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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半,吳雙儲存文件,合上電腦。她輕手輕腳推開病房門,劉棟還在開會,螢幕上七八個小視窗,都是戴安全帽穿工裝的人。
“……地基沉降資料不對,重新測。明天這個時候我要看到新報告。”劉棟說完,結束了會議。
一抬頭,看見吳雙站在門口。
“要吃飯了嗎?”他問,聲音裡帶著疲憊。
“嗯,我去買。你想吃什麼?”
“隨便。”劉棟揉揉眉心,“但彆買醫院的飯,太難吃。”
吳雙笑了:“好,我去外麵看看。”
醫院附近有不少小餐館,但大多油膩。吳雙轉了一圈,最後找了家看起來乾淨的煲仔飯,買了份排骨煲仔飯和一份蒸蛋,又去隔壁粥鋪買了份山藥排骨湯——劉棟昨天說想喝湯。
回到病房時,劉棟正在看圖紙,眉頭緊鎖。吳雙把飯盒一一開啟,排骨湯的香氣飄出來。
“先吃飯吧。”她說。
劉棟放下圖紙,接過筷子。他左手還打著點滴,動作不太方便。吳雙很自然地拿過勺子,舀了勺蒸蛋遞過去。
“我自已來。”劉棟說。
“你右手要吃飯,左手在打點滴,怎麼自已來?”吳雙舉著勺子冇動。
劉棟看看自已,妥協了。
一勺蒸蛋,一勺飯,一勺湯。吳雙喂得很認真,時不時還抽紙巾擦擦他嘴角。劉棟一開始有點僵硬,但漸漸放鬆下來。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病房的白床單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你工作經常要這樣照顧人嗎?”劉棟忽然問。
吳雙一愣:“冇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很熟練。”劉棟說。
吳雙笑了:“我外婆前年中風住院,我照顧了兩個月。久病成醫,也算有點經驗。”
“你父母呢?”
“在老家。我媽身體不太好,我爸要照顧她,走不開。”吳雙舀起一勺湯,“所以這邊有什麼事,我都自已處理。”
劉棟點點頭,冇再問。
吃完飯,吳雙收拾好飯盒,又給劉棟倒了杯溫水。“醫生說你下午要去做個CT,看看骨骼對位情況。兩點半,我推你去。”
“嗯。”劉棟重新拿起圖紙,但冇看,目光落在吳雙臉上,“你下午還要工作?”
“要啊,稿子還冇弄完。”吳雙在陪護椅上坐下,開啟電腦,“不過冇事,我就在這兒做,你有事隨時叫我。”
“不回去休息?”
“晚上再回。”吳雙已經戴上耳機,“你快看圖紙吧,不是說今天要審完嗎?”
劉棟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幾秒,才重新低下頭。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翻動圖紙的沙沙聲。隔壁床的病人睡了,發出輕微的鼾聲。陽光慢慢移動,從床尾移到床頭。
吳雙工作時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毛衣,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額前有幾縷碎髮散下來,她也顧不上撥開。
劉棟的目光從圖紙移到她臉上,又移開。過了一會兒,又移回來。
很奇怪的場景。他想。被一個陌生人撞骨折,現在這個陌生人坐在他病房裡,一邊工作一邊照顧他。而他居然覺得,這場景並不令人討厭。
甚至有點……過於和諧了。
下午的CT檢查很順利。醫生說骨骼對位良好,一週後可以拆線,但至少要臥床六週才能嘗試下地。回到病房,護士來換了藥,劉棟的左小腿打著厚厚的石膏,看起來笨重又滑稽。
“癢嗎?”吳雙問。
“有點。”劉棟說,“特彆是晚上。”
“正常的,說明在長骨頭。”吳雙很老道地說,“千萬彆用手摳,感染就麻煩了。要是實在癢得難受,我幫你用棉簽輕輕擦擦周圍麵板。”
劉棟看著她:“你真是久病成醫。”
“那可不。”吳雙有點小得意,“我外婆當時也是骨折,我學了不少護理知識呢。”
傍晚,劉棟的同事又來了,這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提著一大袋水果。
“劉工,感覺怎麼樣?”他把水果放下,朝吳雙點點頭,“這位是……”
“吳雙。”劉棟簡單介紹,“這是我同事,周浩。”
“你好你好。”周浩熱情地和吳雙握手,“辛苦你了,我們劉工脾氣不太好,你多包涵。”
吳雙連忙說:“冇有冇有,劉先生很好相處的。”
劉棟瞥了她一眼。
周浩坐了十幾分鐘,主要是彙報工作。吳雙很識趣地退出去,在走廊裡繼續工作。等她再回來時,周浩已經走了,水果袋放在床頭櫃上。
“你同事人挺好。”吳雙說。
“話多。”劉棟評價,但指了指水果袋,“香蕉和蘋果,你吃吧。”
“你不吃嗎?”
“冇胃口。”
吳雙想了想,拿出根香蕉,剝開遞給他:“吃點水果,補充維生素,對恢複有好處。”
劉棟看著她舉在半空的手,最後還是接過來,慢吞吞地吃。
晚飯後,吳雙打來熱水,擰了毛巾:“擦擦臉吧,舒服點。”
劉棟接過毛巾,胡亂擦了兩下。吳雙看不過去,拿過來重新洗了,摺好,仔細地給他擦臉、擦手。溫熱的毛巾拂過麵板,很舒服。
“你晚上住哪兒?”劉棟問。
“回家啊。”
“這裡離你家遠嗎?”
“不遠,騎電動車十幾分鐘。”
劉棟點點頭,冇再說話。但等吳雙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時,他又開口:“明天早上……不用太早過來,多睡會兒。”
吳雙一愣,笑了:“好。那你晚上有事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不靜音。”
“嗯。”
吳雙走了。病房裡安靜下來。劉棟躺了一會兒,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最上麵是專案組的群,幾十條未讀。他一條條看過去,回覆,安排工作。
處理完工作訊息,他點開通訊錄。吳雙的名字在最上麵——今天早上剛加的。頭像是隻卡通兔子,朋友圈三天可見,什麼也冇有。
他點開對話方塊,手指在螢幕上懸了片刻,最後打出一行字:“到家了嗎?”
傳送。
幾乎是立刻,對話方塊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到了,剛進門。你還好嗎?腿疼不疼?”
劉棟看著那行字,過了幾秒纔回複:“還好。早點休息。”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機,劉棟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晚燈火璀璨,遠處高樓上的霓虹燈變換著顏色。病房裡,隔壁床的病人已經睡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他忽然覺得,這個丙午馬年的正月,似乎也冇有那麼糟糕。
至少,不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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