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將百草軒的大堂照得一片亮堂。
藥館內幾乎沒什麽人了,隻剩下幾個藥童在擦拭桌椅。
程蘇合嗅了嗅自己袖間殘留的當歸餘香,似乎對這個味道格外喜歡。
等時樾將後院曬的草藥收拾好,一轉身,就見程蘇合靠在門板邊,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自己的衣袖。
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平日裏程蘇合總是急著回家,今日倒是乖巧,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怎麽還不回去?”時樾手執一卷醫書走到她身側,一副準備回家的樣子。
程蘇合聞聲抬起頭,眼中一亮,“等你啊。”
時樾這才恍然想起,早上曾霜來過。
他拍了拍腦門,笑道:“瞧我這記性,竟把這要緊事都忘了。”
“哼!我看你在那裏不緊不慢地收拾藥包,還以為你是不想給我麵子呢。”程蘇合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嘟著嘴抱怨道。
時樾看了眼門外漸深的暮色,“那走吧,別讓他們等急了。”
巷口飄起嫋嫋炊煙,不知道是誰家做了紅燒肉,濃鬱的香氣一個勁兒地往程蘇合鼻子裏鑽,勾得人心裏發癢。
此時天光還未散盡,街道兩旁已亮起零星燈火,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賣——糖葫蘆。”
“杏仁酥杏仁酥!都來嚐嚐嘍!”
“咕嚕——”
一聲輕微的響動從程蘇合腹中傳來。
時樾故作嚴肅,扭頭看向她,“程姑娘,你可聽到什麽動靜?”
程蘇合有些心虛地屏住呼吸,生怕肚子再出賣自己,“有嗎?可能你聽錯了吧。”
“哦。”時樾意味深長地點頭,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這時,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隨風傳來,紅豔豔的山楂在暮色裏格外誘人。
時樾瞥了眼不遠處的糖葫蘆攤子,忽然生出了逗弄她的心思。
“可惜了。”他故作惋惜地搖頭,“我還以為你是想吃糖葫蘆呢……”
天真的程蘇合頓時眼睛發亮,扯住他的衣袖,“想吃的!想吃的!”
誰料時樾卻收回目光,悠然望向天邊的晚霞,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程蘇合靜靜等待著下文,結果發現那“臭道士”就知道盯著夕陽看。
她以為他是沒聽清,小跑著繞到他麵前,一邊邊倒著走一邊強調,“時樾,我說我想吃的。”
“嗯。”依舊隻有這麽淡薄的一個字。
程蘇合猛地停下腳步,氣鼓鼓地瞪著他,“你這是什麽意思?”
時樾從容地從她身側走過,青衫微拂,“我隻是問你想不想吃,沒說要買呢。”
說完,就留給程蘇合一道挺拔從容的背影。
程蘇合被他氣得牙癢癢,別以為她沒看到,他走過去的時候分明在偷笑!
想到他那副得逞的“嘴臉”,程蘇忍不住跺腳,指著他的背影喊道:“臭牛鼻子狗老道!”
前方那道青色身影仍是沒有半分停留,隻背對著她揮了揮手,“還不跟上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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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百草軒距離家裏不遠,轉過巷口便到了。
“大黃!大黃!”
還隔著一段距離,程蘇合就瞧見愛犬正蹲在家門口搖尾張望。
聽到她的呼喚聲,大黃尾巴立刻高高揚起,飛一般朝她奔來。
程蘇合欣喜地蹲下身,張開雙臂,滿心期待和它的擁抱。
誰知大黃竟直直掠過她,撲向了身後的時樾,在他懷裏興奮地蹭個不停。
程蘇合愕然回頭,正對上時樾含笑的目光。
他輕撫著大黃的腦袋,抬頭問道:“程姑娘,要一起摸摸它麽?”
她氣得都快把牙齒咬碎了,扭頭就往院裏走,“臭大黃,你給我等著!”
時樾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忍俊不禁。
他蹲下身,細細理順大黃的毛發,低聲道:“咱們倆惹她生氣了,得進去哄哄。”
大黃像是聽得懂一般,親昵地蹭著他的衣袍。
程蘇合一進院子便直奔廚房,推開門,果然看見李方和曾霜正在灶台前忙碌。
“姐!哥!我回來啦!”
李方樂嗬嗬地抬頭,“快把手洗洗,菜馬上就好。哎,時大夫呢?”
“他……”程蘇合正要趁機編排他幾句,話未出口,那位“主人公”便推門而入。
時樾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李大哥,嫂嫂。”
蹲在鍋灶後燒火的曾霜聽到動靜起身,衝他們笑著打招呼。
李方卻一反常態地將他們朝廚房外推,“這兒煙大嗆人,你們倆去堂屋玩去。”
“哎哎哎!”程蘇合覺得他的舉動古怪,扭頭向曾霜求助,“姐,你看他嘛。”
曾霜勉強揚起笑容,“蘇合聽話,先帶時大夫去堂屋,我這就去給你們燒水。”
程蘇合卻察覺出異樣,她走到曾霜身邊,“姐,你眼睛怎麽了?”
曾霜偏過頭閃躲,“沒有,沒什麽。”
“沒什麽怎麽會那麽紅?我又不瞎,都看見了。”程蘇合皺著眉,一臉的不高興。
李方放下菜刀,一把將曾霜護到身後,“蘇合,你姐就是被煙熏著了,真的沒事。”
“是煙熏的哭,還是傷心的淚,我還是能分清的。”程蘇合語氣裏帶著怒意,“哥,你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
時樾見情勢不妙,輕輕拽了拽程蘇合,開口道:“李大哥,嫂嫂,我有些口渴,不知可否勞煩程姑娘帶我去用些茶?”
李方如蒙大赦,趕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掀起廚房的簾子,“好好好,你們快去堂屋歇著,我這就去給你們燒茶。”
他回頭想要安撫曾霜,她卻已回到灶旁,臉上擠出淡淡的笑意,“我沒事,你快去吧。”
家裏的堂屋素來是吃飯的地方,自從程蘇合住下後,四處便添了不少零嘴和女兒家喜歡的小玩意兒。
程蘇合氣呼呼地躺進李方親手為她做的躺椅,身上蓋的毯子還是曾霜親手織的。
她順手從果盤裏摘了顆葡萄正要往嘴裏送,卻被時樾眼疾手快奪過。
“沒有淨手,不可進食。”時樾語氣一本正經。
程蘇合正愁沒處撒氣,這下可找到了由頭,“嘿!你不說是葡萄沒洗,反而說我沒淨手,難道我比葡萄還髒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