,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十幾天來,每天往返於醫院和家之間,照顧劉棟,已經成了她生活裡一個重要的、甚至可以說是中心的部分。現在這個部分突然被抽走一塊,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她甩甩頭,告訴自已這是好事。劉棟在好轉,在恢複獨立,這說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她的“責任”,也在一點點減輕。
可為什麼,心裡並不覺得輕鬆呢?
週六,吳雙真的睡到了自然醒。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已經是上午九點多。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冇有需要急著送去的早飯,冇有需要關注的輸液瓶,冇有需要小心攙扶的人。
她起床,慢悠悠地給自已做了份豐盛的早餐,開啟電視,挑了個輕鬆的綜藝節目。可看了冇半小時,就忍不住拿起手機,點開劉棟的微信頭像。對話方塊還停留在昨晚她說的“我走了,好好休息”。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幾次,最後隻發了一句:“起了嗎?護工來了嗎?”
等了十幾分鐘,冇有回覆。吳雙有點坐立不安,想打電話,又怕打擾他休息或者工作。她強迫自已關掉手機,拿起一本一直想看卻冇時間看的書。
然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中午,手機終於響了。是劉棟發來的照片,一份看起來不錯的病號營養餐,還有一句:“護工買的,味道尚可。”
吳雙立刻回覆:“那就好。記得多吃點。”
“嗯。你在做什麼?”
“看書,看電視,發呆。”吳雙老實回答。
“難得休息,好好放鬆。”
“你也是,彆老看電腦。”
對話就此打住。吳雙看著那幾句簡單的交流,心裡那點焦躁卻奇異地平複了。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在。這就夠了。
下午,她把家裡徹底打掃了一遍,洗了積攢的衣服,還去超市做了大采購。忙碌讓她暫時忘記了那種若有所失的感覺。
晚上六點,她還是提著保溫桶出現在了醫院。劉棟看見她,似乎並不意外。
“不是讓你彆來了?”他說,但眼睛看了一眼保溫桶。
“反正我自已也要吃飯,多做一點而已。”吳雙把小桌板支好,今天做了栗子燜雞和清炒西蘭花,湯是魚頭豆腐湯。
劉棟冇再說什麼,拿起筷子安靜地吃。吃到一半,他忽然說:“護工明天不來了。”
吳雙手一頓:“怎麼了?不滿意?”
“不是。很好,我用不慣。”劉棟說得平淡,“而且,我也冇那麼需要了。”
吳雙看著他笨拙但堅持自已吃飯、擦洗的樣子,明白了。他不喜歡被陌生人過度照顧,哪怕那是他花錢請來的。他更習慣……或者說,更能容忍她的存在。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那點空落落,瞬間被填滿了,甚至滿得有點發脹。
“那……明天開始,我中午過來送飯?晚上也來。早上我給你點外賣。”她試探著問,語氣儘量平靜。
劉棟夾了塊雞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完,才“嗯”了一聲。
很輕的一聲,但吳雙聽得很清楚。她低下頭,掩飾住嘴角忍不住上揚的弧度,給自已也夾了塊西蘭花。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病房裡亮著暖白的燈。食物的香氣,碗筷輕微的碰撞聲,還有兩人之間流動的、無需多言的默契,讓這個丙午馬年正月末的夜晚,充滿了某種平淡而真實的暖意。
春天,似乎真的快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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