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日子,漸漸形成了一種固定的節奏。
吳雙每天早上八點半到醫院,帶著從家裡熬好的粥或湯。照顧劉棟吃完早飯,她會去護士站問問當天的情況,然後回病房,開啟電腦工作。劉棟也在工作,審圖紙、開視訊會議、打電話溝通。兩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擾,但又能隨時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中午,吳雙去醫院外麵買飯,或者有時候用外賣。她漸漸摸清了劉棟的口味:不喜歡太油膩,偏愛清淡的,但偶爾也想吃點重口的;討厭香菜,喜歡蔥花;米飯要軟硬適中,湯要燙。
下午,如果天氣好,她會推著輪椅帶劉棟去樓下小花園轉轉。二月底的風還冷,但陽光很好。劉棟腿上蓋著毯子,坐在輪椅上,看吳雙蹲在花壇邊拍那些剛冒頭的迎春花。
“你喜歡花?”他問。
“喜歡啊。”吳雙拍完照,站起來,把手機遞給他看,“你看,開得多好。春天要來了。”
劉棟看看照片,又看看她的笑臉。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圍巾是淺粉色的,襯得臉色很好。
“你好像很容易高興。”他說。
吳雙歪歪頭:“不然呢?日子總要過,高興是一天,不高興也是一天。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把你撞成這樣,你要是再天天板著臉,我壓力得多大啊。”
劉棟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冇有怪你。”
“我知道。”吳雙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所以才更覺得抱歉。”
花園不大,很快轉完一圈。回到病房,護士來量體溫、測血壓。一切正常。
住院第七天,拆線。醫生仔細檢查了傷口,說癒合得很好,但石膏還要打至少四周。劉棟看著自已腿上那道猙獰的疤痕,皺了皺眉。
“會留疤嗎?”他問。
“會,但慢慢會淡的。”醫生說,“小夥子,彆太在意,男人有點疤冇什麼。”
劉棟冇說話。吳雙在旁邊偷偷看他,心想,他大概是在意的。長得這麼好看的人,大概都不希望身上有疤。
拆線後,劉棟的情況明顯好轉。疼痛減輕了,人也精神了不少。他開始在病床上做一些簡單的上肢運動,舉舉吳雙給他買的啞鈴,或者撐在床上做俯臥撐。
吳雙第一次看見他做俯臥撐,嚇了一跳:“你小心點!腿彆用力!”
“冇事,我有數。”劉棟做完一組,坐起來,額頭上都是汗。病號服被汗浸濕,貼在身上,能看見清晰的肌肉線條。
吳雙彆開眼,耳朵有點熱。
那天晚上回家,她鬼使神差地搜了搜劉棟的名字。除了設計院的介紹,居然還有幾個行業論壇的帖子,討論他參與的專案。有誇的,也有質疑的,但大部分人都承認,這個年輕的工程師確實有本事。
其中有個帖子說:“劉棟啊,我們學院的傳奇。當年是以專業第一考進來的,本科就跟著導師做專案,研究生畢業時好幾個大院搶著要。人傲,但確實有傲的資本。”
吳雙一條條往下翻,心裡那點愧疚又漫上來。她撞的,真的是個很厲害的人。
第八天,劉棟的母親還是來了。
吳雙當時正在喂劉棟喝湯,病房門突然被推開,一個五十多歲、穿著講究的女人衝進來,直奔病床。
“棟棟!怎麼樣了啊?疼不疼啊?”女人聲音都帶了哭腔。
劉棟顯然很意外:“媽?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不讓你來嗎?”
“我能不來嗎?我兒子腿都斷了!”劉母抹著眼淚,一轉頭看見吳雙,目光瞬間變得銳利,“你就是那個撞人的?”
吳雙放下湯碗,站起來,手足無措:“阿、阿姨好,我是吳雙。對不起,真的是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我兒子腿都斷了!”劉母聲音提高,“你看看,好好的人,現在躺在這兒!你知不知道他工作多重要?耽誤了專案,損失多大你知道嗎?”
“媽。”劉棟沉下聲音。
“你彆說話!”劉母打斷他,盯著吳雙,“小姑娘,你說,這事兒你打算怎麼負責?”
吳雙臉色發白,但還是挺直脊背:“阿姨,所有費用我都會負責的。醫療費我已經交了,誤工費、營養費,我也會賠。劉先生說不急著要,但我一定會賠的。”
“賠?你賠得起嗎?”劉母上下打量她,“看你的樣子,剛工作冇幾年吧?一個月掙多少?夠我兒子一天掙的嗎?”
“媽!”劉棟聲音嚴厲起來,“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兩句?我兒子被人撞成這樣,我還不能說了?”劉母眼睛又紅了。
吳雙咬緊唇,指甲掐進手心。“阿姨,我知道我賠不起劉先生的全部損失,但我會儘我所能。而且這段時間,我會好好照顧劉先生,直到他康複。這是我的責任,我不會推卸的。”
“照顧?你能怎麼照顧?你懂怎麼護理骨折病人嗎?你知道他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嗎?你知道……”
“我知道。”吳雙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劉先生不喜歡香菜,喜歡蔥花;米飯要軟硬適中,湯要燙;早上要喝粥,中午可以吃點重口的,晚上要清淡;傷口周圍癢的時候不能用手指,要用棉簽輕輕擦;每天要幫他活動腳趾,防止肌肉萎縮;兩個小時要翻一次身,防止褥瘡;他現在可以做上肢運動,但不能讓腿受力……”
她一口氣說完,病房裡安靜下來。
劉母愣住了。
劉棟也看著她,眼神複雜。
“阿姨,”吳雙的聲音低下來,但很堅定,“我知道我犯了大錯,我也不求您原諒。但請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在劉先生康複之前,我會儘全力照顧好他。這是我應該做的。”
劉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說出來。她轉頭看向劉棟,劉棟對她點點頭。
“媽,這段時間都是吳雙在照顧我,很儘心。”他說,“而且事故是意外,她也不是故意的。”
劉母沉默了。她重新打量吳雙,目光冇那麼銳利了,但還是帶著審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媽。”劉棟皺眉。
“我就問問!”劉母瞪他一眼,又看向吳雙。
吳雙老實回答:“我爸是中學老師,我媽以前是會計,後來身體不好,提前病退了。”
“你大學學的什麼?”
“新聞傳播。”
“在出版社做什麼?”
“編輯,主要負責社科類圖書。”
“一個月掙多少?”
“媽!”劉棟真的有點生氣了。
“八千左右。”吳雙還是回答了。
劉母點點頭,不說話了。她在床邊坐下,拉著劉棟的手,又開始抹眼淚:“你說你這孩子,這麼不小心……疼不疼啊?吃飯怎麼樣?睡覺呢?”
劉棟無奈地任由母親唸叨。吳雙悄悄退出病房,在走廊裡長長舒了口氣。
剛纔那一瞬間,她真的覺得自已快要窒息了。
但奇怪的是,當她說出那些護理細節時,心裡反而平靜了。是的,這是她的責任,她必須承擔。無論多難,都要承擔。
在走廊站了一會兒,她去了趟超市,買了些水果和營養品。回到病房時,劉母還在,但情緒已經平複很多。
“阿姨,您吃飯了嗎?我去買點?”吳雙問。
劉母看看她手裡的東西,臉色緩和了些:“不用了,我一會兒去吃。你坐吧。”
吳雙在陪護椅上坐下。劉母問了問劉棟這幾天的情況,吳雙一一回答,事無钜細。劉母聽著,偶爾點點頭。
“你照顧得還挺細心。”最後,劉母說。
“應該的。”吳雙說。
劉母看看她,又看看兒子,忽然說:“我在這邊待三天,酒店已經訂好了。這三天我來照顧棟棟,你休息休息吧。”
吳雙一愣,看向劉棟。劉棟對她點點頭:“你這幾天也累壞了,回去好好睡一覺。”
“可是……”
“冇有可是。”劉棟說,“我媽在這兒,你放心。”
吳雙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那……阿姨,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劉先生的病例、藥單、注意事項我都寫在筆記本上了,在抽屜裡。”
“知道了。”劉母擺擺手。
吳雙又交代了幾句,才收拾東西離開。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劉棟正和母親說話,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很柔和。
她輕輕帶上門。
走出醫院,二月的風吹在臉上,有些冷。吳雙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這十幾天來緊繃的神經,終於能稍稍放鬆一下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又有點空落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