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緩緩推開，常如山那張堆滿橫肉的臉探了進來，此刻竟少見地擠滿了諂媚之色。
林鶴清正暗自思忖他身後究竟是何方神聖，卻見一個瘦高的中年人含笑走近，朝他拱手道：“想必這位就是二當家的。”
林鶴清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經有了波瀾。
此人身份他毫無頭緒，對方卻對他瞭如指掌。
常如山忙將人請到上座，親自斟茶奉上，語氣恭敬，“沈大人一路上舟車勞頓，實在是辛苦了。”
沈鬆徑直在主位落座，絲毫沒有推辭客套的意味。
顧言微在一旁細細打量，這人雖身著常服，卻隱隱透出幾分官威，隻是究竟是何品級，一時倒也難以分辨。
可心細的她一眼就瞥見此人腰帶上係著一枚“魚符”，那是官員進出宮禁的憑證。
據《東離輿服誌》記載，隻有五品及以上的官員纔有佩戴魚符的資格。
也就是說，這位沈大人官階不低，難怪常如山如此卑躬屈膝。
可她轉念一想又覺不對，常如山不過是七品，府中瑣事，怎麽會驚動五品以上的官員前來拜賀？
更奇怪的是，對方進門之後對阿水哥的態度，竟帶著些恭敬。
顧言微越想越覺得蹊蹺。
此時林鶴清起身，拱手道：“不知這位大人是……？”
常如山連忙上前，一臉殷勤地開口，“這位是賢王殿下身邊的沈鬆沈大人，當今的戶部侍郎。”
“原來是戶部侍郎？”顧言微有些驚訝，心中暗暗想道：“居然是四品的實權大官。”
林鶴清也從善如流地改口，“侍郎大人。”
沈鬆擺擺手，語氣中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如此見外。”
話雖如此說，可他眉眼間的神態卻分明不是這個意思。
看起來，沈鬆對常如山的安排頗為信任，對於偌大的房間內出現顧言微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常如山躬身湊近主位，臉上堆滿討好的笑，“沈大人，您看……下官可以叫人開始了嗎？”
沈鬆並未答話，隻略抬了抬手，做了個“請便”的姿態。
常如山這才退回林鶴清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雙掌清脆一拍。
應聲而入的是一列侍女，手捧佳肴美酒，魚貫為座上貴客奉上。
隨後又進來幾位身姿曼妙的美姬，紗衣輕薄，分別盈盈跪坐在沈鬆與常如山的腳邊，執壺侍酒。
另有兩位女子眼波流轉，正準備往顧言微身側依偎，主位上的沈鬆卻忽然開口，“夠了，這兩個，退下。”
兩名美姬動作一僵，不知所措地望向常如山。
常如山忙笑著打圓場，“沈大人，這是二當家跟前的人。二當家向來不喜酒色，這小子難得下一回山，您就讓他也鬆快鬆快。”
沈鬆卻置若罔聞，隻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杯中酒，語氣不容置疑，“讓她們下去。”
見這位大人物再次發話，常如山不敢再多言，忙向兩名舞姬使了個眼色。
二人不敢停留，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這在常如山看來，無非就是沈鬆覺得顧言微身份低賤，不配有人服侍。
可無論是出於什麽緣由，顧言微自己倒是暗自鬆了一口氣。
常如山重新堆起笑容，端起酒杯賠笑道：“下官敬沈大人一杯。”
沈鬆聞言，端起麵前的酒杯，虛虛一迎，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常大人，本官公務繁重，此番可是推了好幾項要務專程趕來的。”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他的時間寶貴，麵子已經給了，廢話少說，該切入正題了。
常如山雖被拂了麵子，卻絲毫不顯慍怒，連連稱是，“沈大人說的是，今日下官特意將二當家請來，正是為了‘炎山’一事。”
一旁正佯裝剝著葡萄的顧言微，聽到“炎山”二字時，頓時來了興趣。
原來這裏還有火山？
沈鬆聽聞此言，態度陡然轉變，不似方纔那般居高臨下。
他起身舉杯，麵向林鶴清，語氣鄭重了幾分，“二當家，本官敬你一杯。”
林鶴清順勢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坐回椅中，順手拿起一個橘子，自然地剝開遞向顧言微，“不要喝酒，口渴就吃點水果。”
顧言微聽話照做，接過他手中的橘子。
“二當家。”
不知何時，沈鬆已端著酒杯從主位走了下來，無聲地立在林鶴清的案前。
林鶴清見狀再度起身，語氣疏離，“沈大人，炎山之事一向是大當家親自負責，我在山上，隻不過是個打理雜務的。”
常如山一聽這話，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惹了沈鬆不高興。
不料沈鬆竟仰頭大笑，笑聲在廳內回蕩，“二當家不必謙虛，你們大當家有勇無謀，實在算不得聰明人。若非本官授意，你以為龍虎山為何偏偏派你前來？”
林鶴清目光微動，心下瞭然，他調查過自己。
想到此處，他摩挲著腰間匕首上的紋路，麵上卻浮起一抹淺笑，“沈大人需要我做什麽？”
“本官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沈鬆頗為讚許地看著他。
常如山眼珠一轉，生怕這筆大生意將自己排除在外，急忙湊上前，“沈大人，二當家，不知您二位說的是……？”
沈鬆倏然轉身，嘴角雖噙著笑，眼神卻陡然銳利，“常大人，你借著桑落縣令的身份，夥同龍虎山的土匪在炎山暗中挖掘數月。莫非以為不上報，朝廷就一無所知嗎？”
常如山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沈、沈大人！下官……”
“不必驚慌。”沈鬆俯身將他扶起，“賢王殿下，已替你將此事壓下了。”
“多謝賢王殿下！多謝沈大人！”常如山聲音發顫，反複囁嚅著。
本在冷眼旁觀的林鶴清玩味說道：“草民以為此事是朝廷授意，如此看來，倒是會錯意了。”
沈鬆目光如電，“二當家莫非以為，別人說什麽，事實就該是什麽？”
他指了指一旁的顧言微，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若當真如此，你又何必特地將這位姑娘，偽裝成男子帶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