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鶴清側首看向她,“你很緊張。”
說完頓了頓,又像是有些不悅地補上一句,“每一次都是。”
顧言微覺得冤得很,明明是他一直冷著臉,反而倒打一耙說她緊張。
可偏偏她又慫得不得了,心裏這些話哪裏敢說出口。
她隻能不自在地撓著脖子,低聲辯解,“我沒有……”
“不許說謊。”林鶴清目光落在她臉上,眼中滿是認真,全然不是開玩笑的模樣。
見狀,顧言微悄悄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就是、就是你總板著臉,讓我覺得你心情不好,我就怕你……”
話到一半又嚥了回去,林鶴清卻非要刨根究底,“怕我什麽?”
顧言微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他腰間的匕首上,那晚的場景又一次在腦海中翻湧。
刀,血,還有屍體。
她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林鶴清看她臉色不太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輕笑一聲,“怕我殺你?”
顧言微沒有回答,但林鶴清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剛剛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她以為林鶴清生氣了,索性一直低著頭走路,不敢作聲。
突然,一股力道猛地拽住她的胳膊,顧言微嚇得直接哭出聲來,“阿水哥,你別殺我……”
“睜眼。”林鶴清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意。
顧言微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睛,這才發現前方橫著一棵粗壯的樹。
方纔她一直低著頭,全然沒注意到。
她長舒一口氣,“謝謝你,阿水哥。”
待緊張消散後,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林鶴清將腰間的匕首遞到她麵前,“拿著。”
“嗯?”顧言微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疑惑,不知道對方是何意。
見她不接,林鶴清直接塞進她手中,“這樣你就不必怕我殺你了。”
顧言微扯了扯嘴角,真是個好冷的笑話。
但她還是仔細將匕首攥好,二人像剛才那樣繼續並肩向前。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顧言微總覺得林鶴清周身那股冰冷的氣息似乎緩和了些。
“知道我們要去哪裏赴宴嗎?”林鶴清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像是在期待她的反應。
顧言微摩挲著匕首尾端刻著的“淩”字,茫然搖頭,“是你的朋友家嗎?結束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去集會了?”
林鶴清的胸膛發出悶悶的笑聲,這應該是顧言微第一次看見他發自內心的笑,一時忘記收回視線。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她,“你就不怕我把你賣了?”
顧言微竟然真的認真思考了片刻,而後鄭重地吐出兩個字,“不怕。”
林鶴清就這樣直直望著她的眼睛,兩個人目光相接,彷彿一場無聲的對峙,誰也不肯先退讓。
最終還是林鶴清先敗下陣來。
他輕咳一聲,別過臉去,“我們要去縣令府,以土匪的身份。宴席結束,我可以帶你在周邊逛逛。”
顧言微在心裏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疑問太多,一時不知道該問哪一個。
林鶴清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耐心解釋道:“桑落這地方很複雜,山上的土匪寨和縣衙一直暗中勾結。我此行身負任務,所以隻能帶你們其中一人同去。”
顧言微想起在範大嬸家聽說的那些醃臢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忍不住問道:“阿水哥,你是在土匪寨當臥底嗎?”
這問題來得突然,饒是林鶴清在外摸爬滾打多年,也少見這般單刀直入的問法。
“不方便回答的話,可以下次再告訴我。”顧言微見他沉默,心裏打起了退堂鼓。
“是。”
林鶴清本就沒打算瞞她,畢竟那日絡腮鬍子稱他“二當家”的情形,她早已目睹。
他隻是考慮到顧言微膽子小,知道得太多反而會受驚。
但既然是她主動問起,或許不會那麽害怕?
顧言微卻輕輕笑了,像是鬆了一口氣,“我就知道,你不是壞人。”
這次輪到林鶴清怔住了。
在他心中,從來不曾以“好”或“壞”來定義自己。
除了複仇,他也幾乎不曾考慮過其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計劃什麽時候才能實施,也不知道能否成功。
本以為此生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可此刻,某些念頭似乎有些變化。
“阿水哥。”顧言微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在做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我從來都無意於窺探你的秘密。隻是小蠻將你視作家人,我也同樣……認定你為朋友,所以無論你要做什麽,都請務必以自身安危為重。”
“朋友?”林鶴清玩味地重複著這個詞,“我以前還真沒有過朋友。被你這麽說,倒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啊?”顧言微以為他在調侃自己自作多情。
正要開口解釋,卻見林鶴清眼中帶著幾分難得的笑意,“那我們快走吧,晚了可就趕不上宴席了,我的……好、朋、友。”
他將最後三個字咬得極重,尾音拖長,分明是存了心要逗她。
顧言微一時竟忘了生氣,隻白了他一眼,自顧自走到他前麵去。
林鶴清第一次見她這般鮮活的模樣,眼底不禁漾開笑意。
抬頭望去,那道纖細的身影走得飛快,像隻受驚逃竄的兔子。
他強忍笑意,揚聲提醒,“好朋友,你走錯了,該往左拐。”
前方的身影果然一頓,深吸一口氣,嘴裏默唸“沒關係,我不嫌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然後默默向左走去。
不遠處的村口,紅月挎著竹籃,望著前方兩道身影自言自語道:“這阿水今天轉性了?怎麽瞧著那麽高興?總算不是那張冰塊臉了。”
她的目光並沒有在林鶴清身上停留太久,反倒對他身旁那人頗感興趣。
紅月忍不住“嘖”了一聲,“這小身段真標致,桑落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個俊俏兒郎?”
隻能瞧見背影,也不知道五官是否端正。
可惜他們已經走遠,實在是看不清楚。
她隻好收回依依不捨的目光,自語道:“罷了罷了,有緣無份,下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