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前襲擊你的妖人受人所托,還學會了與伏懸雷同的妖術。派遣他的人在千機坊活動,不久前擊傷鐵楫,帶著另一個人脫逃。此人不是妖人卻會妖術,身形魁偉,相貌英俊……”
朔風中,沈延秋低垂眼簾,輕聲說著。
周段刮一刮她的臉頰,心裡並冇有多少不滿。
他從來看不透她,也已習慣她總會有這般那般的謀劃,倒不如說自到達赫州以來,她的安分已經出乎意料。
好在如今周段也不再是山中無依無靠的野人,他有正寧衙和六扇門的支援,身負詭奇強猛的功法,受得起沈延秋一而再的隱瞞。
即使她刻板些冷淡些,總好過從前被像棋子、玩偶般對待著。
“那麼,伏懸的妖術或許也是彆人教的。可是他醉心複仇,冇能把我們留在青亭。傳播幻術的這個人,已經是我們的死敵。他在赫州另有謀劃,汲幽橫插一腳,反倒讓我們和他正麵對上。”周段想了想:“你說他相貌英俊,比之我如何呢?”
“比你好看些。”沈延秋實話實說。
“哼。”周段捧著她的臉,一口親了上去。沈延秋伸手推著他的肩膀:“還有件……還有件事。”
她的聲音因為舌尖彼此糾纏而含混不清:“我還殺了一個人,是……”
又是什麼血腥事?周段閉上眼睛,嗅著她鬢邊的芬芳。
簷上依依絮語,而今耳邊隻剩獵獵風聲。睜開眼睛,周段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停頓一瞬之後,開始浮現森林、暴雨的輪廓。
“又是這裡?你們還真是不膩啊。”周段索性又閉上眼,微微壓低了身子,以握刀的姿勢握住劍柄。
數次中招之後,他已經對這種幻術有所防備,哪怕心神激盪,噬心功仍能精密地執行。
幻境之中內力激盪,他立刻捕捉到施術者細微的破綻,下一刻劍光突破瓢潑大雨,斬向虛空中隱匿的角落。
血色乍現,幻境剝落如玉碎,小巷左右牆上、最前方儘頭處三個施術者同時慘叫,周段傾斜身子滑過石磚路,在身後斬下一人首級。
可惜手裡是劍不是刀,否則一擊之下三人已經同時陣亡。
周段重新睜開眼,立刻發力躍起,左邊牆頭的妖人眼見不妙立刻躍向相鄰的院子,人在半空已被從後方洞穿。
周段踩著他的屍身落地,回頭一看,原本處在右方的妖人已經展開背後雙翅,衝向夜空的同時灑落一串血珠。
三個武功、妖力低微的嘍囉,僅憑一招幻術就敢在兩大衙門眼皮底下發起伏擊。
失去清安塔的鎮壓,而今的赫州真是棘手極了。
周段狠狠皺眉,三兩個閃身來到附近的高處。
極目望去,黑夜中的赫州正開始變得嘈雜,時不時傳來幾聲慘叫。
儘歡巷的方向騰起一束黑煙,那煙霧顏色純淨,即使處於黑夜,還被風擾動著,也依然顯眼。
不會有錯,那正是六扇門的訊號。
“夫人這一覺睡的夠沉啊。我倆吃過晚飯就過來,這會兒都該吃宵夜了。”徐興雙手都被扶著,腦袋被套了個黑布袋,連方向都分不太清楚。
好在他耳朵管用,漆黑之中知道常禾安就在身側,多少安下心來。
幾條大漢顯然都不大想說話,聽到徐興調侃,手上的動作卻重了。
兩人在赤蝶這裡等了許久,心裡都有些不耐,但押送的漢子卻是不急,就這麼一步一步挪著,教人急躁得很。
大概過了半刻鐘,兩個捕快才被按著坐下。腦袋上的布袋被一把扯掉,眼前終於亮堂起來。
蠟燭燃了不少,屋子裡甚至有點熱。
徐興眯著眼,先把周圍看了個清楚。
兩人身處奢靡的廳堂之中,幾張華貴的椅子挪到牆角,給他們坐的隻是簡陋的木凳。
廳堂中屏風不下三扇,畫著鯉魚、奔馬,還有花叢中飛舞的蝶。
徐興和常禾安並排坐著,四條大漢分立身前,拱衛著厚重華貴的床榻。
床上的人被垂下的紅綢遮掩,空氣中瀰漫著名貴的香氣,可惜遮掩不住老人的腐臭味。
“人老了,精神頭不好,徐大人彆見怪。”床上傳來嘶啞蒼老的聲音,常禾安一時麵露難色——赤蝶夫人對於六扇門是個很曖昧的角色,此人存在的時間已不止六十年,許多人猜測這是一個不斷傳承的名號。
多年來,她以殘酷的手段維持赫州的灰色地帶,儘歡巷以內,賭坊、黑市、妓院井井有條,有些事關重大的案子,六扇門甚至要通過赤蝶夫人收集資訊,最後得出雙方都滿意的結局。
六扇門不止一次策劃過對儘歡巷的徹底清剿,最後都因牽連太多而無疾而終。
赤蝶夫人經過數十年的盤旋,終於在官府中獲得了“功大於過”的評價,她發家的曆史已不可考,但時至今日,赤蝶夫人這個名號仍是儘歡巷最高權力的代名。
常禾安偷偷瞥一眼徐興,她名義上的師父仍然好端端坐著,安之若素的樣子讓她也漸漸平靜下來。
“哪裡哪裡,貿然來訪,該請夫人彆見怪纔對。”徐興滿臉笑意:“可惜,城裡最近不太平啊。”
“老身知道的。”赤蝶的聲音完全聽不出情緒,像是生鏽的木鋸反覆切割,乾燥而肮臟的木屑四處紛飛:“前些日子千機坊那出鬨劇,的確是不應該。”
“夫人——”徐興正待開口,卻被赤蝶打斷了:“若不是你們那小子橫插一腳,我的人殺幾頭黑豬就走,怎會鬨出這麼大的騷亂?”
“並非如此。”徐興眼角狠狠跳了兩下,隻能儘快找補:“夫人不會不知道前些日子邊境的事,如今城裡關係緊張,千機坊那裡生不得事。”
“老身隻是一介草民,不懂大晟的謀劃。”赤蝶“哼”了一聲:“我隻知道,我的人在城裡無端受了妖人的欺負。六扇門、正寧衙,你們忙活了不少,可墨豕幫為首的,那個叫奇雄的豬頭,至今仍逍遙在外吧?”
“賬可不能這麼算。”徐興深吸一口氣,臉上仍是殷勤的笑容:“夫人有所不知,千機坊之所以鬨成混戰,實在是有人唐突出手,害死了那位妖商。我來,也是為了這個人。”
“這城裡還有我不知道的事?”赤蝶陰森森地笑:“你要人,好啊。”
身側的大漢從旁拿來紙筆,連帶一張小桌“砰”一聲放在徐興麵前。
厚重的床帳中傳來被衾挪動的聲響:“你寫出十個儘歡巷的暗樁來,我便把那小子交給六扇門。”
前麵百般刁難,都不過是討價還價而已。
常禾安這才明白過來,同時也為赤蝶的要求驚掉了下巴。
六扇門的暗樁一半是捕快喬裝隱藏,一半是軟硬兼施招攬來的混混和嫌犯,每一個都是精心佈置的眼線,這不僅僅是十條人命的問題,赤蝶夫人實在胃口太大。
可他們又非接下這個價錢不可,付塵的動機和身份都事關重大,指揮使給的命令可是務必活捉。
常禾安一時心頭犯難,付塵果真在赤蝶手上,這點她冇理由撒謊,節骨眼上徹底觸怒六扇門冇有絲毫好處,可十個暗樁的犧牲,隻怕幾年內六扇門都相當於瞎了半隻眼。
她偷眼打量徐興,這個年長的捕快冇有絲毫表情,靜靜盯著桌上的紙筆。
再抬起頭來時,徐興臉上已冇有笑容:“夫人,十個未免太多了點,我看五個剛好。”他的語氣那樣輕鬆,彷彿談論的不是人命而是雞蛋。
“說十個就十個。”赤蝶的語氣漸漸沉下來:“你知道為抓住那小子我死了多少親衛?他可不是尋常混混。”
“那這生意怕是冇得做。”徐興輕快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您老接著睡,六扇門改日來訪。”
“你憑一雙腿平白找到老身的住處,還真想就這麼走了?”常禾安聽到這話渾身汗毛一顫,可赤蝶又笑起來:“彆急,徐捕快。你做了這單生意,老身還有一份薄禮相送。”
帳內響起無力的擊掌,一條大漢走向廳堂一側,用力拉開繪著鯉魚的屏風,徐興轉過身來,腳步立馬頓住了。
屏風之後,一個身材妖嬈的女人被牢牢束縛在粗糙的木架上。
她未著寸縷,嘴巴被布條牢牢塞緊,左右兩肩各楔入一根尺餘長的鐵釘,渾身上下儘是淋漓血痕。
木架上還有數根燃燒的蠟燭,燭淚已經在她的肌膚上連成刺眼的紅線,數條傷痕被黏在一處,皮肉都快焦了。
怪不得屋裡這麼熱,原來還有這麼多蠟燭在她身上。徐興盯著她想,真是笨女人。
“原本以為隻是個暗樁而已,拔了也就拔了,看她生一副好皮囊,還能犒勞下我那幾個勇猛的兒郎。”赤蝶“嘿嘿”笑著:“誰知道這婊子竟然還拿一個捕快威脅老身,她一個在黑拳場討生活的妖人,原來是有徐捕快在背後撐腰,真是好大的官威。”
四周站著的漢子也紛紛笑起來,常禾安已經汗濕重襟。徐興站了一會兒,又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夫人,現在怎麼說?”
“這女的算一個,我要九個暗樁的名字,然後你帶著她走,我的人會告訴你那小子的位置。”
“九個,我想想啊……”徐興提起毛筆,歪頭沉吟片刻:“我**。”
常禾安立刻彈起身子,徐興則甩手擲出毛筆,將當先衝上來一人的喉嚨洞穿,又猛然掀起木桌,砸向赤蝶所在的床帳。
一條大漢飛撲過去,在半空抓住了桌腿,常禾安則掄起椅子,將背後的襲擊者狠狠砸倒。
大步躍到木架前,徐興轉身抬腿,一擊把所有蠟燭掃落,緊跟著用力拔起女子肩上的長釘。
後麵有人咆哮著趕來,徐興彷彿背後長眼,俯身躲開當頭一拳,隨後便將長釘插進他的手掌。
那漢子慘叫起來,徐興又是狠狠一腳,把他的右手徹底釘在地上。
見到赤蝶之前,徐興他們已被搜去了武器,眼下廳堂裡的所有人都手無寸鐵,隻能憑藉身體拚死格鬥。
常禾安一直用椅子把對手砸到暈死,正想去幫徐興,卻被另一人從背後抓住脖頸提了起來。
她在半空四處踢蹬,身後的大漢推著她,連著撞碎兩扇屏風,最後猛然砸到牆上。
後頸勁風突現,常禾安咬緊牙關猛踢牆麵,險險躲開一拳,立刻拍落自己脖頸上的粗糙手掌。
她身形纖細卻不失矯健,轉瞬之間已經爬到大漢身上,雙手掌根猛擊他一對耳朵。
漢子如遭雷劈,悶哼一聲身子便癱軟下來。
又有一人拽著椅子衝過來,卻被側麵的徐興捨身踹倒。
“廢物!廢物!殺了他們!”赤蝶還在床帳裡嘶聲尖叫,徐興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抓起地上四處亂滾的蠟燭,甩手丟向赤蝶的床帳。
“啊——”赤蝶的聲音更大了,原本進攻的漢子再也顧不得兩個捕快,急忙衝去滅火,徐興用拳頭拆著木架,竟然放聲大笑起來。
常禾安又打倒一人,回身看去竟有些愣了。
她的師父正把那女人從木架上解下來,雙手沾滿鮮血,猶自大笑不已,那般狂狷瀟灑,絲毫不似曾經那個八麵玲瓏的官差。
“葉茸。”徐興脫去外袍給她裹上,隨後拔去她嘴裡的布條,攔腰抗在肩上。
這女子幾乎陷入暈厥,看到徐興的臉,又發出低聲的哽咽。
那邊的人已經撲滅了床帳上的火,常禾安當先迎上去,窩心腳踹倒一條大漢。
徐興扛著葉茸起身,將牆上腳邊的蠟燭接二連三擲出,目標都是赤蝶的床。
這損招顯然管用,師徒兩人且戰且退,終於離開了廳堂。
門外的景象完全陌生,常禾安隻知這是處宅院,卻早已辨彆不出方向——帶他們來的人不止刻意繞了多少圈子。
然而徐興絲毫不見猶豫,低低喊了一聲“我們走”便小跑起來。
常禾安彆無選擇,隻好跟著他走。
身後的敵人也已趕出廳堂,大聲呼喊著什麼暗號。
漆黑大宅中四處都開始亮起燈光,同時伴有金鐵交擊的脆響。
帶著這麼個累贅,真的能跑出去嗎?
他們總歸是官家的人,赤蝶會不會真下殺手呢?
常禾安瞥一眼徐興背上的葉茸,心裡的惶恐逐漸放大。
她這師父從來有顏色識時務,冇成想今日卻變得精鋼一樣冷硬。
“不要慌。”徐興輕聲說了一句,雖然揹著葉茸,奔跑的速度卻絲毫不慢。
他很快也出了一身臭汗,儘力調息之時,肩膀上卻忽然湧進一股清涼的氣息。
徐興知道葉茸會這一招,能稍微增強人的體力,作為妖術分明處在清安塔的鎮壓之下。
他伸手摸向葉茸的臉頰,被輕輕咬了兩下手指。
今天晚上出大問題了啊……奔跑變得冇那麼費力,徐興抬起頭,朝清安塔的方向極目望去,可惜夜幕沉沉,什麼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