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刀法?”離出發去清安塔還有些時間,反正睡是睡不著了。周段斜倚沈延秋膝上,就著燭光翻閱她自編自撰的秘籍。
“師父的武功從來不愛起名字,那仨劍招已經算是例外。”沈延秋托著下巴,她剛洗過臉,修長眼角旁還有水滴閃爍:“刀不似劍,其實冇什麼精巧處,無非纏頭裹腦,劈左劈右,劈上劈下。要點在於時機和眼力,善使刀,彆的兵器也就基本會了。”
她稍稍挺起身子,握住周段一邊手腕,抬頭遞出一個眼色。
紀清儀心領神會,從案邊一角顯出身形,來到床邊奉刀。
沈延秋拔出橫刀,將柄塞到周段手裡,握著它在半空比劃:“你有噬心功,不用多下功夫,一樣有一身好橫練。那三招劍法單挑好用,但若以一對多,力求上風,還是刀更好使一點。書裡記載的變化,記住一半也就夠用了。”
“你有冇有用刀的時候?”
“有的……”沈延秋眼簾一挑,目光幾分暗淡。
“砰!”
奇雄揮棒砸在周段落腳處,磚牆碎裂激起一蓬灰塵。
他冇奢望一擊製敵,不過是為了毀掉他立足的重心。
眼見那年輕男人騰身半空,穗梟低喝一聲,掌心又有飛羽凝聚,紫光一閃便飛射而出。
身為堂主,穗梟的凝羽術在城中首屈一指。
她也有受雇離開赫州做活的時候,哪怕是成名日久的人中龍鳳,也往往難以反應暗處一根羽毛的襲擊。
得手之後,飛羽會自然消散,再高明的捕快也查不出蛛絲馬跡。
然而此時此刻,那年輕男人手中劍光一閃,飛羽竟被莫名彈開去,隻一閃便消失在三十七號院冰冷的泥土中。
不信!
穗梟額上青筋乍起,一揮手三枚羽毛激射,分彆襲向周段喉頭、胸口和小腹。
可仍然是長劍揮動,兩根羽毛被彈飛,一根直勾勾奔著她飛來。
穗梟喝罵一聲,隻好低頭去躲。
“不打算報上名號啊。”周段落在地麵,先向後躲開奇雄的鐵棒,偏頭看向那個瘦小的女子:“你跟飛水什麼關係?”
“不妨先擔心自己堪堪性命。”奇雄低喝一聲,兩邊袖子頓時被膨脹的肌肉炸開。
他的麵板顯示出粗糙的質地,毛孔一片片浮現,黑色剛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他的臉也早已麵目全非,嘴角裂開長牙翻卷,鼻子變得又大又醜。
“黑廝!”周段吃了一驚,麵前這人已經快有他兩個那麼高,豬頭人身無比猙獰。他臉上仍看得出表情,大步前躍又是一棒砸下。
這玩意實在擋不得。周段仍然錯身去躲,但奇雄腋下忽然又有紫光閃爍。兩人一前一後,穗梟身形不露,奇雄則如一隻馬車橫衝直撞。
噬心功修煉到此,感知已經不必刻意發動。
周段的眼看不清飛羽的徑跡,手裡劍卻已揮了出去。
羽毛被彈飛,狼牙棒不可避免地落在腰際。
周段的體重在奇雄恐怖的力道下不值一提,被砸中的同時就像隻破布袋一樣飛了出去。
街巷狹窄,他撞到一邊牆又彈到另一邊,接連留下三個交錯的凹坑。
從煙塵中露出身形,周段上身已隻剩零零碎碎的布條,腰上一大塊紫斑,漸漸滲出血來。眼前忽然黑了,原來是奇雄躍起的身形遮蓋住了月光。
“死!”他大喝一聲,狼牙棒比雙腳更先落地,訇然巨響中冇有血濺出來,奇雄烏黑的小眼珠一閃,立刻揮棒砸向身側。
可他撲了個空,周段從他小臂下滑過,長劍負在身後,緊接著揚起、斬擊,奇雄儘力躲閃,大臂和半邊脊背上卻也驟然綻開傷痕。
他發出短暫的怒喝,倉皇轉身去打,周段則已衝了出去。
穗梟在後押陣,見到周段繞過奇雄,立刻雙手合攏凝聚飛羽。
但周段的速度超過了她的預料,羽毛剛剛長出個杆便被周段一掌拍散。
他挺劍去刺,卻發現自己冇法往前欺身。
低頭一看,穗梟不知何時抬腳踢在他大腿上,鞋履跌落在地,從中探出尖利的指爪,狠狠刺進他的肌肉中。
隻是一瞬的遲滯,原本該刺穿穗梟肩膀的一劍落在空處。
她手中寒光閃爍,翻出兩把彎曲的短刃,形式頗似爪刀。
冇給她格住長劍的機會,周段忍痛後躍,卻立刻被奇雄撞在後背,又被這黑廝的兩根長牙刺傷。
奇雄頂著他,一直撞碎了三十七號院的門牆,周段勉力轉身,一腳踹在奇雄腦門上,這才向側方脫出。
他正好落在赤蝶身旁,老東西正趴在一名斥候屍體下裝死,見此一幕又忍不住驚叫起來。
“吵死了。”周段搖搖腦袋,剛剛站起身,又不得不避開穗梟的飛羽。
兩個妖人配合絕佳,飛羽連發的同時,奇雄又大踏步趕上前來。
狼牙棒帶起沉雄風聲,這次周段卻不躲不閃。
小眼珠中凶光不減,奇雄已經暗自用上八分力,一擊下來連頭大象都能砸死。
可是周段驟然向前一個短踏步,用雙手去接狼牙棒的後半,那裡冇有鉚釘覆蓋,勁力也大打折扣,雖然虎口崩裂見血,卻也硬是接了下來。
奇雄用左手去抓,但速度已經完全落在下風。
周段如同猿猴,雙手握著狼牙棒發力,翻卷身子連踹他的下巴。
奇雄暫時失去視野,連忙引棒去砸,仍然無法命中。
好不容易找到周段,奇雄卻受了實打實的一拳。
周段旋身、擺臂、送肘,地麵被他的腳掌踩出一個凹窩,拳風過處空氣發出撕裂般的哨響。
這一擊落在奇雄左邊脅下,肋骨應聲而斷,他那魁偉凶暴的軀體被這身高不及自己一半的男人生生打飛出去,同樣撞碎了三十七號院的磚牆。
“奇雄!”牆頭上穗梟大吃一驚,手裡飛羽卻未停息。
然而這次她的攻擊竟連周段的衣角都冇摸到。
他蹬地橫移,俯身連打了三四個滾,追擊的飛羽在地上插成一條直線。
徐興正儘力往相對安全的室內挪動,忽然被一隻手托住腋下。
周段伸手將他推向門廳,同時拔出了地上六扇門的佩刀——他的長劍已經被自己丟到一旁。
“支援的兵力隻怕不足。”徐興冇有藉著他的力滾開,而是伸手抓住周段肩膀:“指揮使不知會不會來,你得——”
“明白。”周段冇有看他:“當場製服他們,是吧?”他掌中勁力一吐,徐興頓時骨碌碌滾了出去。
那邊奇雄正從灰塵裡起身,用蒲扇般的巴掌拍去身上的碎磚。
當初千機坊生事,回來的妖人各有意見。
對於這個膽大包天的領事,奇雄也有所預料。
然而截至目前,這個名叫周段的新晉掌燈,展現出來的實力已經遠超正寧衙的正常水準。
他不僅敢孤身攔截大規模的暴亂,還與六扇門充分交好,更是一度追查到飛水大人身後。
之於眼下赫州的形勢,他已是必殺之人!
不會有更好的機會,奇雄吐出一口濁氣,重新握緊了狼牙棒,可他抬頭看見周段,不由得起了一絲懷疑——憑他和穗梟,當真做得到嗎?
拋卻長劍,換用六扇門的製式橫刀,周段改換了起手式,微微壓低身子,藏刀腋下。
麵前兩人都被他忽然改變的戰法所引,冇有貿然上前。
穗梟不再嘗試連續的飛羽騷擾,而是手持兩柄爪刀,與奇雄一前一後,繞著半徑巨大的圈子。
製衡的破碎僅在一瞬,奇雄大吼一聲,用巨棒掀起大蓬沙塵。他巨大的身形忽然變得格外靈巧,藉著塵灰的掩護從旁大步進擊。
刀鳴鏗鏘,周段冇有用刀身硬抗,而是側著劈在狼牙棒一側,迫使它偏離了方向。
鐵棒砸在地上,周段立刻踏上一隻腳,旋即揚刀斬向奇雄脖頸。
橫刀不比長劍,揮砍的效能何其優異,奇雄先前已捱了不止一劍,都隻能算是輕傷,此刀劈來卻頓感大事不妙,立刻奮力抬起狼牙棒,將周段生生掀開。
他憑藉妖力強化原身,此時新力未生,整條右臂的肌肉都拉傷了。
穗梟又抓到了周段淩空的時機,手中飛羽再出,自己也隨之向前逼近,爪刀帶起詭異的弧光。
周段身在半空避無可避,扭動身子用肩膀硬抗飛羽,頭腳顛倒與穗梟硬拚一記。
他的橫刀並未落在實處,穗梟用一對爪刀卸開勁力,一路往上直取周段手腕。
他當機立斷,鬆開刀柄一拳搗去,正中穗梟肩窩。
大半心血都用在強化飛羽術上,穗梟用妖力支撐的體質遠不如奇雄強橫,接了周段一拳,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爪刀勁力全失,周段劈手抓住她的衣領,另一手再度握住刀柄,可刀刃剛剛抬起,就被一隻大手攥住了腳踝。
“喝呀——”奇雄大喝一聲,將兩人掄圓、過頂,又狠狠砸向地麵。
空中衣襟撕裂,穗梟胸前展露大片春光。
她來不及遮掩,雙手一張背生雙翼,暫且浮在半空。
周段則被砸了個結實,還冇等他爬起身來,奇雄的狼牙棒已經接踵而至。
鋼鐵與皮肉碰撞,棒上綁縛的長釘刺入軀殼。
奇雄的右臂血管爆裂,黑麵板被染成一片狼藉。
地上的凹坑中終於了無聲響,他呼哧呼哧喘著氣,從身上撕下塊布條丟給穗梟:“應該完事了。”
“還冇。”穗梟接住布條裹在胸口,轉身看向破碎的院門。赤蝶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外挪,感受到背後投來的目光,一下又嚇得不敢動了。
“這老婊子。”奇雄啐了一聲,把狼牙棒交到左手,和落地的穗梟一同走向院門。
千機坊的商戶落穩腳跟之前,都多少受過赤蝶夫人的氣。
她仗著耳目多涉獵廣,若不上繳白花花的銀子,進出赫州的路上必定受人阻攔。
有林遠楊和戚我白在上,捕快、掌燈她不敢沾染,但城門那些把守的兵丁中,願收錢辦事的大有人在。
直到千機坊漸漸成了規模,州城裡人妖通商的規矩也開始落地,街頭才少了明裡暗裡的對抗。
有正寧衙從中阻攔,兩邊的矛盾始終被壓製著,直到現在纔有狠狠出口惡氣的機會。
兩人都是第一次見到赤蝶本人,想不到竟是同一個老婦在赫州盤踞幾十年。
可她顯然錯判了今夜的情況,也小瞧了那個捕快的本事,這才落到山窮水儘的境地。
被混混、行商簇擁那麼久,一步爛棋滿盤皆輸,真是教人啼笑皆非。
定要好好玩弄一番……兩位各有兼職的妖商不約而同地琢磨。
此行找不到付塵,把這個心腹大患解決了,也算頭功一件。
他們一左一右逼近地上爬蜒的老婦,卻聽得背後男人低沉的聲音:“喂。”
這冇死?
奇雄與穗梟同時回頭,隻見周段搖搖晃晃站起身,手裡還牢牢攥著那柄廉價的橫刀。
他上身已經接近**,狼牙棒把胸前的麵板砸成了蜂窩,可傷口竟然已經結痂,看不到血留下來。
“傳聞是真的?”兩人對視一眼。如果真是噬心功,那他們今晚的行動真可謂荒唐無比。
“你們似乎都知道的很多啊。”周段“嘖”了一聲。
他原本真是隻打算裝模做樣查查案子,不管汲幽不管暗中的敵手,拿到文牒扭頭往北走,畢竟隻有解決阿蓮的事,他才能暫且放下心裡的巨石,堂堂正正看一眼這個迷霧重重的世界。
可是誰都比他有謀劃、誰都比他知道得多,刺史遲遲不歸,在赫州城,他每走一步都會迎來不知多少人暗中注目,何況一來二去,除了阿蓮他也有了彆的牽掛。
真他媽的……他還冇來得及問常禾安的情況,徐興作為師父況且如此,誰知道那女孩怎麼樣了?
阿蓮說她深陷血仇會不得好死,他偏偏不信!
哪能這麼巧,自己走到哪人死到哪?
可惡,他不能再這麼隨便下去了。
深深吸氣,周段仍舊把握刀的手藏在腋下。
起手式被身形所掩,對手要麼暴起強攻,要麼等著他不知方向不知力道的一刀。
這很無賴卻也很好用,能看出刀法所創者何等陰險的腦迴路。
這次周段冇給兩人進攻的機會,自己率先踏步而出。
噬心功混勁全身,腳底爆發出的力道激起劇烈的煙塵。
他身上殘存的布條獵獵飛舞如同彗星的拖影,刀光一瞬之間貫穿三十七號院和沉默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