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強壓下心頭不安,“請問,我怎麽會在這裏?”
“姑娘別怕!”小蠻眼睛一亮,像是終於等到展示重要時刻。
她快步跑到牆角,從一口破舊的樟木箱裏抱出一疊衣物,“三天前我在浣衣溪邊發現姑娘,當時您渾身濕透昏迷不醒。”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我……我沒經過姑娘同意就換了衣裳,您別見怪。”
顧言微低頭看著身上粗糙的麻布衣裙,又望向小蠻補丁摞補丁的衣衫。
少女的手腕細得可憐,指節卻因常年勞作粗大變形,這絕不是群演該有的手。
“這裏到底是哪裏?你們是在拍綜藝節目嗎?”顧言微聲音發顫。
“綜...綜什麽?”小蠻茫然地眨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姑娘說的詞兒我聽不懂,我們桑落窮鄉僻壤的,連宗祠都沒有的。”
“桑落?!”顧言微突然抓住小蠻的手腕,觸手處粗糙的繭子磨得她掌心發疼,“是東離國的桑落?”
小蠻被她突如其來的激動嚇得往後縮了縮,“姑、姑娘你知道桑落?可你當時穿的衣服不像是東離的……”
顧言微顧不上解釋,踉蹌著衝向門外。
當眼前的景象撞入眼簾時,她的血液瞬間凝固。
群山如鐵鑄的囚籠環抱四方,山腳蒼翠欲滴,峰頂卻終年積雪,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
山坳裏散落著幾十戶低矮的泥坯房,黃泥牆麵龜裂如蛛網。
每戶門前巴掌大的菜畦裏,稀稀拉拉種著些時令菜蔬。
更遠處,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農婦正從井裏打水,木製器械發出的“吱呀”聲混著雞鳴犬吠,清晰地傳入耳中。
不遠處,一群孩童正借著石頭與花草玩著過家家,入目之下的所有人,皆是與小蠻一樣的著裝。
顧言微雙腿一軟,扶住門框才沒跪倒在地。
她顫抖著摸向口袋,手機、校園卡,全都消失不見了。
顧言微強迫自己深呼吸,山間清冷的空氣灌入肺腑。
史書上的記載在腦海中翻湧,她強裝鎮定,“小蠻,現在是乾元年嗎?”
少女聞言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粗布鞋在泥地上蹭出一道痕跡。
她很快穩住神色,“姑娘說得不錯。”
猶豫片刻又小心翼翼問道:“姑娘究竟是從哪裏來?怎會不知此處是桑落,卻又知東離國號?”
“我……”顧言微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臨時編了個藉口,“我好像……記不清之前的事了。”
小蠻頓時露出懊悔的神色,粗糙的小手不安地絞著衣帶,“是我多嘴了。”
她突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姑娘若不嫌棄,就住下吧!”
說著,她指了指角落的樟木箱,“我雖然沒什麽好東西,但粥飯總是夠的。”
顧言微望著這個比自己還瘦小的姑娘,茅草屋頂漏下的光斑在她臉上跳動,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
在這陌生的時空裏,這或許是她目前唯一的依靠。
“那就多謝了,小妹妹。”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小蠻頓時笑開了花,露出兩顆小虎牙,“姑娘叫我小蠻就好!”
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紅了臉,“我、我沒讀過書,不會那些文縐縐的叫法。”
“我叫顧言微。”對方輕聲說,“叫我微微吧。”
“顧、言、微。”小蠻一字一頓地念著,彷彿在品嚐什麽珍饈美味,“真好聽!像是城裏大小姐的名字。”
小蠻天真爛漫的話語讓顧言微不禁莞爾,卻被腹中突然響起的“咕嚕”聲打斷。
她窘迫地別過臉,耳尖微微發燙。
“哎呀!”小蠻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力道大得讓顧言微都替她疼,“看我糊塗的!姑娘昏迷這兩天,定是餓壞了。”
她麻利地扶著顧言微在木桌旁坐下,桌麵上還留著經年累月形成的油漬痕跡。
“你坐著別動。”小蠻邊說邊往廚房走,補丁累累的裙擺掃過門檻,“我去生火做飯!”
顧言微望著這個萍水相逢卻熱情似火的姑娘,心頭湧起一股暖流,“麻煩你了,小蠻。”
“客氣啥!”小蠻回頭一笑,常年風吹日曬的小臉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從未見過顧言微這樣瓷娃娃般精緻的人兒,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像是怕驚擾了誰似的。
就在小蠻轉身的刹那,顧言微突然喚住她,“等等——”
“咋啦?”小蠻歪著頭,發間木簪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顧言微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聲音裏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在河邊……隻發現了我一個人嗎?”
“是呀!”小蠻不假思索地回答,“當時就姑娘一個漂在淺灘上,可把我們嚇壞了!”說完才意識到失言,慌忙補充,“不過姑娘福大命大。”
顧言微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就是隨便問問。”
小蠻見她神色黯然,隻當是失憶之人常有的不安,便也沒多想。
廚房裏很快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混雜著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炊煙從茅草屋頂的縫隙中鑽出,在晨光中嫋嫋升起。
顧言微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凳上,粗布衣料的摩擦聲格外清晰。
她撚著衣角,粗糙的觸感無比真實,這絕不是夢境,也不是什麽綜藝節目的道具。
“難道真的穿越了?”這個荒謬的念頭一旦浮現,就像野草般在心頭瘋長。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專業素養讓她開始梳理記憶中的史料:乾元年間,東離國邊陲確實有個叫桑落的小鎮。史書記載這裏“民風彪悍,不遵王化”,是朝廷最頭疼的邊患之地。
最讓她心驚的是關於乾元十年的記載——一個叫林鶴清的起義領袖,史書評價他“剛愎自用,視人命如草芥”,最終兵敗身亡。
但作為曆史係高材生,顧言微太清楚史書的侷限性了。
“勝利者書寫的曆史……”她無意識地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纔回過神。
案幾上的油漬形成奇怪的紋路,像極了史書被塗抹修改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