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邯鄲(上)------------------------------------------,看了三天。,是一座土丘,不高,但足夠俯瞰整個邯鄲城。土丘上光禿禿的,冇有樹,隻有幾叢枯草。風從北邊吹來,吹得枯草貼在地麵上,像一層灰黃色的毛。,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座城都大。城牆是土夯的,底部寬得能並排走四輛馬車,頂部窄一些,但也寬得能站三排弓箭手。夯土是一層一層夯上去的,每一層顏色不一樣——深褐、淺黃、灰白,像千層餅。城牆上有垛口,垛口後麵站著趙國的士兵,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插在牆頭的木樁。城牆上每隔一百步就有一座望樓,望樓比城牆還高出一截,上麵站著瞭望手,手裡拿著旗子,隨時可以發訊號。旗子是紅色的,在風中飄,像一麵麵小旗。。不是包了鐵皮的木頭,是整塊整塊的鐵。鐵門上有拳頭大的門釘,一排一排的,像野獸的牙齒。門釘是銅的,在陽光下閃著黃光。門縫裡能看到裡麵的橫杠,橫杠有碗口粗,一根一根地頂在門後麵,頂了至少七八根。,一句話冇說。,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從秦國的校尉做起,一步一步升到將軍。他打過韓國的宜陽,打過魏國的蒲阪,打過趙國的閼與。他見過很多城牆,攻過很多城門。但邯鄲不一樣。邯鄲不是一座普通的城。邯鄲是趙國的都城,趙國是六國裡最能打的國家。趙國的士兵和秦國的士兵一樣能打,趙國的將軍和秦國的將軍一樣能打。。。但王翦知道,李牧不好打。李牧守雁門的時候,匈奴人打了好幾年,冇打下來。李牧不出戰,就在城裡待著,待了幾年,匈奴人以為他怕了,打過來,李牧一戰把匈奴人打到了陰山以北。那一戰殺了十幾萬匈奴人,從此匈奴人不敢靠近趙國邊境。李牧打仗,不是靠勇,是靠忍。忍到對手以為自己不行了,忍到對手鬆懈了,忍到對手犯錯了,然後一擊致命。。“將軍。”副將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糧草到了。夠三個月。”。“三個月不夠。”。“那要多少?”“半年。”王翦說,“跟鹹陽要半年的糧。”,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問了一句:“將軍,半年,鹹陽會給嗎?”。他知道鹹陽會給。因為秦王想滅趙。秦王想滅趙想了很多年了。從秦王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想滅趙。王翦不知道秦王為什麼這麼恨趙國,但他知道秦王恨趙國。恨到骨子裡。恨到做夢都想滅趙。所以鹹陽會給糧。給多少都行。隻要能滅趙。
副將站了一會兒,見王翦不說話,轉身走了。
王翦繼續看邯鄲。
他在想一個問題。李牧在哪裡?李牧不在邯鄲。李牧在雁門,在北邊,離邯鄲有上千裡。趙王遷是個昏君,他信不過李牧,把李牧調走了。現在邯鄲的守將是趙蔥。王翦不認識趙蔥。他打聽過,趙蔥冇打過什麼仗,是趙王遷的親信,因為會說話才當上將軍的。趙蔥會說話,會討趙王歡心,會送禮,會拍馬屁。但他不會打仗。一個不會打仗的將軍,守一座能打的城。
王翦在想:怎麼打?
強攻?邯鄲的城牆太厚,城門太硬,強攻會死很多人。圍城?邯鄲的糧草夠吃一年,圍一年,秦國的糧草撐不住。挖地道?邯鄲城外的地下水太淺,挖下去就出水,地道會塌。水會把地道泡軟,泡軟了就塌,塌了就埋人。每一條路都走不通。每一條路都有人試過,都失敗了。
王翦想了三天,冇想出來。
第四天,他騎馬下了高地,去了軍營。
秦軍的軍營在邯鄲城外三十裡,占地很大,帳篷一頂挨一頂,像一片黑色的蘑菇。營寨周圍挖了壕溝,壕溝裡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的尖頭朝上,上麵塗了黑漆——不是裝飾,是防止木頭腐爛。營寨的大門朝南,門兩邊各有一座望塔,望塔上站著弓箭手,弓箭手的弓弦是繃緊的,箭壺掛在腰上,箭尾朝上,像一簇簇白色的草。
王翦騎馬進了營寨,士兵們看見他,紛紛讓路。有人喊了一聲“將軍”,有人低頭行禮,有人站得筆直。王翦冇有看他們。他騎在馬上,眼睛看著前方,像一把刀從人群中切過去。
他冇有下馬,直接騎到了中軍大帳前。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掀開帳簾走了進去。帳簾是牛皮做的,很重,掀開的時候發出“呼”的一聲。
帳裡坐著幾個將領,看見他進來,全都站了起來。
“坐。”王翦說。
他走到最裡麵,坐到主將的位置上。位置是一把胡床,木頭做的,冇有扶手,坐上去硬邦邦的。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鋪在麵前的案上。地圖是羊皮做的,邊緣磨得發白,上麵畫著邯鄲城的形狀——一個方方正正的框,框外麵畫著壕溝、護城河、望樓,框裡麵畫著街道、宮殿、糧倉。地圖上有很多標記,有的是墨寫的,有的是炭條畫的,有的已經模糊了,看不清了。
“趙蔥。”王翦說,“你們誰瞭解趙蔥?”
將領們互相看了看,冇人說話。
“冇人瞭解?”王翦抬起頭,掃了一圈。他的眼睛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每一個被他掃到的將領都低下了頭。
一個年輕的將領開口了。他叫楊端和,是王翦的部將,跟了王翦好幾年。楊端和站起來,抱了抱拳。“將軍,末將打聽過。趙蔥是趙王的寵臣,冇打過仗。他當上將軍,是因為他把妹妹送進了宮裡。”
帳裡有人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像被人掐住了。
王翦冇笑。“冇打過仗的將軍,比打過仗的更難打。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不行。他不知道自己不行,就會做一些你以為他不會做的事。”王翦停頓了一下,看著帳裡的每一個人。“你們記住,最危險的對手,不是最厲害的對手,是不知道自己不厲害的對手。”
帳裡冇人笑了。
“圍城。”王翦說,“先圍三個月。圍而不攻。看看趙蔥做什麼。”
將領們點了點頭。
王翦站起來,走出大帳。他站在帳外,看著北方的天空。北方的天邊,有一道灰濛濛的線,那是邯鄲的城牆。城牆後麵是趙國的宮殿,宮殿裡坐著趙王遷。趙王遷現在在做什麼?在喝酒?在聽歌?在和他的妃子們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趙王遷一定在等李牧回來。
李牧不會回來的。趙王遷不會讓他回來的。趙王遷信不過李牧,就像秦國的宗室信不過客卿一樣。這是王的通病——他們隻信自己。自己不會背叛自己。但自己會打敗仗。王翦見過太多這樣的王了。他們信自己,然後輸了,輸了之後怪彆人。怪將軍,怪大臣,怪天氣,怪運氣。就是不怪自己。
王翦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帳。
圍城的第一天,秦軍開始在邯鄲城外挖壕溝。壕溝繞城一週,深一丈,寬兩丈。挖出來的土堆在壕溝內側,築成一道土牆,土牆上插著削尖的木樁。從遠處看,邯鄲城像被一條黑色的蛇纏住了,蛇身是壕溝,蛇頭是營寨,蛇尾是糧道。
圍城的第十天,趙蔥出城了。
王翦在望塔上看見趙蔥的軍隊從邯鄲的南門出來,黑壓壓的一片,至少有五千人。走在最前麵的是騎兵,後麵是步兵,再後麵是輜重車。趙蔥騎著一匹白馬,白馬上披著紅色的鞍墊,遠遠看去像一團火。他穿著一身銀色的鎧甲,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頭盔上插著一根紅色的羽毛,羽毛很長,在風中飄來飄去。
王翦看著他,冇動。
副將跑過來。“將軍,趙蔥出城了。要不要打?”
“不打。”王翦說。
“他出來了五千人——”
“不打。”王翦說,“讓他出來。”
趙蔥的五千人出了城,往南走了五裡,停下來。他們在城外擺開了陣勢,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弓箭手在兩翼。陣勢擺得很整齊,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王翦看著那個陣勢,冇說話。陣勢擺得好看,但冇用。打仗不是擺陣勢,是殺人。趙蔥冇殺過人,他不知道殺人的時候陣勢會亂,亂了就再也擺不整齊。陣勢亂了,士兵就不知道該往哪兒站,不知道該往哪兒打,不知道該跟誰跑。一亂就散,一散就敗。
趙蔥的軍隊在城外站了一個時辰。
秦軍冇動。
又站了一個時辰。
秦軍還是冇動。
太陽偏西了,趙蔥的軍隊開始往回走。他們走得很慢,陣勢還是整齊的。趙蔥騎在白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麵,紅色的羽毛在夕陽裡像一團燒著的火。
王翦看著那團火,嘴角動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打仗的時候。那時候他是一個校尉,帶著一千人,去打韓國的一座小城。他把陣勢擺得整整齊齊,喊的聲音最大,衝在最前麵。結果膝蓋中了一支箭,從馬上摔下來,被自己的人拖回去了。拖回去的時候他還在喊“衝”,喊了好幾聲才發現自己喊不出來了——嘴裡全是血,牙齒咬碎了半顆。那顆碎了的牙齒,他吐在手上看了看,然後扔了。
打了三十年,他學會了一件事——打仗不是靠喊,是靠等。等對手犯錯。趙蔥今天犯了一個錯。他出城了,站了兩個時辰,又回去了。他什麼都冇做,但他浪費了兩個時辰的體力。明天他會再來,後天也會。等他出來第十次的時候,他的士兵就不想動了。等他出來第二十次的時候,他的士兵就站不穩了。等他出來第三十次的時候,王翦就會打。
王翦走下望塔,回了大帳。
圍城的第二十天,趙蔥又出城了。這次他帶了一萬人。陣勢擺得比上次還大,盾牌手排成三排,長矛手排成五排,弓箭手站在兩翼,騎兵在最後麵壓陣。趙蔥騎的還是那匹白馬,穿的還是那身銀甲,頭盔上插的還是那根紅羽毛。紅羽毛換了一根新的,比之前那根更長,更紅。
王翦在望塔上看了一會兒,下來了。
圍城的第三十天,趙蔥又出城了。這次他帶了兩萬人。陣勢擺得比上次還大,從南門外一直襬到西門外,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地毯鋪在地上。趙蔥騎在馬上,在陣前來回跑了好幾趟,每跑一趟,他的士兵就喊一聲“趙”。喊聲很大,傳到秦軍的營寨裡,像打雷一樣。
王翦在帳裡聽見了,冇出來。
副將跑進來。“將軍,趙蔥在叫陣。”
“讓他叫。”王翦說。
“他不光叫,他還罵。罵秦王,罵將軍你。”
“讓他罵。”
副將站了一會兒,出去了。
外麵還在喊。一聲接一聲的“趙”,像海浪拍在岸上,一波一波的。喊了半個時辰,停了。又過了半個時辰,趙蔥的軍隊開始往回走。
王翦掀開帳簾,看了一眼。趙蔥騎在白馬上,紅色的羽毛在風裡飄。他的馬走得很慢,像是在等秦軍追上來。秦軍冇有追。
王翦放下帳簾,回到案前。案上攤著地圖,地圖上邯鄲城的形狀他已經爛熟於心。他知道邯鄲城有幾條街,幾條巷,幾個糧倉,幾口水井。他知道邯鄲城的北門最窄,東門的門閂最舊,西門的護城河最淺。他知道這些,但還不夠。他還需要知道一件事——趙蔥什麼時候會真的打。
趙蔥不會打。王翦越來越確定這一點。一個會打仗的人,不會在城門口擺陣。擺陣是為了嚇人,不是殺人。趙蔥想嚇秦軍,但秦軍不是嚇大的。秦軍的士兵從十五歲就開始訓練,十八歲上戰場,打過韓、趙、魏、楚,打過山賊、戎狄、匈奴。他們見過死人,殺過人,被人殺過。他們不會被一個穿銀甲插紅毛的人嚇住。
王翦拿起筆,在竹簡上寫了一封信。
“秦王政十八年,臣王翦圍邯鄲。趙將趙蔥屢出城挑戰,臣不應。圍城三月,趙軍糧儘,士氣衰。待其自潰,可破。”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放在一邊。
他冇有寫的是:趙國的希望不在趙蔥,在李牧。隻要李牧在,趙國就不會亡。李牧在雁門,手裡有十萬邊軍。那些邊軍和匈奴打了十幾年的仗,比秦軍還能打。如果李牧帶著那十萬人南下,王翦就得撤。不是打不過,是冇必要打。打仗不是為了打贏,是為了用最小的代價打贏。跟李牧打,代價太大了。
所以王翦在等。等趙王遷把李牧調走,或者殺了。
趙王遷會這麼做的。王翦知道。因為趙王遷是王。王都怕自己的將軍。怕他們打贏了造反,怕他們打輸了投敵。怕來怕去,最後把他們殺了。秦國的白起就是這麼死的,趙國的廉頗就是這麼被趕走的。李牧也不會例外。
王翦把信捲起來,塞進竹筒,用蠟封好,交給親兵。
“送鹹陽。”
親兵接過竹筒,跑出去了。
王翦站起來,走出大帳。天黑了,邯鄲城的方向看不見城牆,隻看見城裡的燈火。燈火很多,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城裡的百姓還不知道,他們的王正在做一件蠢事。他們以為李牧會來救他們。李牧不會來的。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趙王遷不會讓他來。
王翦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帳。
圍城的第四十天,趙蔥冇有出城。
圍城的第四十一天,趙蔥冇有出城。
圍城的第四十二天,趙蔥出城了。這次他帶了五千人,陣勢擺得亂七八糟,盾牌手站在了弓箭手的後麵,長矛手站在了騎兵的前麵。趙蔥騎的白馬還是那匹白馬,但銀甲上有了灰,紅羽毛也歪了。
王翦在望塔上看著,對副將說:“快了。”
副將問:“什麼快了?”
王翦冇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