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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已經快七點。劉棟正靠在床頭看書,是吳雙前兩天從家裡帶給他解悶的一本建築史。暖黃的床頭燈照在他側臉上,輪廓顯得柔和了些。
“等餓了吧?”吳雙把小桌板支好,將保溫桶一層層開啟。湯的醇厚、魚的鮮香、青菜的清爽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動。
劉棟有些驚訝地看著分量十足、擺盤用心的飯菜:“你做的?”
“嗯,嚐嚐看合不合口味。”吳雙遞過筷子,又盛了碗湯放在他手邊。
劉棟先喝了口湯。湯色奶白,山藥軟糯,排骨燉得脫骨,鹹淡適中,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驅散了醫院飯菜帶來的油膩感。他又夾了塊魚肉,鮮嫩入味,火候恰到好處。
“怎麼樣?”吳雙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很好。”劉棟點頭,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比我做的好。”
“你會做飯?”吳雙好奇。
“會一點,不多,餓不死。”劉棟難得地開了個玩笑,“以前在國外讀書,被逼的。”
“你在國外讀過書?”
“嗯,英國,碩士兩年。”
吳雙瞭然,難怪他身上有種剋製而疏離的氣質,大概是英倫風格熏陶的結果。“那很厲害啊。”
“混個文憑而已。”劉棟似乎不想多談學業,轉而問,“你手藝跟誰學的?”
“跟我媽。她身體不好以後,就喜歡在廚房琢磨,說做飯能讓她靜心。我看著看著,也就會了點。”吳雙在自已那份飯上扒拉了兩口,猶豫著問,“阿姨這次來……冇生我氣吧?”
劉棟放下筷子,看著她:“她要是真生氣,就不會給你錢,更不會跟你說那些話。我媽那人,刀子嘴,其實心很軟。她看出來你是真覺得抱歉,也是真的在儘力彌補。”
吳雙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米飯:“可我造成的傷害,彌補不了。”
“吳雙。”劉棟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平時更沉一些,“意外就是意外。你不需要揹著這個包袱過一輩子。我接受你的照顧,不是因為你欠我的,而是目前這樣對我們都方便。等你覺得差不多了,你可以隨時走,我們按法律程式該賠多少賠多少,兩清。明白嗎?”
吳雙抬起頭,撞進他平靜而深邃的眼睛裡。他這話說得很理性,甚至有些冷酷,但奇異地,讓她一直緊繃著的心絃鬆了鬆。
“我……我不是想兩清就走。”她小聲說,像是自言自語,“我就是覺得,我得負責到底。”
劉棟冇說話,重新開始吃飯。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那就負責到底。等我什麼時候能跑能跳了,你再考慮兩清的事。”
這話聽起來,像是給了她一個漫長的期限。吳雙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忽然被填滿了些。
吃完飯,吳雙收拾好保溫桶,又打了熱水給劉棟擦洗。這已經成為日常流程,但今天劉棟接過毛巾時,說了句:“我自已來吧。”
“你的手……”
“左手快拆線了,可以稍微用點力。”劉棟用左手拿著毛巾,慢慢擦著臉和脖子。動作有些笨拙,但很堅持。
吳雙站在一旁,看著他微微蹙眉、努力自已完成的樣子,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被自已“照顧”著的男人,骨子裡有多麼驕傲和獨立。他不習慣,甚至不喜歡這種完全的依賴。
擦洗完,吳雙拿著保溫桶準備去水房清洗。劉棟叫住她:“明天開始,你不用頓頓都來送飯。醫院食堂或者外賣,我能應付。你好好上班,晚上有空過來看看就行。”
“可是……”
“冇有可是。”劉棟語氣不容置疑,“你也需要有自已的生活和工作。我不想這件事把你徹底拖垮。”
吳雙站在門口,看著他。他靠在床頭,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表情平靜,但眼神裡有種不容反駁的堅定。
“好。”她最終點頭,“但我晚上會過來。還有,早餐和午餐,我給你點好外賣,送到護士站,讓護士幫忙拿一下,行嗎?”
劉棟似乎想拒絕,但看到她堅持的眼神,妥協了:“行。”
“那……我走了。有事打電話。”吳雙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依舊濃重。她慢慢走著,心裡回味著劉棟剛纔的話。他是在為她考慮,怕她太累。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泛起一絲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暖意。
第二天一早,劉母果然搭乘早班機離開了。吳雙如約點了清淡的粥和包子外賣送到護士站,然後去了出版社。請假兩週,桌上堆了不少檔案和待處理的校樣。她一坐下就忙得昏天黑地,連午飯都是同事幫忙帶的盒飯。
直到下午三點,她才喘口氣,拿起手機。冇有劉棟的電話或微信。她想了想,發了一條過去:“午飯吃了嗎?感覺怎麼樣?”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吃了。還好。”
言簡意賅,很劉棟的風格。吳雙看著那兩個字,卻能想象出他大概是皺著眉頭、不太情願地吃完外賣的樣子。她忍不住笑了笑,回覆:“晚上想吃什麼?我大概六點半過去。”
這次回覆得慢了些,似乎在思考。過了一會兒,螢幕亮起:“隨便。彆太麻煩。”
吳雙放下手機,心情莫名地輕鬆起來,繼續投入工作。下班後,她去超市買了菜,回家快速做了個番茄牛腩煲和清炒豆苗,用保溫桶裝著去了醫院。
推開病房門,劉棟正在開視訊會議,說的是英語,語速很快,帶著些專業術語。吳雙放輕動作,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自已在陪護椅上坐下,開啟膝上型電腦。
劉棟的會議開了二十多分鐘。結束時,他揉著眉心,看起來有些疲憊。
“很忙?”吳雙問,一邊開啟保溫桶。
“嗯,專案到了關鍵節點,幾個資料對不上,頭疼。”劉棟很自然地接過吳雙遞來的筷子,嚐了口牛腩,眉頭舒展開些,“好吃。”
“那就多吃點。”吳雙把飯也推過去,“工作再忙也要先吃飯。”
劉棟冇說話,安靜地吃飯。吳雙注意到他左手手背的留置針已經拔了,隻貼著一小塊紗布。“手能動了?”
“嗯,今天拔的。方便多了。”劉棟活動了一下左手手指。
“那就好。”吳雙笑了,自已也端起飯碗。兩人對坐著吃飯,病房裡隻有細微的咀嚼聲和餐具碰撞聲,竟有種奇異的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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