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禾安做捕快,首先是為了報仇。
阿姐做妓養她,卻不明不白死在嫖客手裡。
那個郝僉自稱百事通,為人卻像老鼠一樣陰沉。
常禾安進入六扇門數年,從來冇有絲毫進展,可這個人一夜之間忽然落網,又被妖人迅速格殺滅口,冇給她手刃仇敵的機會。
報仇。
徐興從做她師父的第一天起就對這個動機嗤之以鼻。
的確如他所說,世上的事冇有那麼簡單,僅憑心潮湧動就決定半生的方向,簡直是在胡鬨。
於是她漸次學習了追蹤、偵察和武打,努力不再讓姐姐的死籠罩在心頭,以為這樣就可以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不再是街頭肮臟的棄兒。
然而,現在匆匆逃遁,不知多少把刀劍追在身後,幽深複雜的庭院中,連燭光都顯得凶惡。
太複雜了,太混亂了,常禾安隨著徐興奔跑,心底裡已經在嚎啕大哭。
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會弄成這樣,赤蝶怎麼那麼膽大,師父又何來拍案而起的勇氣——他可不是衝冠一怒為紅顏的人,他可太精明瞭。
這個揹著妖人匆匆奔逃的男人,仍是她此刻最大的依仗。
儘管當初是被蒙著眼睛繞圈子帶到赤蝶麵前,他卻對來時路熟悉無比,腳步毫無遲鈍,就這麼彎彎繞繞逃過去,竟然冇碰到幾個敵人。
赤蝶的住處壓根不是一座獨立的宅邸,這裡是儘歡巷某個住宿區,宅院之間被人刻意聯通,變成複雜而法度森嚴的迷宮。
他們像幾隻老鼠在泥土中穿梭,偶爾被追蹤的敵人看到,引起一陣大呼小叫。
徐興從來不回頭迎敵,隻是悶頭一個勁跑——跑步算是他最拿手的功夫之一,原因跟常禾安講過,正是關鍵時侯能救命。
常禾安跟著他也練了不少,眼下也能勉強跟上,可跑著跑著,徐興卻忽然拐了個急彎,常禾安差點撞牆。
扭頭看看,師父來到一扇窗下,騰身踢斷窗欞,揹著葉茸奮力翻了進去。
背後腳步越來越響,常禾安隻好匆匆照做,直到落到屋內,才發現此處正是他們被搜走武器、蒙上眼睛的門房。
徐興一手扛著葉茸,在屋裡一通翻找,總算從床下鐵桶裡扒出飛刀、佩刀,以及常禾安的弓箭。
總算摸到短弓用皮條包裹的柄,常禾安心裡稍稍有了底氣,可與此同時,一牆之隔響起腳步和叫罵,破碎的窗欞下人影一閃而過。
徐興與她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做好搏殺的準備。
房門迎來第一次撞擊,插銷登時鬆了一半,第二次整扇門都拍在地上。
兩個男人同時擠進屋內,左邊那人被徐興飛刀刺中喉嚨,右邊則由常禾安一箭刺穿。
來不及搭第二支箭,她拔出佩刀向前,刺穿死人又傷了後邊的活人,身旁徐興大力飛踹,總算將這幫敵人逼回門外。
門口出現片刻的空隙,徐興立刻將葉茸再次扛起,與常禾安並肩衝了出去。
剛剛踏出一步,便有三四把刀劈頭砍來。
他抱著懷中女子就地打滾,讓常禾安扛了第一波,隨後穩住身子,手裡飛刀連發各取要害,算是又解了一圍。
常禾安一邊手臂負傷,袖子全然裂開,但總算冇大礙。
葉茸被暫時安置在地上,徐興挺起身,先把什麼東西從袖中暗袋甩了出去,然後才舉刀迎敵。
他不算力氣特彆大那一類,麵對赤蝶這些精壯手下明顯落在下風,好在刀法精熟身形迅捷,這才能不斷周旋,給了飛刀出手的機會。
常禾安明白師父的殺招,不顧傷手仍然幫忙掩護,黑夜之中,徐興手裡飛射出的灰色鐵片毫不起眼,卻一而再地創造擊殺,在下一波追兵趕來之前結束纏鬥。
這才能稍微喘口氣,常禾安四處打量,發現自己已到了外邊街上,頓時心思大定。
旁邊簷上,煙丸正無聲地燃燒著,騰起一束筆直的煙。
徐興挑的地方很陰險,煙丸正好卡在房簷高處兩片瓦的縫隙之中,手指伸不進去,煙卻能透出來,無論誰想來弄滅,都得費一番功夫才行。
到這裡常禾安總算能認得出路,也想起了同僚埋伏的位置。她扭頭看向徐興,卻被塞來了葉茸,趕忙雙手換到背上揹著:“怎麼?”
“你帶著她先走,通知指揮使一聲,今晚有大動靜,城裡恐怕很熱鬨。”徐興幫她安置好葉茸:“應該是清安塔出了事,路上小心妖人,情況不對先給一箭。”
“你呢?”常禾安聽出他弦外之音。
“還冇找出付塵的下落,忘了嗎?”他擠出一個笑容:“我可不會罷休。”
“會死的吧!”常禾安失聲道:“若是清安塔出事,我們的人也必須全力協防,哪有人手來幫你?”
“放心,不是白當這麼多年捕快。“徐興擺擺手:”我會儘快找你們會合,說不定還帶著那個小混混。”
他一邊說,一邊後退,再次回到幽深的庭院中去。那宅門寂靜地大開著,如同巨獸的唇吻。
“林遠楊,戚我白,清安塔,會噬心功的小子……”她低聲嘟囔,又忍不住發笑。
年輕時她的聲音很好聽,老來卻嘶啞而尖細。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越是難聽她越要說,因為儘歡巷裡已經冇人敢不聽她的話。
隻有六扇門!
皇權特許的正寧衙門都知道對儘歡巷敬而遠之,這群黑撲撲的捕快卻賊心不死,為首那個林遠楊更是可惡至極。
赤蝶一想起她、想起那幫捕快,就氣的要渾身發抖。
林遠楊,一個長得那樣標緻的女流,為人卻鐵一樣剛硬,絲毫不識時務。
總有一天——赤蝶常常這樣想——她會落到山窮水儘的境地,那身段、那臉麵都會變成娛人的工具。
屆時自己再花點功夫把她拿下,就像對待葉茸那婊子一樣。
抽她!
燙她!
讓手下最醜最臟的奴工享用她一身賤肉,最後再丟到豬圈裡飼養。
她一邊想著,一邊“咯咯咯”笑出聲,在厚重的床帳後坐起身子,低頭啃噬稍長一些的指甲。
有仆婦掀開床帳,為她更換了燒焦的被衾,又重新燃起熏香。
廳堂已被好生打掃過,這裡不僅是她的住所,也是尋常發號施令的地方。
哪怕是地位最親近的幫派首領,也頂多能在她床帳前坐著聽吩咐。
今天竟被一個捕快找到宅院外,還真是見了鬼。
燭火把昂貴的被麵燙出好幾個洞,都是那個捕快的手筆。
為了一個暗樁豁出命去,此時他想必已被碎屍萬段。
還想來找她要人?
儘歡巷可不是從前聽衙門臉色的時候了!
捏著那個混混,她便掌握州城一半的命根,他的身份和經曆都是天大的買賣。
這個燙手山芋不會在她這裡久待,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交給六扇門。
應該交代一聲的,赤蝶忽然想起來,徐興還帶著個姓常的,似乎是他的徒弟。
這女捕快也有幾分容貌,正該抓回來摩弄一番,好出一口惡氣——畢竟赫州這麼混亂的日子可不多見。
“來人啊。”赤蝶儘力大聲說。
立刻有斥候推門而入,可他剛剛踏進廳堂,脖頸上便閃過一道灰光,緊跟著喉管裂開,鮮血噴湧而出。
仆婦們頓時大聲驚叫起來,一時麵無人色。
斥候歪倒在地,顯露出背後那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他冇有為難那些婦人,任由她們四散奔逃,而是快步走向床帳。
“誰?誰!!!!”赤蝶尖叫起來,可她的力氣甚至不足以掀開沉重的床帳。
徐興一腳踏在床邊木欄上,揮刀斬開價格不菲的布料。
幕後躺著的老婦正瑟瑟發抖,她的軀體極儘萎縮,身高或許不足五尺,皺紋遍佈的麵板上長滿老年斑。
頭上白髮已所剩無幾,卻還佩著一隻亮麗奪目的蝴蝶髮簪。
“徐興!”赤蝶看清男人的麵目,一時驚駭欲嘔。
六扇門裡厲害的捕快她都有印象,這個徐興分明毫不起眼,隻不過從林遠楊回赫州之後才忙碌了些。
可他不僅摸清自己大致所在,甚至敢去而複返!
要知道她早知今夜六扇門來訪,多少精銳都留在身邊,卻被這僅僅一人隨意進出,彷彿無人之境。
蠢貨!
蠢貨!
赤蝶在心底大罵手下那些庸才,也已於事無補。
麵前這個男人身上滿是血腥和火焰的氣息,他眼裡的怒氣那樣鮮明,分明到了談無可談的地步。
付塵,他一定是為了付塵纔回來。
這思緒在腦中一閃而過,緊接著赤蝶就被徐興單手拎了起來。
離開象征權威和力量的床帳,單薄衣袍之下,她顯得那樣猥瑣和虛弱。
門外響起喧嘩,護衛們紛紛衝進廳堂,卻又都在徐興麵前站住了。
他拔出佩刀,將冰涼的刃貼在赤蝶頸上,稍一用力,老人鬆軟的皮上便滲出鮮血。
“付塵在哪裡。”徐興的話已經不再是一個問句。
“我帶你過去。”赤蝶瑟瑟發抖。她麵對一眾護衛的目光,已經決定要把這批人全部處決。
滿堂寒光閃閃,卻無一人出手,無一人吱聲。
徐興也已負傷,肩頭皮肉翻卷處雖用火燎過,卻還是滲著血。
他的胳臂已經痠痛無比,雙腿的筋如遭刀絞,卻還是穩穩握著刀,從護衛中央走過去,每個腳印都在木地板上印下血跡。
春巧街,三十七號院。
徐興冇準許赤蝶的人跟著,自己拎著老東西趕路。
夜色漸淺,寒意仍沉,赤蝶的顫抖已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因為寒冷。
如果不是徐興始終提著她的衣領,想必走不出多遠便會栽倒在街上。
徐興本人也已接近恍惚,卻仍保留著捕快的自覺。
他和赤蝶一同拐進窄街,身形始終接近重疊,哪怕像常禾安那樣有天分的射手也無法保證一擊得手。
他不時檢視院牆上的門牌,越是接近目的地腳步越緩,直到在距離三十七號院數丈的地方停下,把赤蝶丟到地上:“去開門。”
“徐大人。”赤蝶渾身的血又是一涼:“老身……老身冇那個力氣。”
回答她的隻是一聲嗤笑,刀尖親吻她裸露的腳脖,頓時引起一陣寒顫。
赤蝶費力地爬起身,心底卻正發出瘋狂的咆哮。
好小子,真是好小子!
你當真覺得自己萬事無虞了!
你真當自己是巧算、神捕了!
三十七號院裡可不止付塵一個混混!
徐興仍綴在赤蝶身後。
她偷眼確定了方位,便一步步走向院門,忽然用力推開,同時上身往前一撲。
腳底下絆線發出清脆的響聲,可並冇有冷箭從頭頂呼嘯而過,更冇有捕快慘叫的聲音。
赤蝶如墜冰窟,她試著往前爬了爬,手底下卻忽然摸到一股冰涼粘膩的液體。
抬頭一看,她的四位斥候儘數死在院中,藏在院牆上的機匣也已經擊發,院子裡冇有活人的聲響。
赤蝶一時不可置信,又往前爬了兩步,看到原本關押付塵的隔間也房門開啟,地上的茅草淩亂無比,人早已消失不見。
怎麼會?
怎麼會?
這四位斥候都是她精銳中的精銳、多年鍛鍊出的好手,比之那些掌燈捕快也毫不遜色,難道莫名其妙著了一個半大小子的道?
她決不相信!
背後一陣大力傳來,是徐興的腳。他的聲音格外沉重,此時聽在赤蝶耳裡,一如喪鐘鳴響:“看來你這裡也出問題了,老東西。”
“住手!住手!”赤蝶苦苦叫道:“你想要什麼?老身都拿得出!你……”
後方突然傳來幾聲嗤笑,兩人頓時停住了。
徐興把腳拿開,回頭看去。
窄街灰暗的院牆下,顯出一高一矮兩個人形,倒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惜他們的名聲不在儘歡巷,而是千機坊。
“跟了半天,結果撲了個空。”奇雄啐了一口,把狼牙棒提起來揮了揮。
“我當赤蝶夫人是何方神聖,原來不過半截朽木。”穗梟掩嘴笑道。
“你們!”赤蝶伏在地上尖叫道:“是你們帶走了他!”
“誰在說話?”奇雄左右看看:“怎麼有地下的聲音。”
“罷了罷了,一個捕快,一個老婦,趕緊殺了了事。”穗梟拍拍手,掌中紫色光芒湧動,凝結成尾端鋒利的羽毛:“大人還有吩咐,偷跑出來已經犯戒了。反正付塵跑不脫的。”
飛羽殺人,一向是百翎堂的看門本事。
眼下冇有清安塔的鎮壓,總算不必一根根從自己原身上拔真毛。
穗梟滿意地看著掌中的傑作,再抬起眼,院中的人卻已不見了。
迎麵而來鐵片飛射,身旁奇雄冷哼一聲,狼牙棒揮動生風,將其統統掃到一旁。
徐興斜刺裡殺來,手裡又是一把飛刀擲出。
他用的飛刀極其簡陋,無柄無環,不過是削薄的鐵片,這次換成穗梟出手,羽毛在空中以飛刀不可及的速度盤旋格擋,落下時又劃傷了徐興的腰際。
捕快狼狽打滾,躲開奇雄的踐踏。
他已開始顯露原身,一邊胳膊幾乎比徐興腰還粗,半人長的狼牙棒握在手裡像是一把短刀,隨手橫掃便幾乎擊穿院牆。
飛刀無用,徐興再起身時已拔出佩刀,硬接奇雄當頭一棒,整個人幾乎陷進土裡,嘴角也溢位血來。
“死啊死啊。”相同力道的攻擊奇雄幾乎不必向後引棒,三兩下便將徐興徹底打倒,兩條小腿想必都骨裂了。
最後一擊被他險險躲過,飛羽卻已冇入肩頭。
“準頭差了?”奇雄回頭看去。
“術法的羽毛比真身的輕,實在好久冇用過了。”穗梟輕笑道:“解決他吧。”
奇雄答應一聲,回頭看去,卻發現徐興正在笑。
他牙縫裡滿是血,佩刀已經丟在一邊,像是完全不準備接著打了。
穗梟悚然一驚,趕忙騰上屋簷,卻被什麼東西一下打了下來。
窄街之外不知何時騰起一股筆直的煙,房簷上,一個清秀懶散的年輕人筆直站著,看起來完全冇法讓人提起興趣,可他手裡長劍染血,身上的氣息那樣危險。
“我好像記得你們。”周段從簷上躍下來,伸手用力梳理頭髮:“千機坊生事的那什麼墨豕幫,模樣和你這頭黑豬都挺像;還有那天付塵擲劍,有人飛了根羽毛去擋。”
“現在塔裡出事,你們……囂張的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