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去歸還馬車，姐妹倆手挽手走進院子。
曾霜將藥包在桌上仔細放好，回頭卻見程蘇合仍立在門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怎麽了？”她關切地問。
程蘇合絞著手指，看了看藥包，又看了看曾霜，欲言又止，“姐姐，你覺得……”
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程蘇合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優柔寡斷，可滿肚子的顧慮，卻無法向曾霜明說。
來到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已經好幾天了，尋找微微她們的希望依舊渺茫。
如果能去醫館幫忙，無疑是接觸更多人、打探訊息的絕佳機會。
雖說她從小就是在中藥鋪耳濡目染，識得藥材，懂得藥理，可那些終究是紙上談兵，真正的實踐經驗少得可憐。
她最擔心的，是自己在醫館做得不夠好，反而讓待她如親人的大哥和姐姐臉上無光。
曾霜何其體貼，見她這般神色，心中已經猜到了大半，“蘇合，若是你想去，那便放心去。若是不願，任憑誰來說，也得先過姐姐這一關。”
“姐姐……”程蘇合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我……我是想去的，但是怕自己懂得不多，給你和大哥丟臉。”
曾霜拉過她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語氣溫柔而堅定，“你這丫頭，怎麽說這話？你大哥常同我說，人活著，首先是對得起自己的心意，不必被那些虛名俗禮捆住了手腳。這是你自己的人生，無論你做何選擇，我們隻會站在你身後支援你，斷不會讓它成為你的束縛。”
程蘇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輕聲道：“姐姐，我明白了。”
曾霜溫柔地為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三日後，你戶籍才能下來，正好趁著這幾日，你靜下心來好好思量。到時候再去給時大夫一個回複，可好？說起來，當初你在廟裏昏迷不醒，還是他來給你把的脈呢。”
這句話勾起了程蘇合的記憶。
自己從床上醒來的那一刻，看見時樾正在收拾藥箱時，心中沒來由出現了踏實感。
她說不清這份感覺從何而來，是因為他是她在這個陌生年代見到的第一個人，還是因為他們本身之間就存在某種難以言喻的相似？
許多年後，當程蘇合再次回想起這個問題時，她才恍然明白，那初次的瞬間，便是他們之間斬不斷的緣分與羈絆的開始。
“嗯，好。”程蘇合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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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曾霜除了用飯，幾乎寸步不離繡房。
程蘇合看在眼裏，急在心上，卻也隻能在廚房仔細盯著煎藥的爐火。
這日，她將濾好的桑葉汁端到曾霜旁邊，勸道：“姐姐，歇會兒吧。”
曾霜聞聲，暫且放下手中的衣裳，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還有五日就是譽王殿下的壽辰，我得抓緊時間。”
程蘇合看著她手裏的布料，雖說還未完工，但那金線銀縷交織出的華美氣派已經撲麵而來。
她上去將衣裳“奪”過來，放在一旁，“姐姐，再怎麽樣得讓眼睛休息會兒，你去照照鏡子，眼睛都熬紅了。”
曾霜也不生氣，起身將布料重新拿回來，耐心解釋，“蘇合，若是不能在五日內將衣裳繡好，側妃娘娘要怪罪的。”
程蘇合有些無奈地蹲下身去，視線與曾霜齊平，氣鼓鼓地問道：“那位側妃娘娘為什麽非得要穿這麽華麗的衣裳？又不是她的生辰！再說，她身為側妃，如此招搖，不怕譽王妃針對她嗎？”
聽著程蘇合一連串的問題，曾霜哪裏不知道，她這是在給自己抱不平。
她摩挲著衣裳上精緻的紋樣，解釋道：“譽王殿下是當今皇上的兄弟，因不喜朝堂紛爭，皇上特意恩準他回到母妃的出生地，做個閑散王爺。當初皇上登基，譽王殿下立下汗馬功勞，因而身份極為尊貴。此番壽宴，必定是高朋滿座，諸多達官顯貴都會前去道賀。”
“那這跟側妃娘孃的衣裳有什麽關係？”程蘇合依舊不解。
“你有所不知。”曾霜壓低聲音，“側妃娘娘與譽王殿下是青梅竹馬，情分深厚。可惜家世不夠顯赫，當年太妃娘娘親自為殿下擇定了上京貴女為王妃，淩氏隻能屈居側位。她心氣高，自然不願久居人下，故而事事都想壓王妃一頭，偏偏譽王妃又是個恬淡不爭的性子。”
“所以這譽王府，實際上是淩側妃‘一家獨大’？”程蘇合立刻會意，插嘴道。
曾霜品了品她的言外之意，點點頭，“淩側妃總說譽王府女人太多，她要做最奪目的那一個。”
程蘇合聽了直搖頭，又好奇地湊近些，“那……譽王殿下就這般縱容她？他當真如此偏愛淩側妃？”
“豈止是偏愛？”曾霜眼中閃過一絲熟知內情的光芒，聲音更輕了些，“聽聞淩側妃不能生養，為此，殿下竟特許她立下規矩——府中其他侍妾承寵後，都須按時飲下避子湯。”
“我的老天爺啊！”程蘇合此刻被雷得外焦裏嫩，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曾霜，“這個王爺，怕不是這裏有點……”
話沒說完，慌忙捂住自己的嘴，連連搖頭，“不瞎說，不瞎說。”
可放下手，那股不平之氣仍在胸中翻湧。
她湊近曾霜耳邊，壓低聲音，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他這分明是腦子有問題！這也配叫喜歡？一個人大可以一輩子不同階段喜歡不同的人，卻不能在同時段把心分給好幾個！既讓其他侍妾喝避子湯，那又何必招惹？既要三妻四妾，又要自詡深情。難道不與別人生兒育女，便算是對淩側妃的恩典了？這樣的喜歡，未免太廉價了！”
一連串的激烈言辭過後，程蘇合本以為會招來曾霜的責備，不料一抬頭，卻見曾霜正正眉眼彎彎地看著她，目光中滿是欣慰。
她有些不解，“姐姐，你笑什麽？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沒有胡言亂語。你放心，出了這院子，我一個字都不會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