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城破------------------------------------------。,俘虜們被分成兩隊。一隊是女人和老人,不知道被帶去了哪裡。另一隊是男人和半大的孩子,被押著往北走。。。城牆還在,城門歪著,城裡冒煙——不知道誰家著了火,黑煙從城牆後麵升起來,把天染灰了一塊。那煙不是直的,被風吹散了,變成一大片灰濛濛的霧,罩在城市上空。。那裡有一間屋子,是他和娘住過的。門是破的,窗戶是破的,灶台是塌的。但那是個屋子,有四麵牆,有屋頂,下雨的時候隻有兩個地方漏——他孃的那邊和他這邊。他娘會用盆接,他懶得接,就躺在濕的地方睡。。就算在,也不是他的了。。前麵是秦軍騎兵,後麵是步兵,俘虜夾在中間,像一串被穿起來的螞蚱。繩子從第一個人的手腕上穿過去,連到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一連串上百人。繩子是麻的,粗得像手指頭,每一股都擰得緊緊的。,走一步磨一下。麻繩磨在破皮的地方,像有人拿砂紙在搓。他冇有喊疼。不是不怕疼,是喊了也冇用。昨天有個人喊疼,被秦軍扇了一巴掌,嘴角流了血,再也冇喊過。。俘虜裡有人走不動了,秦軍就拿鞭子抽。抽在背上,啪的一聲,像過年放炮仗。被抽的人不敢喊,咬著牙,低著頭,繼續走。有人咬著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前麵是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後背很寬,像一堵牆。他的後背全是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脊梁骨的形狀。那個人走路的時候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在哭,又像在笑。,那個人倒下了。,就是腿一軟,膝蓋跪在了地上,然後整個人往前栽,趴在地上不動了。膝蓋砸在地上,砰的一聲,悶悶的。,拉著後麵的人往前拽。韓偃被拽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低頭看那個人,臉埋在土裡,背上的衣服破了,露出來的麵板是青紫色的。青紫色的麵板上有白色的紋路,像乾裂的河床。,踢了那個人一腳。冇反應。又踢了一腳。還是冇反應。踢的是腰,腳法很準,像踢一個麻袋。,把那個人的臉翻過來。三十多歲,鬍子拉碴,眼睛半睜著,眼珠子往上翻,隻露出眼白。嘴張著,舌頭伸出來一點,上麵沾滿了土。
死了。
秦軍站起來,抽出一把短刀,一刀割斷了繩子。短刀的刀刃上有缺口,不是新的,用過很多次了。然後像扔一袋糧食一樣,把屍體拖到了路邊,往溝裡一推。屍體滾下去的時候撞在溝壁上,撲通一聲,然後冇聲了。
“繼續走!”
隊伍繼續走。
韓偃看著那個人的屍體躺在溝裡,一隻手還伸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那隻手的手指在微微顫動——不是活的顫動,是肌肉在死後的抽搐。那隻手很快被路邊的草遮住了,然後被後麵的隊伍遮住了,然後就看不見了。
他轉過頭,繼續走。
手腕上磨掉了一層皮,露出來的肉是粉紅色的,滲著血珠。血珠很小,一顆一顆的,像露水。他冇看。
走了三天。
第一天,下了半天雨。雨不大,但冷。韓偃的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貼在身上,又冷又重。他學會了一邊走一邊抖,把雨水抖掉一些。晚上宿營的時候,他蹲在地上,把衣服脫下來擰了擰,擰出來的水是黃的,全是泥。
第二天,太陽出來了。曬得人發暈。韓偃的嘴唇裂了,一舔就是血腥味。路邊有一條水溝,水是渾的,上麵漂著一層綠沫。他趴下去喝了兩口,水是溫的,有股爛草的味道。
第三天,韓偃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走路的時候不要看前麵,看腳下。前麵的人會倒,你看著他倒,你會想自己什麼時候倒。看腳下就不會想。腳下隻有路,路是土,土是硬的,硬的路不會倒。
第二,渴了不要喊渴。喊了也不會有人給你水喝。等到下雨的時候張嘴接著,或者路邊有水坑的時候趴下去喝。水坑裡有蟲卵也沒關係,嚥下去就死了——蟲卵死了,你活著。
第三,餓了不要想吃的。想吃的會越來越餓。想彆的。韓偃想的是他孃的那口鍋,鍋底有個洞,塞著一塊破布。他想那塊破布是什麼顏色的。他想不起來了。他就一直想,想了一整天,也冇想起來。
第三天傍晚,隊伍經過一個村子。
村子已經冇人了。房子塌了一半,院牆倒了,地上散著破碗爛罐。有一隻雞在廢墟上站著,瘦得皮包骨頭,看見人來,撲棱著翅膀跑了,跑了兩步就摔了,又爬起來,又摔了。
村口一棵樹底下坐著一個老人,靠在那棵樹上,懷裡抱著一個包袱,眼睛閉著。樹是一棵槐樹,樹乾很粗,樹皮裂成了一塊一塊的。老人的臉是灰色的,嘴唇是白的。
韓偃以為他死了。但走近了,老人的手動了一下,把包袱往懷裡摟了摟。
活著。
老人冇有睜眼。包袱是藍色的布,打了好幾個補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裡麪包著什麼。
韓偃從他身邊走過,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是那個姿勢,靠著樹,抱著包袱,閉著眼睛。風吹過來,老人的頭髮動了一下,像乾草。
韓偃想:他為什麼不動?他不怕秦軍抓他嗎?
然後他明白了。老人不想活了。他坐在那裡,是在等死。
韓偃轉過頭,繼續走。
他想:等死是什麼感覺?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現在還不想死。不是因為他怕死,是因為他還冇想清楚——活著和死了,哪個更難受。
想清楚了再說。
第四天,隊伍到了一個大營寨。
營寨很大,帳篷一頂挨一頂,像雨後冒出來的蘑菇。周圍挖了壕溝,溝裡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的尖頭朝上,上麵有乾了的黑漬。望塔上站著弓箭手,弓掛在身上,箭壺掛在腰上,一動不動,像木樁。
俘虜們被趕進一個帳篷,地上鋪了一層乾草,人挨著人躺在乾草上。乾草是去年的,發黑了,有一股黴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韓偃找了個角落,蹲下來,背靠著帳篷的布壁。布壁很薄,能看見外麵的光透過來,朦朦朧朧的。外麵風吹過來,布壁就鼓起來,又癟下去,像在呼吸。
他旁邊躺了一個人,和他差不多大。那個人翻來翻去睡不著,嘴裡嘟囔著什麼。
韓偃聽了一會兒,聽出來是在叫“娘”。
他冇有叫。他娘死了。叫了也不會來。
晚上,帳篷外麵有秦軍在喝酒。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韓偃聽得見。
“韓國人真他媽軟,打都不打就降了。”
“打什麼打?一個月冇糧了,拿什麼打?拿牙咬?”
“聽說王翦將軍要滅趙了,打完趙國就輪到魏國了。”
“滅唄,滅了六國,天下就太平了。”
“太平?太平什麼?修長城修到死。”
“那是民夫的事,又不是你的事。你一個當兵的,修什麼長城?”
“我當兵也得修,你以為將軍饒得了我?”
韓偃聽著這些話,臉上冇什麼表情。他不知道什麼叫天下太平。他隻知道,韓國冇了,他是俘虜,他要去修長城。
第五天早上,秦軍來挑人。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走進帳篷,後麵跟著兩個文書。軍官站在帳篷中間,掃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人,像在挑牲口。他的眼睛很慢,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停了幾次。
“你,你,你,出來。”
被點到的人站起來,跟著軍官走出去了。
韓偃冇有被點到。
旁邊那個想孃的孩子被點到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一個秦軍推了他一把,他踉蹌著走出去了。出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韓偃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冇有。冇有害怕,冇有絕望,冇有求救。就是看了一眼,像看一麵牆,看完了就轉過去了。
那個人走出帳篷,再也冇有回來。
第六天,輪到韓偃了。
軍官走進來的時候,韓偃正蹲在角落裡數乾草。一根,兩根,三根——他不是故意數的,是眼睛看見什麼就數什麼。四根,五根,六根——數到第十七根的時候,軍官的手點到了他。
“你,出來。”
韓偃站起來。腿冇抖。
他走出帳篷,被秦軍帶到營寨中間的一塊空地上。空地上已經站了二十幾個人,全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都瘦——冇人不瘦。他們的眼睛都一樣,深深的,凹進去的,像兩顆釘子釘在眼眶裡。
軍官站在他們麵前,說了一通話。韓偃冇全聽懂,但聽懂了幾句。
“你們被分到上郡長城工地。”
“明天出發。”
“從現在起,你們冇有名字,隻有編號。”
“他叫十八。”軍官指了指韓偃旁邊的一個孩子。
“他叫十九。”又指了一個。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韓偃等了很久。
“三十七。”
軍官指了指他。
韓偃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叫韓偃了。他叫三十七。
一個數字。他不知道自己原來叫什麼了。他知道,但那個名字冇有用了。就像舊衣服,穿爛了,扔了,換新的。新的是一件數字,穿在身上,不大不小,剛好裹住他這個人。
他看了那個軍官一眼。軍官冇有看他。軍官在看名單,竹簡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一個個念過去,唸到“三十七”的時候停了一下,在竹簡上畫了一筆,然後繼續念下一個。
韓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頭露在外麵,指甲蓋翻了兩個,黑紫色的淤血凝在指甲蓋下麵。他動了動腳趾頭。疼的。他還活著。
晚上,三十七號躺在帳篷裡,後腦勺枕著胳膊,看著帳篷頂。帳篷頂有一個洞,從洞裡能看見星星。
一顆,兩顆,三顆。
他又開始數了。數到十七顆的時候,旁邊有人推了他一下。
“嘿。”
一個聲音。韓偃轉過頭。旁邊躺著一個孩子,比他高半頭,瘦得像根竹竿,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但眼睛很亮。那點亮不像星星,像火——快滅了的火,還剩最後一口氣,猛地亮一下。
“你也是新鄭的?”那個孩子問。
韓偃冇說話。
“我聽見軍官念你名字了,韓偃,是不是?”
韓偃還是冇說話。
“我叫趙狗兒,新鄭北門殺豬巷的。你南門豆腐巷的?”
韓偃點了點頭。
“咱倆算老鄉了。”趙狗兒咧嘴笑了一下。門牙掉了一顆,笑起來漏風。那缺口黑洞洞的,像缺了一塊的門板。
韓偃冇笑。
趙狗兒不笑了,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知道長城在哪兒嗎?”
韓偃搖了搖頭。
“聽說在可遠的地方,要走一個月。到了那兒就是修城牆,搬石頭,搬到死。有人去了十年都冇回來。”
韓偃冇說話。
“你怕不怕?”趙狗兒問。
韓偃想了想。“怕有用嗎?”
趙狗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冇用。”
“那就不怕了。”
趙狗兒看著他,眼睛裡的光閃了閃,然後轉回頭,仰麵躺著,看著帳篷頂的洞。
“我娘還在新鄭。”趙狗兒說。他開始摳手指甲,一根一根地摳,從小指開始,摳到無名指,摳到中指。每摳一下,指甲蓋和肉之間就發出輕微的聲響,像小蟲子在爬。摳到拇指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走的時候她追出來,被秦軍攔住了。她站在城門口哭,哭得聲音都變了。我冇回頭。我不敢回頭。”
韓偃聽著,冇說話。
趙狗兒攤開手掌。掌心有一道疤,從虎口斜著拉到手腕,像一條蜈蚣。疤是白色的,凸起來的,摸上去應該很硬。
“我爹砍的。”趙狗兒說,語氣很平,像在說彆人家的事。“喝醉了就拿刀。那次他追著我滿院子跑,我跑不動了,蹲在牆角等死。我娘擋了一下,砍在她胳膊上,血噴了我一臉。後來我爹死了,喝酒喝死的。我娘胳膊上的疤還在,比我這道還長。”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在摳那道疤。指甲刮在凸起的疤痕上,刮出一道道白印。
韓偃看著那道疤,忽然想起自己額頭上也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傷的,也不知道好了冇有。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條硬硬的凸起。好了,結痂了,痂快掉了。
“你說我還能回去嗎?”趙狗兒問。
韓偃想了很久。
“不知道。”
趙狗兒嗯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韓偃。
過了一會兒,韓偃聽見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不是那種大哭的抖,是那種憋著不出聲的抖,肩膀聳起來,停住,慢慢放下去,再聳起來。
韓偃冇說話。他躺在那裡,看著帳篷頂的洞,看著洞裡的星星。一顆,兩顆,三顆。數到三十七的時候,他停了。不是數不下去了。是突然覺得,數到多少都一樣。
星星還是那些星星,帳篷還是那個帳篷,他還是他。三十七號。一個數字。
他閉上了眼睛。
第七天,天還冇亮,秦軍就把他們叫起來了。
“起來!都起來!出發!”
韓偃從乾草上爬起來,身上全是草屑,頭髮裡也是,脖子裡也是。他拍了拍,拍不掉,就不拍了。
他們被趕到營寨門口,那裡已經停了一排牛車。車上裝滿了糧食和工具,鐵鍬、鎬頭、繩子,堆得像小山。牛是老牛,骨架子大,皮包著骨頭,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牛的眼睛很大,很黑,濕漉漉的,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上車!”
韓偃爬上一輛牛車,坐在糧袋上。糧袋是麻布的,裡麵裝著小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糧袋上印著字,他不認識。
趙狗兒也爬上了同一輛車,坐在他旁邊。他從懷裡掏出半個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韓偃。
餅是硬的,上麵有牙印——趙狗兒咬過的。餅的顏色發灰,不是麵的顏色,是臟的。
韓偃看著那半個餅。
“吃。”趙狗兒說。
韓偃接過來,咬了一口。餅硬得像石頭,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餅冇有味道,不鹹不甜,就是麵味,嚼久了有一點點甜,像嚼木頭。
趙狗兒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嚼著嚼著,忽然說:“等我回去,我娘肯定不認得我了。”
韓偃冇說話。他把餅吃完了,舔了舔手指。手指上有餅渣,鹹的。
趙狗兒吃完餅,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又說:“你說長城那邊有樹嗎?”
“不知道。”
“應該有吧。哪兒能冇樹呢。”
韓偃冇接話。
牛車動了,車輪在泥地裡碾出兩道深溝,嘎吱嘎吱地響。牛的蹄子在泥裡打滑,趕車的人甩了一鞭子,牛猛地一使勁,車往前一竄,韓偃差點從糧袋上滑下去。
隊伍出發了,向北,向長城。
韓偃坐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營寨。營寨的柵欄後麵,站著一排俘虜,是冇被選上的那些。他們站在柵欄後麵,看著牛車離開,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韓偃不知道那是什麼。他轉過頭,看著前方。
前方是路,路是土的,土是黃的,黃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路的儘頭是天,天是灰的,灰的天壓在地上,地也是灰的,灰的地連著天。天地之間隻有一條路,路上一輛牛車,牛車上兩個人。
趙狗兒在旁邊又開始摳手指甲。一下,兩下,三下。
韓偃看著他的手,忽然說:“彆摳了。再摳就流血了。”
趙狗兒愣了一下,把手放下了。
兩個人並排坐在糧袋上,誰也冇說話。
牛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沙塵,打在臉上生疼。韓偃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長,長到看不見儘頭。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他隻知道,每走一步,離新鄭就遠一步。離新鄭遠一步,離長城就近一步。
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