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鳴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問:“是去找時大夫和好的嘛?”
程蘇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立刻衝他揮了揮拳頭,“再亂說話,我就讓秦老給你多安排點活!”
小鳴立刻挺直腰板,雙手緊緊捂住嘴巴,隻露出一雙眨巴的眼睛。
程蘇合輕哼一聲,揚著頭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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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時大夫專程前來。”
白子陳臥在榻上,語氣歉然,“一日之內勞煩百草軒兩位大夫,老夫這身子骨,真是給諸位添麻煩了。”
時樾正專注地將銀針依次刺入穴位,溫聲應道:“老人家言重了,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
白家大兒子望著老父親腿上數根銀針,輕聲詢問:“時大夫,既然已經施了針,那外敷的藥,還需要用麽?”
“外敷的方法更為穩妥,利於根治。”他手上動作不停,聲音平和,“而程姑娘提議的針灸,能讓老太爺今晚就好受些,睡個安穩覺,兩者結合,相得益彰。”
程蘇合剛走到門邊,恰巧將這番話聽在耳裏,心頭不由一動——他這是……認同她的想法了?”
她還未來得及細想,榻上的白老太爺已眼尖瞧見了她,笑嗬嗬地招手,“丫頭,別在門口站著,快進來。”
時樾聞聲轉頭,就見程蘇合怔怔地立在門邊。
她站在院門外看著他,他也同樣。
程蘇合深吸一口氣,邁入房內,走到床邊向白子陳淺笑問好。
目光掃過老人腿上剛布好的銀針,她眉梢輕挑,“喲,針法不錯嘛!”
時樾垂眸整理針囊,語氣平淡,“比起你是差了點,不過用來治病倒也足夠。”
又在打趣她!
程蘇合心頭一堵,這家夥根本就沒見過她施針,這麽說分明是存心揶揄。
時樾將藥包交給白家大兒子,“這些藥每日一帖,我已分裝妥當,煩請先去煎今日的分量。”
“欸,好,我這就去。”
屋內頓時隻剩三人,白子陳指著床畔另一張空凳,“丫頭,別站著,坐。”
程蘇合連忙過去坐下,嗓音清甜,“好嘞,白爺爺。”
白子陳越看這丫頭越是喜歡,忍不住問道:“程丫頭,看你有些麵生,不是咱們鎮上人吧?”
倒不是他刻意打聽,隻是作為鎮上教了半輩子的先生,實在少有他不認識的麵孔。
時樾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關於她的來曆,他同樣心存好奇。
程蘇合扯了扯嘴角,學著曾霜之前的說辭,“白爺爺,我是一路流浪過來投奔哥哥姐姐的,原來的家,在很遠的地方。”
見她這般乖巧模樣,卻輕描淡寫地說出“流浪”二字。
白子陳不由心生憐惜,不忍再追問,隻溫聲寬慰道:“好孩子,這一路你受苦了。”
程蘇合眉眼彎彎,“謝謝白爺爺關心,我哥哥姐姐對我很好的。”
說著,她還站起身轉了個圈,裙擺綻開一朵花,“我這些新衣裳、首飾還有胭脂水粉,都是姐姐和哥哥買的。”
“好、好。”白子陳被程蘇合活潑的模樣逗得心情大好,笑得愈發慈祥。
一旁的時樾也跟著嘴角上揚,心中卻並未盡信她那番說辭。
若真是來投奔李大哥,為何她初醒時與對方那般生分客氣?
可若素不相識,李家夫妻為何要傾力相護?
他想不清楚,也不願深究。
隻是隱約覺得,程蘇合與李大哥在言談舉止間,確有幾分相似,都是那般跳脫不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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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為青石板路鋪上一層暖金。
時樾與程蘇合並肩走著,兩人都默契地未曾提起午後那場爭執。
“你……”
“我……”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他們相視一怔,又不約而同別開視線。
“你先說。”
“你先說。”
再次異口同聲後,兩人皆是一愣。
“那我先說。”
“那我先說。”
程蘇合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時樾的嘴角也是揚起淺淺弧度,“你說吧。”
她低頭望著地上兩人被拉長的影子,抿了抿唇,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下午我有不對,我向你道歉。醫道本就有諸多法門,我不該那樣固執己見。”
時樾並不意外她會說這番話,同時心裏很羨慕她。
她總是這樣,想說什麽便直言不諱,想做什麽也會全力以赴。
他凝視著她被夕陽柔化的側臉,緩緩開口,“你沒有做錯,針灸的確是個好方法,是我過於保守,該是我向你道歉。”
聽到對方這麽說,程蘇合的怒氣一下子全都沒有了。
是的,她就是這麽好哄。
“好啦好啦。”程蘇閤眼睛彎成月牙,“那就算我們扯平了。”
時樾抬眼望瞭望街邊的鋪子,“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啊?好。”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她還是乖乖應下。
她等了一會兒,也沒見時樾回來,索性低頭踩著青石板上斑駁的影子玩,忽然有人輕拍她肩頭。
一回頭,時樾舉著一根晶瑩剔透的糖葫蘆立在暮色中。
逆光裏,他周身彷彿鍍了一層金邊,宛若謫仙一般。
“發什麽呆?快接著。”時樾揚了揚糖葫蘆。
程蘇合訥訥地接過,咬了一口,酸甜在舌尖化開,她眉眼頓時亮了起來,“好吃好吃!謝謝你!”
時樾的眼角染上笑意,“那我們回醫館吧。”
“好!”
她歡快地跟上,忽然想起什麽,“欸對了,你平日不是常免去百姓診金嘛?有時候還倒貼,哪來的錢買糖葫蘆?”
“我雖不收普通百姓的診金,可從未說過不收鄉紳富商的銀子。”
“我去!還能這樣?難你天?”
“什麽?”
“沒什麽嘿嘿”她咬著糖葫蘆含糊地笑,“就是說你很棒的意思。”
“那就多謝你誇獎。”時樾輕笑,見她忽然駐足,“你怎麽又停下了?”
“我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麽事……”
“那你慢慢想,不著急。”
“算了算了。”她甩甩頭,“既然想不起來,估計就不是什麽要緊事,咱們快走吧。”
“嗯。”
兩道身影在漸沉的暮色中徐徐前行。
嬌小的那個邊走邊歡快地比劃著,身側挺拔的那道身影,始終噙著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