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縣令府尚有一街之隔,喧囂的嗩呐聲便震得人耳朵生疼。
顧言微忍不住用手指堵住耳朵,側頭問道:“阿水哥,縣令這才為啥辦宴席來著?”
林鶴清皺著眉,顯然也被這嘈雜聲擾得心煩。
他將顧言微輕輕拉到自己右側,“走裏麵。”
顧言微沒有拒絕,因為她剛剛被人撞到了肩膀,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是他的第十八房小妾入府滿一年。”林鶴清說這話時,滿臉的不屑。
顧言微驚訝得嘴巴可以塞進一個雞蛋,“那他一年到頭,光是辦宴席豈不是要忙壞了?”
林鶴清望向人群湧去的方向,眸光轉冷,“不過是這個小妾暫時受寵罷了,被那狗雜碎糟蹋致死的女子,早已不計其數。”
顧言微忽然覺得後背竄起一股寒意,頓時不敢再作聲,生怕讓旁人聽出來自己的女子身份。
二人踏著青石板路前行,顧言微打量著街道兩旁氣派的宅院,暗暗想道:“果然與史書和電視劇裏的一樣。”
又想到自己如今棲身的村莊,與眼前的繁華相比,當真是雲泥之別。
興許是她看得太過專注,林鶴清喚了兩聲,她都沒聽到。
“喜歡這裏的宅子?”他問道。
顧言微搖搖頭,“我隻是不明白,明明相隔不遠,為什麽咱們村子的屋舍跟這裏相差如此懸殊?”
林鶴清眼中掠過一絲暗芒,“整個桑落,除了這幾條主街,其餘地方住的都是我們那樣的房子。”
顧言微瞪大雙眼,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事情,“怎麽會呢?”
她明明記得,史書記載,乾元年間的東離國泰民安,雖說邊關偶有動蕩,但整體仍是盛世氣象,怎麽容得下這樣的縣令在此作威作福?
更何況,桑落在史書中留名,也僅僅是因為出了林鶴清這個“叛賊”。
想到這裏,她又開始犯難,這個林鶴清到底在哪裏啊?
自己學了這麽多的曆史,到古代來卻毫無用武之地。
林鶴清看著她臉上變幻不定的神情,以為她是被喧鬧聲擾得不適,“應該很快就結束了,再忍耐一會兒。”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縣令府門前。
朱漆大門前車馬簇簇,細看,兩個石獅子肩上竟還披了金線繡的錦帔,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顧言微不禁暗暗咋舌,“這不是公侯府第纔能有的規製嗎?”
青石階前早已擠滿了前來赴宴的賓客,個個錦衣華服,身後小廝捧著沉甸甸的禮盒,唱禮聲不絕於耳。
她低頭看向兩人空空如也的雙手,悄聲問道:“阿水哥,我們好像沒有備禮物。”
林鶴清還未回答,身著綢緞的管家已經忙不迭迎了上來,臉上堆滿殷勤笑意,“二當家。”
說完,側身讓出通路,“快請上座。”
林鶴清點點頭,護著顧言微跨過門檻。
待管家轉身繼續招呼其他客人,他放在顧言微耳畔低語,“他們還不配讓我備禮。”
顧言微正環顧四周,慶幸無人聽見這忤逆之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洪亮的笑聲忽然從身後傳來。
正茫然之際,便感覺到林鶴清將她拉近了些,“跟緊我。”
抬首間,隻見身側的男人如同戴上了麵具般,方纔的冷峻盡數化作溫潤笑意,朝那來人拱手,“縣令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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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有旨——”
趙公公尖細的嗓音在常府大門前響起,驚起了簷下棲鳥。
正在院中練劍的常祁聞聲,利落地將劍拋給身旁侍衛,掀起衣袍一角,跪地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桐丘烽煙驟起,胡騎犯邊。常氏兒郎,世受國恩,忠勇素著,朕心甚慰。今特晉常祁為中郎將,率精兵一萬,即行征討,三日後啟程,欽——此——”
常祁麵容沉靜,辨不出情緒,隻將雙手高擎過頭頂,朗聲道:“臣——接旨。”
趙深將聖旨緩緩合攏,交付於常祁手中。
待他起身,方纔笑眯眯地躬身道:“常將軍年少有為,得陛下如此賞識,往後必定前程萬裏啊。”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趙深作為皇上貼身內侍,一言一行皆是代表了皇上的意思。
此番言語,一來彰顯天恩,告誡常府不可忘記皇上恩德;二來亦是警示,那位功高震主的裴將軍,已引起陛下忌憚。
常祁雖年紀尚輕,但在祖父多年教導下,這弦外之音,又如何聽不明白。
他的指節微微發力,將手中聖旨攥緊了幾分,“趙公公,常祁從不在意是否身居高位,隻願我爹孃生前守護的地方安寧無亂。”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
趙深這般人精,當即含笑拂了拂塵,“將軍心係桐丘百姓,奴才相信,二位將軍在天之靈,定會感到欣慰。”
常祁略一頷首,姿態謙虛恭謹。
“奴才還得速速回宮向皇上複命,常閣老處便不去叨擾了,還望將軍代為轉達。”
趙深說罷,常祁從容應道:“公公慢走。”
待那拂塵一擺,馬車轆轆遠去,常祁麵色才沉靜下來。
他將聖旨徐徐捲起,“凜風,送去給爺爺過目。”
凜風雙手恭敬接過,“世子不親自去麽?”
常祁重新握緊長劍,指尖在劍鞘紋路上輕輕摩挲,眉宇間掠過一絲不甚滿意的神色,“我再練片刻,讓所有人都退下,此處不必伺候。”
“是。”凜風領命遣散眾人,獨自捧著聖旨準備朝後花園尋常閣老去。
“等等。”常祁忽然出聲喚住他。
凜風不明所以,駐足抱拳,“世子還有何吩咐?”
常祁隨意擺了擺手,“行了,這兒又沒外人,還搞那套尊卑有別呢?你以前揍我的時候,可沒見你這麽守規矩。”
凜風一時語塞,直起身來,“今時不同往日。您已是主子,又新封中郎將,若被有心人瞧見,少不得要參您一本。”
常祁渾不在意地挑眉,“在本世子自己府裏,難道還要束手束腳?”
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劍穗,語氣漸沉,“此番能得皇上欽點出征,周大人定是在背後使了力。這麽大的人情,可不能白白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