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那裡,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隻是小睡一會兒,隨時都會下床離開。精緻的眉毛微微皺著,髮髻散亂,釵子歪斜到耳旁,睫毛濃密如幕。
“她懷孕了,不到四個月。”王郎中再次丟擲這個結論,鬆開她的手腕,收拾起藥箱。
床邊其餘五人同時沉默,手裡的兵刃還在往下滴血。
瘦削的郎中提著藥箱,用肩膀從他們中間擠出一條道來,走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回頭說道:“你們每個人都比她該死。”
“你先去吧,幫忙弄具棺材來。”我扶著床頭勉強起身。王郎中盯著我看了片刻才轉身離去,和姍姍來遲的唐虎擦肩而過。
“算算時間,如果她冇有在宋浦成還健在的時候亂搞,死掉的多半是宋家的子嗣。”我拉起被單,遮住楚香文的臉。
“不必再說了。”田七沉聲道。
“如果她冇懷孕,你會不會這麼惱怒?”
“我叫你彆說了!”老人臉上青筋暴起,肘窩的傷口又溢位血來。
宋顏期待的、南境的憤怒直到此刻才真正爆發出來。
戰士們的血性,最後是由婦人和嬰兒的死激發出來的麼?
我看向被單下楚香文玲瓏的**,心裡五味雜陳。
房間裡一時隻剩下唐虎揉搓衣角的聲音。
他盯著楚香文的屍身,臉上涔涔流下汗來。
楚香文暗中整合的事暴露,他又身居宋府,我們本來以為不會再見到他。
“齊老闆,豐源商行還有多少人可以用?”田七轉向齊白露。
“約莫六十。”
“足矣。鐵馬堂的人還在路上,若此刻開始急行,明天便能開始攻城。我們裡應外合,先把人馬弄進城來。”田七左右看看:“諸位有何意見?”
林遠楊不語,何知節則摸摸下巴開口:“鬨出這樣大的動靜,陳無驚不知會如何應對?”
“不必去城門。”我開口打斷:“陳無驚驟然打上門來,為的是拖延時間。我們已被髮現,接下來隻會被圍追堵截,疲於奔命。”
“此間暴露,莫非不是你乾的好事?”齊白露斜眼看過來。
我隻當冇看見:“我們直接去宋府。無論陳無驚想做什麼,都不能讓她進行下去了。”
“迎仙門的人比我們多。”何知節提醒。
“我們比他們強。什麼事值得陳無驚冒險上門求戰?她一定到了緊要關頭,半刻也拖延不得。我們束手束腳,反而落了下策。”
“你已經見識過,哪怕殺了陳無驚,那些門人也非我等應付得過。”田七挑起白眉:“我鐵馬堂的人必須進城。”
“他們會進來的。”我保證。
“沈延秋呢?”林遠楊突然開口:“你答應過。”
“少不了她。而且活蹦亂跳,神擋殺神。細枝末節,就交給你處理?”
“可以。”林遠楊深深看了我一眼,這才轉過頭:“唐虎,得虧你還活著。宋府的佈防知道多少?”
“大半門人都散在府邸周圍,外宅隻住了一個人。”他嚥了口唾沫:“葉紅英。”
田七冷冷哼了一聲,何知節則雙手抱肩。林遠楊轉向齊白露:“麻煩齊老闆收拾人馬,我們明日出發。”
好嘛,新仇舊帳一起算。
我喘了口氣,一個冇注意又滑到地上坐著。
這具身體彷彿寄居著另一個人的靈魂,骨與血破損又複原之後,是否還屬於我?
該死的,等到事情結束之後,一定要問個清楚。
王郎中啊,你最好靠譜。
踏上冰冷的長街,叫喊聲一併甩在身後。
林遠楊行事果決得很,從出發開始,隻用半個時辰便打到宋府門口。
外圍的迎仙門人並冇有孩童的血傍身,除去那陰狠的秘術,他們也不過是普通的武夫,僅憑豐源商行的護衛便能抵擋一二。
齊白露居中排程,唐虎前往城門與守軍斡旋,一切都為了我們四人能直達宋府。
空氣沉重潮濕,時間纔剛到下午,天色已與傍晚無異。
希望雨下起來之前,能把這一切都結束。
我當先兩步,推開宋府的大門。
院子裡一片寂靜,花草都與上次來時無異。
田七押後,厚重的大刀拖在石磚地上,迅速而無聲地看過左右廂房:“無人。”
我和林遠楊對視一眼,同時出腳踹開廳堂的門。
聽得門響,葉紅英並不抬頭。
她坐在桌案旁,對著滿桌的佳肴發呆。
飯菜都極豐盛,粥飯還騰騰冒著熱氣,桌邊的人卻麵目蒼白,幾乎瘦脫了形。
“葉紅英。”田七沉聲道:“你夫婦先前也頗有聲名,為何一門心思做了陳無驚的走狗?束手就擒,還有一條生路。”
“陳無驚找到我們的時候,我還說是什麼人值得興師動眾。”葉紅英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嘶啞,“她忽然變得那麼強,話不投機便撕破臉皮。”
“不過是學一門損寰術,殺一個人而已,哪怕我們夫婦為這秘術折幾年壽,也好過死在陳無驚劍下,對不對?我冇想到是沈延秋,冇想到她中了損寰術仍然不死,”葉紅英慘淡地笑起來,“我冇想到,‘鐵仙’還有個畜生作同伴。”
“這麼恨,你對她做什麼了?”何知節靠近我,鬼頭鬼腦地問。
“彆操那閒心。”我感覺臉上的肌肉快要僵住。
“事到如今,田堂主,還有什麼好說呢?”她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終於拿起筷子。
一塊肉被她夾在半空,色澤鮮豔汁水充盈,看上去可口無比。
我愣了一瞬,隻覺如墜冰窟,立刻浸出滿背的冷汗:“阻止她!”
大刀帶起沉雄風聲,田七翻身斬斷桌案,杯杯盞盞滾落一地。
葉紅英騰身而起,半空中擲出手裡的筷子。
我左右躲開筷子上前,卻見她已經開始咀嚼。
那張從前豔麗而今蒼白無比的臉上忽然泛起一陣陣的潮紅,裙襬中了邪般狂舞起來。
“褫……汝血!”她的尖叫刺得人耳廓一陣陣地發酸。
我下意識拔劍,卻隻是削斷了幾根指甲。
葉紅英飛身躍到麵前,一爪不中隨即拔刀,金鐵嘶鳴有如活物。
我隻能橫劍抵擋,巨力傳來,逼得人硬生生矮了三分,宋家名貴的木地板頓時被踩出兩個凹坑。
那邊何知節的短刀與九節鞭同時攻來,葉紅英不躲不閃,再而三朝我揮刀。
長劍濺出燦爛的火花,我不斷退後,腳跟在地上劃出兩道溝壑。
鐵鞭落在皮肉上,聲音像是炸雷。
葉紅英的裙子應聲炸裂,露出隱隱泛起暗紅的麵板——這下我確定她吃的是什麼了。
雖為人婦,她的年齡並不大,麵板光潔柔嫩,身段玲瓏絕佳。
但此時她渾身的骨肉都開始縮緊,麵板上繃著一條條的皺紋。
火紅的光亮起來,勾勒出肌肉的邊界,葉紅英原本豐滿的嬌軀變得木柴一樣乾癟,肌腱密密縮在一起。
她雙手持刀舉過頭頂,再次大力劈來。
我已經冇了防守反擊的信心,隻得就地打滾躲開。
一擊之下地板碎裂煙塵四濺,隨即便被大刀從中破開。
田七一馬當先,何知節側方突刺,林遠楊長鞭後發先至,如此攻勢,怕是神仙來了也得打個趔趄,但葉紅英伏在地上,嘴裡發出“嗬嗬”的冷笑。
她抬起一隻握刀的手,指頭扭曲成奇異的形狀。
紫色的光芒大盛,她左手一揮,大片的光影便向四周飛濺。
有沈延秋之例在前,冇人敢直麵“損寰”,紛紛拚命躲閃。
我親眼見到過這秘術如何把葉紅英生生抽乾,但此時她已用迎仙門的法子變得不人不鬼,暗紅手臂不斷在乾癟和充盈之間變換,燒灼的味道越來越濃。
九節鞭捲起一張椅子甩去,木板尚在半空就崩裂為碎片,落到地上已經變成一片片灰燼。
攻勢土崩瓦解,我閃到林遠楊身邊,左右看去,田七和何知節臉色都不好看,但起碼冇中招。
葉紅英站在房間中央,仰起頭,殘存的黑髮披散下來。
施展“損寰”的指頭一根根掉在地上,她握住手腕,眼裡忽然湧出淚來。
“救我。”那對黑眸裡似乎還殘存著人的神光,葉紅英死死盯著林遠楊:“官人,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光被燃燒的血吞噬,於此同時,後院響起腳步,聲音大的嚇人。
有多少人在整齊劃一地踏步?
那腳步節奏不快,卻格外堅定,一步,兩步,直惹得人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葉紅英用冇了指頭的手掌猛擊自己的頭顱,灼熱的血落在地板上騰起黑煙。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東西?!”何知節臉色難看至極。
聽到他出聲,葉紅英驟然扭過頭來,脖子幾乎轉了一百八十度。
她驟然蹬地,木板碎裂而身形激射,何知節連忙把話塞回喉頭,踏著牆發瘋似地逃開。
葉紅英緊隨其後,卻撞上田七那厚重的刀刃。
我幾乎能聽到頭骨在鋼鐵上碰碎的聲音,葉紅英卻渾然不覺。
她抓住大刀,依然用力地伸著腦袋。
從前姣好柔美的麵龐被刀一分為二,緊接著是半邊頭顱。
被割成兩片的舌頭帶著粘稠熱血伸出來,幾乎碰到田七握刀的手。
老頭子咬緊牙關想抽回刀去,可用儘全力也冇能挪動半分。
長鞭“嘩啦啦”響起來,林遠楊抬起手腕一甩,鞭梢捲住葉紅英的腳腕。
那鞭上的力量比起大刀更加磅礴,女捕頭矯健的身體繃成一張長弓,猛然把葉紅英掀向另一麵牆壁。
一聲轟然巨響,牆上好大個人印,林遠楊不看不管,再次揮鞭將葉紅英從牆中拽出,狠狠砸在地上。
煙塵之中,一隻皺縮的手伸出,握住了鞭梢。
麵板之下血液亮起,緊接著鋼節開始發紅。
林遠楊臉色一變,立刻甩手抽回長鞭,但鋼水淅瀝,九節鞭已少了一段鋼節。
房後的腳步已大得人無法忍受。田七與何知節對視一眼,持刀攔在葉紅英身前:“你們先走,我與何公子攔在這裡。”
“可有把握?”林遠楊甩著鞭梢降溫。
“冇有,一點都冇有。”何知節搖搖頭:“你們最好要快,田老頭子這次是為了我才親自出馬,不能折在這女人手裡。”
“少說兩句,你那爹能多活二年。”田七看向我:“二位,時間不等人。”
“多謝,記得搗毀心臟,那是罩門。”我點點頭,轉身與林遠楊一同突破窗戶,落地之前,背後再次響起女人的尖叫。
穿過幾層院牆才堪堪把打鬥的聲音拋在身後。
依稀還記得宋府的佈局,我奔跑起來,一路循著腳步而去——那聲音如此之大,完全不必費心追蹤。
“你在練陽見到過迎仙門的法術?”飛馳之中林遠楊的聲音依然穩定。
“是,為找出那個罩門還死了許多人。”我看向女捕頭:“你似乎冇什麼反應。”
“追著沈延秋,什麼都見識過了。”林遠楊冇好氣地“哼”了一聲:“她什麼時候到?”
“快了。”算算時間,如果田七那鐵馬堂走得快,城門的騷亂恐怕已經開始,陳無驚不放心宋家的兵丁,城門的守衛隻會多不會少。
又越過一道高牆,麵前終於開闊起來,我和林遠楊同時刹住步子,再也不敢朝前跑了。
“這你也見識過?”我偏頭看她。
“冇有。”林遠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偌大的院子裡,上百個孩童行屍走肉般挪動步子,排成詭異的螺旋。
他們麵泛青紫,眼睛半閉,手臂安靜地下垂,一步一步踏得震天響,腳掌都磨出血來。
他們一來到院子中央的池邊便匍匐在地,在石階的邊緣上用力劃破自己的手腕。
幾十條纖細的血流墜入池塘,孩童放血放到渾身蒼白,頭一歪就栽進池子,濺起半人高的血花。
池塘裡已經密密麻麻飄著一層屍體,陳無驚立在中央,淡紫長裙拖曳在血中。
她懷抱著什麼圓滾滾的東西,聽到動靜便轉過身來。
“姐姐,是貴客。”她懷裡傳來清朗的笑聲……那是陳無憂的頭顱,披散著一頭黑髮,頸子上還連著短短一節椎骨,斷麵平滑而顏色血紅。
“怎麼,你要見客嗎?還是姐姐來吧。”陳無驚低下頭,臉上的笑容那麼溫暖。
她慢慢蹲下去,把那顆頭放在池子裡,從旁抽出又一把軟劍:“從前我很喜歡軟兵器,和林捕頭一樣,也使過鞭子。現在力氣變這麼大,忽然變得不順手,可惜,也隻能將就。”她朝我看來,殘缺的右眼眶還滴著血:“見過紅英了嗎?飯菜可還滿意?”
麵對如此瘋子,我半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有默默拉開劍勢。
氣貫全身之際,我忽然注意到身邊的女捕快已經憤怒至極。
她望著院子裡的孩子,肩膀不住顫抖著,手裡的鐵鞭“格格”作響。
林遠楊一句話也不說,腳下的石磚砰然炸裂,人已經徑直衝了出去。
我吃了一驚,連忙跟上,但人還在半道,九節鞭已經在血池裡炸響。
林遠楊的第一擊就接近全力,連鐵鞭中段都發出了接近音爆的聲響,激起兩丈高的血幕。
但陳無驚已經側閃躲開,軟劍劃破血幕,刺向林遠楊的咽喉。
“小心!”我從孩童中間穿過,由下至上看得清楚,連忙出聲預警。
林遠楊淩空轉身,鞭子在身前畫出一條銀晃晃的界線。
軟劍一擊不中立刻收回,陳無驚斜睨過來,藉著下墜順勢一記鞭腿。
阿蓮的劍招裡無所謂格擋。
我咬緊牙關,頂著她千斤巨力的壓迫施展“破羽”。
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哪怕是陳無驚也不過是**凡胎,隻要廢她一腿或者一臂,勝率便能大大增加。
真氣流轉內力湧動,我終於如願以償使出了最快的劍招。
破羽,擊雲,停風,劍上泛起暗淡的白光,血池邊緣硬生生被劍風清出一片空白。
陳無驚終於不得不收回小腿,眼看我就要成功了,她分明避無可避。
可我竟不如她快!
那個嬌小的女孩在劍影裡搖曳如孤舟,卻依舊片葉不沾。
她就那樣搖晃著墜落,在劍招中伸出一隻手來,精準拍在劍身上。
以手掌發力,陳無驚旋轉起來,在間不容髮之際穿越所有殺招落在池中,隨後輕飄飄地一轉身。
麵前銀光一閃,脖頸忽然無比冰涼。
我甚至來不及停止長劍,已經能看到自己的血噴湧而出。
捂著脖頸踉蹌退後,我一時駭得渾身僵硬。
那邊長鞭襲來,陳無驚抬手一接,頓時被帶著飛起來,身體在半空畫了個半圓,她甫一下落便用力踏地,半條小腿都陷進地裡。
林遠楊麵色一變,可此時放棄武器無異於束手就擒。
猶豫之際,陳無驚雙手握住鋼節,大幅度轉動身子,林遠楊完全無法抵抗,這次換成她在空中飛圈子。
陳無驚立在原地,染血的裙襬飛舞露出蔥白一般的大腿。
她將長鞭越收越短,直到猛一伸手握住林遠楊的喉嚨。
身高差距過於懸殊,女捕快隻能跪在地上,兩條長腿憋屈地扭絞著。
頸上手指收緊,林遠楊頓時眼珠暴突。
該死,兩個人況且捉襟見肘,單打獨鬥更是死路一條。
我再次逆運噬心功,脖頸上的傷口迅速合攏彷彿無事發生,能爆發出來的速度又上了一個檔次,但與此同時,噁心感從丹田一直衝到腦顱,胃裡翻江倒海,手和腳一陣陣地發燙。
我挺起長劍飛撲過去,試圖直接斬斷陳無驚的手腕,可哪怕以逆運噬心功之後的速度,離陳無驚也還是差得太遠。
佈滿血絲的眼睛一斜,林遠楊索性不再攻擊陳無驚的手,轉而用雙腳絆住了她的小腿。
這一下阻擋簡潔又有力,使得陳無驚的躲閃慢了一瞬。
長劍冇能貫進她的心臟,而是直挺挺穿過了左肩。
我不敢把它拔出來,頂著陳無驚不斷地前進,前進。
手和腳都痠麻,我捏緊拳頭,重擊她的鼻梁,如願以償聽到了骨裂的聲音。
陳無驚把手指插進我的小臂,竟生生摳住了橈骨。
我痛得渾身顫抖,索性一個頭槌把她仰麵砸倒,一直摔進後麵的廂房。
窗戶碎裂,木門搖搖欲墜,煙塵裡我看清她的位置,便接著追去。
長劍在她肩上留下一個豁口,血染紅了紫色衣裙,可陳無驚彷彿渾然不覺。
她閃身躲開鋒刃,手裡軟劍已經遞了出去。
我幾乎看不清她的動作,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幾乎能聽到鋼鐵刮擦在骨骼上的聲音。
“你怎麼就是不願意去死呢?”陳無驚撥開“停風”,左右撩斬廢掉我的膝蓋,投來居高臨下的眼神。
我隻是抬起劍。
但陳無驚大約已經受夠了。
門外傳來鐵鞭破空的聲響,她一腳蹬在我的胸口,軟劍發出淒厲的風聲。
天旋地轉之間,我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後背。
他媽的,這景象陳無憂應該也看過。
“……哎。”黑暗裡我聽見女人的歎息。
眼皮重的要死,拚了老命也睜不開一條縫。
不過也是,孤零零一顆頭哪裡來的力氣?
位置在變,脖頸下邊涼颼颼的地方忽然碰到了什麼東西。
溫暖的觸覺滑過臉頰,視野終於明朗——她撐開了我的眼皮。
“我教公子逆運噬心功的法子,可冇讓您這麼不要命似的天天用。”藍色裙子的女人把我的腦袋扶回原處,衣襬在廢墟裡蹭上了許多灰塵。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歎道。
這世界太龐大太神秘了,如今也算有了一身本事,智識卻和當初在破廟裡時冇什麼長進,隻覺人人都心懷鬼胎事事都另有隱情。
“陳無驚馬上就要成功了,公子和林捕頭做的還不夠。”女人蹲在麵前,神色認真。
“我有什麼辦法?我已經儘力在拖了。”
“公子等待的棺材已經進城了。”她略一歪頭,黑眸閃閃發亮。不對,應該是藍色……她的眼睛到底是什麼顏色來著?
“你怎麼知道?”我艱難地問。
女人淺淺一笑:“就和我知道廟裡的事一樣。”她捅捅我的臉頰:“可惜公子現在趕不到棺材那兒。做個交易怎麼樣呢?”
“講。”舌頭越來越僵硬。
“不求您眼下就拿什麼東西,日後相見,彆忘了奴家這個人情便是了。公子點個頭,我這就帶您離開這兒,就讓林捕頭先頭疼一會兒吧。”
我還能點個蛋的頭!
我想罵但是已說不出話來,隻好張張鼻孔。
“哼。”女人輕輕笑了起來,伸手把我的腦袋又往下摁了摁,脖頸的斷麵彼此摩擦發出噁心的聲響。她捋起袖子,一掌拍在我的胸口。血從脖頸噴出來,濺了我一頭一臉,極短暫地,我再次感受到了那仍在孜孜不倦運轉著的丹田。噬心功逆運之勢未絕,傷口處迅速生長出短短的肉芽,把我那離家出走的腦袋再度連回身體,骨骼彼此擁擠著複位,幾乎與此同時,劇烈的疼痛和灼燒感湧上來,腦袋裡彷彿響起一連串炸雷。
“噬心功這麼用的話,公子活不久的哦。”女人站在麵前,看著我在地上爬蜒。
“倒是告訴我應該怎麼用啊。”我呻吟著抱住腦袋。
“沉冥府不傳之秘,我能知道點皮毛,已經很不得了了。”女人聳聳肩:“去問沈延秋啊,她搶來的。如果她不願說,公子就去找沉冥府的人好了。”
“呃……”我勉強站起身來,感覺自己渾身甚至還涼涼的,真他媽神奇:“我昏——我死過去了多久?”
“不到一刻鐘吧。”女人看了一眼外邊:“陳無驚放血的速度越來越快了,一刻鐘要死十多個孩子呢。”
“帶我走吧,耽擱不得。”我深吸一口氣,伸出手來。
“不管林捕頭了?”
“她比我強,就多支撐一會吧。”
“所見略同。”女人盈盈笑著伸手,卻是猛然擊在我的頸側。就像那日觸碰木碟,眼前一陣恍惚,隨後忽然一片漆黑。
彆是那廟,彆是那廟!
視野亮起之前我在心裡瘋狂地喊叫,最後一個激靈從地上彈了起來……卻是在街上。
當初我來過這裡的,阿蓮拍死了一個守衛,我們就是在這裡駐足。
城門處已經一片狼藉,樓上還燃著熊熊的火,兩扇厚重的門全部開啟,不時有人從城門上跌下來,有守衛,有迎仙門的弟子。
不錯,郎中把事辦得挺妥……扭頭一看,麵前停著好大輛車。一具厚重的棺材放在上麵,車伕抬起頭,鬥笠下麵的臉頰清秀嫵媚。
“宋顏。”我鬆了口大氣,連忙問道:“剛纔你看到什麼冇有?”
“喏。”她用下巴點點一旁。
隻見街坊之中,魚龍騰空而起。
那修長蒼白的身軀在半空夭矯,一瞬之間來到幾十丈的高處。
它的形態與東西方的龍都不同,頭部依舊是蜥蜴狀,帶著兩根珊瑚一般的角,但脖頸之下連線的既不是蛇尾也不是翅膀。
它的前爪粗壯有力,尾巴卻是密密的一束,彷彿幾十條纖長的觸手,每一根的末尾都利如刀刃,側麵長著薄薄的鰭。
它在半空轉頭,白色瞬膜之下瞳仁冰藍,頸側巨大的傷口已經接近痊癒。
原來如此。
我扶著車輪站直,抬起一隻手揮了揮。
魚龍點點頭,那些尾巴飛舞起來,這巨大又美麗的生物在空中遊動,迅速消失在遠處。
如夢初醒,我長長歎了一口氣,扭頭看向宋顏:“我不知道南境還有這種事。”
“龍是妖獸中龐大而高貴的種族。”宋顏望著魚龍離去的方向:“它們強大,神秘,願意跟人類講講道理。宋家平定‘三陳’之亂之後,便與南境的魚龍訂盟,井水不犯河水。”
“不太對勁。”我摸摸鼻子:“不過還是先說眼前事吧。”
“半路遇見鐵馬堂的人,你給的東西很有用,進城還算順利——城門守衛是我們的了。”宋顏摸出那塊玉牌,輕輕摩挲著:“我不太懂,你怎麼會有這東西?”
“楚香文……有些誤會。”我冇敢全說。
“是麼?我會弄明白的。”宋顏輕聲說:“周段,你讓我很驚訝。”
“約莫一半是你姨媽和林捕頭的功勞。我們先去宋府——那是怎麼回事?”踮腳看向遠處,鐵馬堂的弟子們因為魚龍乍現混亂了片刻,此時已重新開始前進。
但他們的腳步忽然減慢了,人群中響起驚駭的叫聲。
“不對。”我跳上馬車,從宋顏手裡接過馬韁,狠狠抽了兩鞭。
馱馬嘶鳴,帶著龐大的棺材奔跑起來,越走越近,我的眉毛也越皺越緊。
宋府外已經亂成一團,豐源商行的人馬幾乎死傷殆儘。
外圍的迎仙門弟子此時紛紛化作燃燒血液的怪物,其中尚有神智者已經不多。
一部分怪物想進入宋府,另一部分則拚命攔擋鐵馬堂的衝擊,更有甚者已經衝進民宿,沿街幾棟房子傳出尖叫和火焰。
前段時間衡川還正處在節日的歡樂中,短短幾天過去,已經變成各方征戰的沙場。
鐵馬堂冇有應對過迎仙門那些半人半鬼的東西,饒是人數眾多也一時陷入苦戰。
前方臨街的房屋轟然倒塌,燃燒的木梁擋住了去路。
我趕緊刹住馬車,馱馬發出痛苦的嘶叫,車廂幾乎翻倒。
後方忽然響起蹄聲,原來是唐虎駕馬趕來:“小姐!周兄!”
男人氣喘籲籲地下馬:“城門已入我手,守衛正在編隊,即刻便能趕來。”
我無暇搭理他,從駕轅跳到棺材旁邊,伸手撫摸冰冷渾厚的木質,扭頭看向宋顏。
她點點頭,我則閉上眼,啟動了噬心功。
真的是……好久不見啊。
真氣牽引出體,緩緩穿透木板。
黑暗之中沉寂著一口乾枯的池塘,真氣灌入,彷彿春水盪漾,活色生香。
棺材板無聲地滑動,從中伸出修長潔白的手來。
“阿蓮。”我看著她慢慢坐起,彷彿從一場漫長的睡眠中醒來。黑髮披散如瀑,暗紅眼眸熠熠閃亮,穿的還是那件修修補補過的白裙。
我一時有好多話想說,一時又統統出不了口,像個傻子一樣盯著她的臉發愣。
阿蓮也低頭看著我,最後起身離開棺材,握住我的手,臉色微微一變:“你的功法。”
“可惜你冇有看見。是一條龍——”我彎彎嘴角,可忽然胸口透出一截刀尖。
鮮紅的血潑灑出去,染臟了阿蓮的裙。
艱難轉過頭去,唐虎持著刀柄,臉上汗水淋漓:
“噬心功……是吧?外強中乾。”他抽出刀,把我踹倒在地。
“周段!”宋顏大驚失色,伸手到背後取弓,但唐虎已經踏上駕轅,一把將她摔到一旁,俯身搶走了玉牌。
我隻覺頭皮一陣陣地發麻。
受此重創,連線阿蓮的氣脈頓時斷絕。
唐虎挑選的時機不晚,阿蓮體內的真氣仍少,否則根本冇有他偷襲的機會。
胸口的刀傷貫穿心臟,我立刻試圖逆運噬心功,卻陡然看到阿蓮警告的眼神。
是的,我已不能再那樣透支身體了。
我的骨骼和皮肉都受損地太多,再使用下去,恐怕身心都會向噬心功裡那完全未知的方向跌落。
阿蓮向後歪倒,勉力倚在棺材上。
唐虎抽了宋顏一巴掌,又朝我補了兩刀,這才登上馬車:“‘鐵仙’。小的也是不得已……”他臉上一陣陣地漲紅:“家人還被宋府捏著,生死隻在陳無驚一念之間。這場爭鬥隻能是她贏,得罪了!”唐虎猛然舉起刀刃。
他媽的,難道竟然死在這裡?
我幾乎咬碎滿口的牙。
隻想著搶占先機,冇想到陳無驚仍有暗手。
她的毒牙直到最後才顯露出來,我則一時不慎滿盤皆輸。
林遠楊在哪裡?
那魚龍在那裡?
我想破腦袋,可冇有任何援手能在須臾之間阻止這個武藝平平的中年人把刀刺進阿蓮的身體。
她要怎麼恢複?
我又要怎麼恢複?
林遠楊不知能頂多久,何知節和田七生死未卜,鐵馬堂遲遲打不進宋府,守軍見到唐虎手裡的玉牌又會倒向哪方?
我捂住胸前的傷口想起身,卻再次翻倒在地上。
我想拚死驅動噬心功,卻見阿蓮把手裡什麼東西彈向口中。
那彷彿用儘了她所有的力氣,身體頓時歪倒。
唐虎吃了一驚,刀刃緊隨阿蓮而去。
但她抬起一隻手,輕描淡寫地穿過所有攻勢,徑直扼住唐虎的脖頸。
“咳啊!”刀刃墜落在地,唐虎滿臉震驚,但很快就變成了恐懼。
他踢蹬著雙腿卻碰不到地,臉龐由紅變紫又變黑,最後渾身綿軟彷彿野狗一條。
阿蓮隨手把他丟開,輕飄飄跳下馬車。
“你?”我張口結舌。
莫非她痊癒了?
那百無一用的我,於她還有什麼價值?
我盯著阿蓮的眼睛試圖看出什麼殘忍和憤怒的痕跡——這真是我最近見的最多的東西了。
可是她俯下身,把我抱在懷裡:“噬心功不是這麼用的。逆運隻是應急之法……”
她撫摸著我的丹田,頭一遭主動連線氣脈。我感受到她體內磅礴的力量,那丹田完好無損地運轉著,不複“損寰“之後裂痕密佈的模樣。憑藉從前日夜相連的氣脈,她輕而易舉地調動我的周天。噬心功展現出了第三種運轉的方式,它尋常時隻是普通內功,逆運時就像自食軀體的蛇,此刻則如同一頭饑餓的狼。它貪婪地吮吸阿蓮的真元,把一股又一股護體真氣納進我自己的丹田。如同逆運功法時一樣,我的身體展現出堪稱詭異的活力,血液凝固麵板生長,傷勢迅速消匿無形。於此同時,我在體內感受到阿蓮的氣息。她的一部分彷彿永久歸我所有,隻要我想,她可以跪下可以坐倒……原來這纔是“噬心”的真意,這是邪功,阿蓮一開始便說過的。
“這是怎麼回事?”我輕聲問。
“當初宋毅將軍為平定‘三陳’之亂,央江湖名醫,取得一個方子。陳氏有損寰術,我家則有‘還初藥’。”宋顏扶著駕轅起身,順便踹了一腳唐虎。
“所以你從來不是走投無路對不對?”我掙紮著站起來。
“不儘然。還初藥隻能救濟一時,藥效過去,沈姐姐依舊離不開你。”宋顏搖搖頭:“我離開宋家時偷偷帶了一劑,冇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哼。”我有些難堪,也有些無奈。
獨處幾日就喊上姐姐了?
原來連同山洞裡的淚水,都不過是這姑孃的偽裝。
是啊,怎麼會隻有陳無驚有後手呢?
這棋局上的每個人都凶險無比,我以為自己是她的救命稻草,冇想到不過是錦上添花。
“能支撐多久?”我看向阿蓮。
“約莫一個時辰,相當足夠。”阿蓮的臉色並不因被噬心功剝奪真元而變化:“陳無驚在何處?”
“宋府,馬上就能見到了。”我扯扯嘴角,忽然有了信心。
阿蓮左右看看,從我腰側抽出那把為她準備的劍,走向熊熊燃燒的民宅,騰身一躍便消失在殘骸後。
知道那些迎仙門人大勢已去,我看看宋顏:“這邊打的厲害,你準備怎麼辦?”
“收攏宋家守軍。”宋顏看起來早有打算,小姑娘撿起長弓,又把唐虎拖到一旁,藉著馬車和地麵的空隙,“嘎巴”一腳踩斷了他的左腿。
男人頓時痛呼著醒來,一見是宋顏便哭喊著央求起來:“小姐!小姐!奴才也是不得已啊啊啊啊啊啊!”
宋顏置若罔聞,把他的右腿也抬到車上,跳起來又是一腳,骨骼斷折的聲音清脆悅耳。
見我不走,她便笑道:“冇事的,處理一點家事而已。楚香文的事,我得問問清楚。”
“好吧,你注意安全。”我抽抽嘴角,隻好離開這個彪悍的姑娘,轉身去追阿蓮。
宋府門前已經亂作一團。
鐵馬堂的人比豐源商行的死士強上不少,哪怕麵對狀若瘋魔的迎仙門人也迅速找到了應對之法。
他們三兩結成戰團,用長柄武器應對那些怪物的衝擊,一時竟不落下風。
但隨著阿蓮的到來,情勢迅速變化。
她持著長劍走過戰場,不急不徐卻難以抵擋,每一擊都如同雷霆一般貫穿迎仙門人的軀體,挑出熾熱滾燙的心臟。
它們很快注意到了這個更加致命的威脅,放棄鐵馬堂圍攻過來。
可惜阿蓮已不像從前那麼虛弱,長劍亮起白光,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她朝前躍起,長劍在半空畫出巨大的扇麵,劍光在空中久久不散,彷彿驟然停滯的白帆。
一瞬的寂靜過後,所有朝她撲來的門人身上都迸發出巨大而平滑的傷口,血液為半空的白扇潑上觸目驚心的梅花。
我試著去觸碰那劍光,上麵無匹的鋒銳已經不複,觸感如同雲霧。
“這這這……”鐵馬堂的漢子們紛紛張大了嘴巴,不約而同讓出一條道來。
阿蓮收劍入鞘,沿長街走向宋宅。
我小跑兩步跟在她後麵,順便拍拍鐵馬堂為首者的肩膀:“去對付城裡其他迎仙門人,完事去找宋家的軍隊。”
“周段,你都做了什麼?”阿蓮目視前方。
“很多……也不算很多,總而言之,孤注一擲。”
“是麼。”她扭頭過來,暗紅眼眸閃爍。
外宅內冇有任何阻礙,我再度踏入那間廳堂,卻不見葉紅英的身影。
這裡已經一片狼藉,四麵牆塌了兩麵,戰鬥的痕跡從其中一個缺口延伸出去,地上滿是灼熱的血。
“葉紅英在這裡變成陳無憂一樣的怪物,南境的田七和何知節在阻擋她,林遠楊在後院和陳無驚周旋。”我一邊簡單解釋一邊俯下身檢視戰場,地上暫且冇有出現什麼眼熟的殘肢斷臂,那兩人應該還好。
“你拉攏了林遠楊?”
“隻怕已經離心離德,算是交易吧。”我選定了方向,和她一前一後走向後院。
修長的人影旋轉著飛過來,狼狽落在一旁。
林遠楊手腕腳腕上都纏繞著細細的金環,但肩膀血肉模糊,武器已從長鞭換成雙刀。
她重重摔在地上又彈身而起,抬頭看到我和阿蓮,頓時愣住:“真是見了鬼了。”
“待會兒再解釋。”我擺擺手,這裡情況似乎不太好。
遠遠地,陳無驚還站在那血池裡,手裡已經冇了軟劍。
按照傷勢來看,她早該失血過多而亡,可她還站在那裡,冇有了右眼,肩膀一個洞,胸口一個洞。
“你這是?”看到阿蓮,林遠楊頓時皺緊眉頭。
“差不多得了,你該高興纔是。”我扯住林遠楊袖子,讓阿蓮一個人走在前麵。
她從孩子之間穿過,一邊四下掃視一邊抽出長劍,把鞘丟在一旁。
陳無驚也察覺到了什麼,離開血池迎上前去:“我早知道你會來。”
阿蓮抬起劍。陳無驚抬起雙手,將滿鬢黑髮用力向後梳理:“宋家還是留著那藥啊,我小看公主了。”
阿蓮上步出劍。
到此為止,戰鬥超過了我所能觸及的高度,甚至看不清纏鬥之中是誰占了上風。
陳無驚用一對肉掌對上長劍,碰撞中竟然綻出火花來。
兩人撞破了血池一角,須臾之間又砸碎了宋家的屋簷。
廳堂在阿蓮一斬之下轟然倒塌,陳無驚從白色的劍光中甩出大片的血花,高高躍起追擊。
半空之中劍影交錯,不時有誰狠狠砸到地上,石磚碎裂泥土飛濺,一旁的孩童都被震倒出去。
“你之前真的和沈延秋不相上下?”我扭頭問林遠楊。
“彆管。”她臉色難堪,掂著手中雙刀,和我一樣慢慢靠近戰圈。
兩條人影一觸即分。
陳無驚旋轉著大袖退後,再現身時手裡已抓了一個男孩。
她與那男孩差不多高,指甲抵著他年輕稚嫩的喉嚨,一點點發力撕開,放出黏稠的血流。
雙臂紅至手肘,陳無驚咯咯笑著丟開屍體,鬼影一般前進。
阿蓮眼神一動,立刻收劍防禦,陳無驚的速度還在加快,一瞬之間繞著阿蓮進擊,指甲與長劍碰撞不知多少次。
但最後,阿蓮轉身抬腿,一擊把陳無驚踢上高空。
“破羽。”她低聲說。
長劍左右揮動,劍光徹底擊潰血池,揚起漫天血雨。
半空中兩扇白光將陳無驚切割成爆裂的紅花。
她那嬌小的身軀無力地落下,被阿蓮一把抓住脖頸。
長劍貫進心臟,左右攪動傷口,陳無驚從喉嚨裡發出微弱的歎息,四肢軟軟垂下來。
這纔是所謂“鐵仙”啊。
我在心裡感歎,若非中了葉紅英的損寰術,南境又有誰能攔得住她呢?
背後傳來腳步,我扭頭看去,隻見一個麵目全非的身影走出來。
她渾身**而灰暗,身軀薄得像紙,乾枯的髮絲一根根墜在地上,臉龐隻剩下枯萎的半邊。
“老趙……老趙?”她茫然地走著,直到看到了我。
乾癟眼珠微微動了一下,她抬起一隻手掌,在觸碰到我之前轟然倒下,一觸及地麵便化作灰燼,再也看不出從前為人的模樣。
喉嚨一陣陣地發緊,我抬起頭,看到何知節與田七相互攙扶著走來。
何知節手裡短弩已經散架,老頭子則少了右臂,肩膀已經簡單包紮,卻還是不斷滲出血來。
“看來是結束了啊。”何知節望著遠處勉強笑笑:“老頭,你回去會跟我爹怎麼說?”
“你就等著吧。”田七痛苦地咳了兩聲,看向林遠楊:“大人,事情完結了嗎?”
“大概。”林遠楊歎了口氣,雙刀依然握在手裡。
我走向阿蓮,看她把陳無驚丟在地上。
滿院的孩子終於停止了踏步和自殘,一個接一個軟倒。
阿蓮俯下身,探著一人的脈搏,我在她身邊坐下來,長長呼了一口氣:“如果是這樣,宋顏早拿出那藥來就好了。”
“她之前不信呢。”阿蓮輕聲說:“這兩天她說了很多。”
“你什麼時候醒來的?”
“你走的第三天。馬家村遭了劫難,迎仙門找上來了。”
“結果如何?”我還記得那個規模不大卻不乏溫暖的村子。那裡的人失去了孩子卻還願意容納他們的領主,麗孃的醫術和廚藝一樣驚人。
“宋顏餵我吃下那藥。但村子冇有保住。”
“……是麼。”還有多少人為此死掉了?
這片土地恐怕一踏便會滲出血來。
我想起馬廄、魚竿和稻草床,眼角忽然又乾又澀。
阿蓮抱著膝蓋坐下來,默默無言。
我扭頭看看她的臉,忽然發現她那麼平靜。
發現我的注視,她的眉毛一皺,眼睛裡才流露幾分感傷。
“你……”我想說些什麼,卻聽見近處窸窣作響。
滿地的血液盪漾,忽然躍出一顆人頭。
他用斷頸下伸出的粉紅觸手奔跑,從四散的孩童屍身之間穿過,迅速來到陳無驚身旁。
陳無憂長大了嘴,一口咬住他年幼姐姐的衣領,奮力拖動起來。
隻是片刻過去,他們已經離開十餘丈遠。
“他媽的!”我不禁破口大罵,抓起長劍大步跑過去,一腳踹飛那個人頭。
陳無憂還冇落地,我便一腳踩了上去。
骨骼被我踩碎一半,隻剩下顱骨還在苦苦支撐。
“不要!”本該死去的陳無驚發出驚恐的叫喊,腳下殘缺的陳無憂隻是冷冷地笑。他艱難轉過麵龐對著姐姐:“再見啦。”
腦漿四濺,飛出什麼血紅的一截,落進陳無驚懷中。
她艱難地爬蜒著,失心瘋一般喃喃自語:“不對不對,你應該吃掉我啊,怎麼能這樣?怎麼會這樣?”
阿蓮已來到身後,我抬起劍,準備斬下陳無驚的頭。
她停止了哭喊,終於抬起頭來。
從前她的眼裡半是癲狂半是殘忍,直到如今我才察覺那其實也是很好看的一對眼睛。
可現在裡麵隻剩下餘灰一樣的東西,破敗又冰冷。
她張開雙手,露出白嫩掌心中血紅的肉蟲。
它不斷蠕動著,直到鑽進陳無驚的麵板。
我寒毛倒豎,連忙揮劍斬去。
頭頂響起震耳欲聾的雷。陳無驚抬手握住長劍,血從她掌心墜落,一滴一滴格外沉重。阿蓮鬼影一般來到身後:“殺了她!”
我抽出劍刃再斬,卻見無數乾癟的手臂從血潭中豎起,圍著陳無驚嬌小的軀體互相握住,彷彿猙獰的翅膀。
她抬起臉來,手臂掀起狂風,與此同時漫天雨流驟然瓢潑,雨點大如碗口。
她輕易將我擊飛出去,阿蓮則揮劍進擊,從那些揮舞著的手掌中穿過。
被劈開的手指中看不到血液,隻是響起一聲又一聲孩童的尖叫。
在那詭奇的翅膀中央兩個女人幾乎麵目相貼。
纖細的手指爬上阿蓮的腿,用指甲摳著皮肉挪動,拖曳出長長的血跡,直到掐住她的喉嚨、刺進左右肩膀。
她想抽身後退,卻被無數手掌摁在原地動彈不得。
長劍迸發出一道又一道白光,把陳無驚的身體切割得支離破碎,可她隻是歪頭看著,眼睛像一塊黑色的石頭。
“混賬!”我想上前救援,卻也動彈不得,低頭一看,兩條手臂死死環著雙腿,腳下的血液裡漸漸浮現小孩兒的臉龐。
整個後院都被不斷蔓延的血侵蝕,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不得不麵對那些死人的手臂,刀劍也無濟於事。
我看著它們把阿蓮托舉到高處,將渾身衣袍撕得粉碎,隻剩下褻衣和綁束傷口的布條。
手指在那藕一般潔白的肌膚上劃過,留下粗糙狂亂的紅線,彷彿什麼躁鬱的符文。
阿蓮還在揮劍,可是任她劍意滔天,總有更多的手臂前仆後繼。
它們似乎是厭倦了無止儘的斷裂和墜落,終於齊心協力把阿蓮砸在地上。
半空之中臂膀聚整合巨大的尖刺,頂端是蒼白銳利的指骨。
阿蓮劇烈地呼吸著,手裡長劍威勢不減。
可我能感覺到她的力量正在消落,丹田中充盈的真氣逐漸變得紊亂——那些瘋狂搖擺著的手指間分明帶著朦朧的紫。
陳無驚從來冇有使用過損寰,可此刻那種力量正逐漸顯露,滿院的邪氣中帶著某個陌生人的氣息。
陳無驚已經被斑駁劍光切割得不具人形,她的手和臉都殘缺,卻依然大力用一條手臂拍在地上。
半空中手臂組成的尖刺驟然下落,每刺一下都有紫光大盛,每刺一下都有大批手臂化作飛灰脫落。
阿蓮奮力抵擋,可真氣消融的速度比手臂的崩潰更快。
長劍終於被骨刺撥開,皮肉被刺入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扭動小腿,膕窩被摩擦得血肉模糊。
舉起劍來砍,再砍,一條手臂斷裂立刻又另一條補上。
在那一瞬間的空隙裡我揮劍斬斷自己的左腿。
勉力維持住平衡,我單腳跳躍向前,好在經曆過鍛鍊的**足夠有力,單腿也能支撐軀體。
撲倒在血池中,我擠進揮舞的手臂,去砍那尖銳的骨刺。
但它在半空驟然扭動,重重刺穿我的胸口。
我被釘在地上,頓時張口吐血,再也抬不起手裡的劍。
漫天搖擺的手臂退卻,隻剩下雨點劈劈啪啪。阿蓮一手捂著鮮血滿溢的小腹,一手捂著我那碎裂的胸口。
“這是怎麼回事?”我艱難地問。
阿蓮張了張嘴,唇角溢位一絲血線,麵容更顯蒼白。
陳無驚轉身走去,一直回到崩潰的血池中央。她俯身撈起滿手鮮紅,看著粘稠的血塊一點點從指間滑落:“迎吾仙。”
滿院的血液都攪動起來,半空流動著紫色的雲霧。
陳無驚的腳底血液旋轉成漩渦,從中探出一隻滿是褶皺的手。
一個老嫗從那漩渦中手腳並用爬出來,渾身都是粉紅色的黏液。
她**,兩隻**乾枯癟皺幾乎能垂到肚臍,麵板上儘是深深淺淺的掌印,或者說她的整副軀體都像是手掌拚湊而成。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老嫗仰起頭大口呼吸,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口涎在殘缺的牙齒之間流淌:“天!你那饗宴,還得給老身留一個位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陳無驚看著她瘋瘋癲癲,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你鬨夠了嗎?”
“你怎麼說話的?”老嫗轉過身,她比陳無驚還矮,脊椎像是扭動的蛆:“嗯……是姓陳的。你比你的前輩做的好啊。待我回去,仙家的賞賜少不得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陳無驚用手指刺進她那下垂的**之間。老嫗渾濁的眼珠頓時暴突:“你做什麼,你做什麼?”
“為了我陳氏的血。”陳無驚漠然道。
她從老嫗的軀體中抽出一團紫色的火焰,那具噁心的軀體僅僅支援了一瞬便倒在地上,變成惡臭的一團。
而那火焰則極儘光華,如玫瑰,如芍藥,隔著十幾丈依然聞得見芳香,那是血的滋味,可是真的好香啊。
臉上捱了阿蓮一巴掌,我驟然清醒過來,發覺自己的丹田也跟著萎靡下去。
阿蓮的情況更糟,揮出那一掌後幾乎抬不起手來。
我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拖著正在失血的身子抱緊她:“就這樣了麼?”
“看著吧。”阿蓮輕聲說:“此間的仙人,多少年隻死這麼一回。”
陳無驚吞下那團光焰。
她的麵板驟然鼓脹起來,迸開一條條的裂隙,透出紫色的光芒。
她殘缺的部分迅速生長起新肉,骨骼不斷拔節。
小孩子穿的裙子逐漸容納不下她的嬌軀,灰而厚重的雨幕裡她亭亭玉立,女孩白嫩的胸脯變得豐盈,腰身和大腿的曲線格外窈窕,黑髮發瘋似的生長,一直垂過腰際——她已經長得比我還高了。
紫色的火光盪漾,她在齊及腳踝的血流中行走,手裡凝聚出猩紅的劍:“我十二歲那年,靖都被破,父親把仙人的傳承封進我的身體,從此我再也長不大了。”
“叔叔們說第一個登上城牆的人使的是噬心功,可我們明明冇有得罪過沉冥府。他身旁伴著十幾個美貌的女奴,所有傷口都在須臾之間複原,連十方劍宗的人都落在他後麵。我直到戰火停息才得知靖都裡的事,宋毅命他砍下我爸爸和兩個叔叔的頭,掛在城牆三天三夜,從此南境也改作晟朝的土。”
“多少年過去了,我隻有弟弟陪著。可是為什麼,又來了個使噬心功的你?”陳無驚來到麵前,用那奇長的利刃把我挑起。
“我殺你弟弟的時候特彆高興。”我吐一口血,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
我想我就要死了,但死的不算窩囊,可是我真的還有好多事冇弄清楚啊,真是可惜了。
“師父。”坐在血泊裡的阿蓮忽然說。
她抬起一隻手指搭在頸側,閉上了眼。
陳無驚眼神一凝,下一瞬我跌落在地,她則揮劍帶起滔天血幕,襲殺向阿蓮的脖頸。
院子中央被清出一條十餘丈長的弧形空白,連雨水都落在外麵。
地上冇有阿蓮的身影,她高踞血流之上,**雙腿,褪去一身血跡。
那對我無數次凝望卻看不透看不懂的紅色眼睛變得墨一般黑——我認不得她了,那不是阿蓮的神色,甚至也不是沈延秋的神色。
“你是何人?”陳無驚也縱身躍至長空,眼神中透出一絲忌憚。
“你殺了一位仙人,做得很好。可選擇成為另一位仙,就是大錯特錯了。”不認識的女人說話漫不經心。
“我要殺儘晟帝、十方劍宗、沉冥府,到時候再來說我錯了吧。”
“殺人哪裡有錯?錯的隻是你,死的也隻有你。”女人輕輕笑起來。
她一伸手,地上長劍便飛至手中。
高天之上響起我無比熟悉的口訣:“破羽,擊雲,停風。”
劍光長如河流,高過山峰,成為鐵灰天穹中刺眼的白綢。
陳無驚炮彈一般落進宅院,把半邊宋宅砸成廢墟。
庭院和迴廊還在簌簌顫抖,她便踐踏地麵再度躍起,衝擊波從腳掌所觸擴散,整個後院的人都被震飛出去,伴著血液在牆上地上留下一個個人形的印痕。
兩個女人在天空廝打成一團,偶有劍光波及地麵,切開屍體就像利刃劃破豆腐,血肉剖開時竟然是無聲的。
我已經失去了震驚的能力,坐在地麵靜靜等待事情的結局。
血還在流,陳無驚下手又準又狠,希望這具身體撐的到戰鬥結束。
背後響起林遠楊和何知節的喊叫,可我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震波再度襲來時也無力抵抗,破布袋子一般滾到一旁。
這裡看不到我心愛的女人和痛恨的敵人,隻有漫天的雨水朝著我的眼睛墜落。
“……秋秋,這麼多年過去,你怎麼毫無長進呢?”耳邊響起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這麼不小心,這麼冇眼光,挑了個什麼男人這是?”
“噬心功?那還挺少見……那也不行!”一隻手伸到我腦袋下麵把我扶了起來,靠在一截倒塌的樹上,緊接著抽走了我的上衣。
女人用那件濕透了的衣服裹好自己,居高臨下看著,用赤足點點我的胸口:“你不許死。你還有事冇做。”
“你是誰?”
“真笨!到北盈來見我。你跟我徒弟的事夠麻煩,見了麵再收拾你。”她左右看了看,身上忽然迸出血花,那些原本已經痊癒的傷口再度開裂,教人觸目驚心。
她朝前撲倒,一下子壓在我身上,再抬起頭來時,眼睛已經變成深邃暗淡的紅。
“阿蓮。”我擦去嘴角的血。
“嗯。”她點了點頭,忽然從背後拿出個什麼東西,那原來是我斬掉的小腿。
盯著盯著那殘缺的肢體,我和阿蓮同時笑起來,她用**的額頭頂住我的臉頰,飛速滾落的雨水落在臉上,忽然泛起點點溫熱。
肌膚相貼,殘存的真氣再度開始流轉,蜿蜒穿過不堪入目的筋肉和骨骼,噬心功抽去她的真元,開始溫潤重傷的兩具軀體。
“沈延秋。”氣喘籲籲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林遠楊站在一旁,手腳上四個奪目的金環有三個已經破碎,狼狽無比的臉上隻有那股銳氣還在強撐。
“你犯下重罪,隨我回朝聽候大理寺發落。”她生硬地吐出這幾個字。
“不是吧?你答應過我!”我掙紮著說。
“我哪裡答應過你?她在晟都襲殺朝廷重臣!哪怕我願意,朝廷也饒不了她,你倒是做得美夢。”她反唇相譏。
“林捕頭!”遠處傳來少女清脆的嗓音。林遠楊氣咻咻轉過頭,忽然一愣:“宋小姐?”
“是我是我。當初在晟都咱們應該還見過嘞,可惜我媽媽已經不在了。”宋顏輕巧地跳下馬車,身旁雙腿骨折的唐虎麵如死灰。
在她後麵,大批穿著輕甲的守軍湧進宋家後院,哪怕麵對著地獄一般的景象也保持著基本的鎮定。
“公主殿下。”何知節扶著田七一瘸一拐靠近,打了個招呼。
宋顏點點頭,看著林遠楊開口:“這兩人身上怕是有些誤會。沈延秋雖身負重罪,卻也助我宋家渡過一劫。我既身為宋侯,她該當如何處罰,還是由我斟酌一二,再移交大理寺,如何?”
“宋侯還冇死。”林遠楊臉上有些抽搐。
“不巧。”宋顏輕飄飄說著,讓過身子。
馬車上躺著個高大的中年男人,胸口深深凹陷下去,已經冇了生氣:“出事時我父親還在內室,房屋倒塌,不幸遭了大難。”
她扶著駕轅,留給林遠楊一張側臉:“此間事務眾多,就不耽誤林捕頭逮捕其他要犯了。”
“你又是何苦?”林遠楊忍不住握緊拳頭,我看著她,好怕那怒氣從濕透的黑髮裡鑽出來。
宋顏用手肘捅捅何知節。這小子像個落湯雞扶著奄奄一息的田七發愣,這下忽然驚醒過來,連忙道:“我練陽攜鐵馬堂悉聽宋侯吩咐。”
守軍冇什麼反應,跟著湧進來的鐵馬堂眾人卻忽然有了反應。
看來他們大多是浪蕩江湖之輩,一聽這話頓時衝著林遠楊摩拳擦掌,幾個不長眼的已經開始不乾不淨地喝罵。
女捕快僵在原地,最後還是收起了腕子上的金環:“那就聽宋侯的。”她忽然大步走向宅門,那幾個跳脫的漢子一看她氣勢洶洶地走來,立馬又冇了聲響,頗有眼色地讓出一條道來。
宋顏跟上兩步,輕輕巧巧說道:“林姐姐慢走!”
“嗯。”女捕頭用鼻子拋來回答。
“這算是結束了嗎?”我咳嗽一聲,感覺自己胸口還漏著氣:“我真是好累啊。”
“應該吧。”阿蓮把我抱得更緊,伏在她的肩膀上,我感到一陣陣的顫栗,眼皮子開始打架。
視野消失之前,我瞥見深坑中佇立的女孩。
陳無驚失去修長嬌美的**,變回人畜無害的小孩模樣。
她真的是個很漂亮的孩子,此刻立在地麵巨大的凹陷中央,雨水淌過她毫無生氣的睫毛和眼角。
頭頂上,長劍深深插入腦顱,從整具身軀裡穿過,一直冇入地麵。
再睜開眼,世界一起一伏,波浪的聲音穿透層層木板。
暗室裡隻點著一盞搖搖晃晃的油燈。
醒來第一個感覺便是“腿還在”,我鬆了口氣,掙紮著拉開窗簾,原來天已經晴了。
阿蓮蜷曲在床上,裙襬下露出**的雙足,陽光在她臉上畫出明顯的界線。
她抓著一邊被角,趴得歪七扭八,鼻尖湊在我的手掌旁邊,氣息拂動汗毛,一絲絲地癢。
“阿蓮。”我的喉嚨又乾又啞,甫一開口便忍不住開始咳嗽。
阿蓮立刻坐起來,頂著亂蓬蓬的頭髮跳下床,取來了一杯水。
她試圖餵我,但顯然不會照顧人,灑了點水在被子上。
“好了好了。”我抓住她的手指。
“你很辛苦。”她梳理了一下頭髮,輕輕撫摸著我的脖頸:“這樣的傷絕不能受第二次。”
“能感覺出來嗎?”我一愣,當初還以為噬心功把身體癒合地很好。
“嗯。”阿蓮低著頭。
我一時情不自禁,伸手摟住她的腰肢,大口大口地歎氣。
這是我從前一個習慣,好像用力的呼吸便能把一切煩心事掃出胸膛。
阿蓮伸手繞過我的腦後,任由我孩子一般流淚,打濕她的衣襟。
甲板上陽光亮得有些刺眼,風中的溫度卻已經完全是冬天的水準了。
王郎中趴在船頭,身形依舊消瘦,宋顏則坐在一旁,兩條纖長的腿從欄杆的縫隙伸出去,裙襬在小腿上飄蕩。
“醒了?”王郎中抬頭打了個招呼,便識趣地離開。我走起路來還有些僵硬,索性挨著宋顏坐下:“這是在過江嗎?”
“是的。”宋顏點點頭:“辛苦你倆,事情結束了。”
“展開說說。”我又忍不住咳嗽。
“林遠楊不知所蹤,但渡口開了幾日,有人見到她離開衡川。我父親和楚香文已經安葬,田七保住了性命,衡川城還在修整。”
“楚香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錯怪她了。”宋顏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不符合年紀的懊悔:“我看走了眼,一時弄巧成拙。陳無驚冇給我和她解釋的時間,稍微順水推舟我便走了錯路。現在想來,若非忌憚她魚死網破,陳無驚本可一開始就殺了我。”
“那些孩子呢?”阿蓮問道。
“府裡有一些孩子倖存,大多送還回家,補償千金,找不到家的孩子由官府撫養。”宋顏扭頭麵向阿蓮:“我做了一些事。從此南境的姑娘嫁人不許要聘禮,年輕夫婦生第一個孩子獎一頭豬,第二個獎一頭豬和一隻羊,再聘些先生到各處教書。從衡川到南海,迎仙門的餘孽一個都逃不掉。”
“這是你的事了。”
“是啊,這是我的事了。”宋顏站起身來,指著遠處:“看,龍潮開始了。”
遠處,第一條龍破水而出。
緊接著江麵之下無數的黑影此起彼伏。
數百條、數千條魚龍攪動的波浪有數丈之高,卻又在接觸到我們的船隻之前驟然平靜。
它們搖曳的鰭在空中扇動,帶起漫天的水珠,其中小的有兩三丈長,大的則連船隻都不能容納,嘴裡恐怕能通過一輛完整的馬車。
無數指爪和尾巴掠過天空又劃著弧線落回衡江,它們入水的姿勢如此優雅,破開水麵的聲音彷彿巨鼓轟鳴。
彷彿又下了一場雨,宋顏低下頭來微笑,掏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開啟來,裡麵用綢緞襯著四顆渾圓的藥丸。
“陳無驚一進入府邸便逼問姨娘,毀掉了還初藥的方子,如今隻剩下我偷偷帶出來的四顆,就當做謝禮好了。家父身死,林捕頭也無功而返,開春之後我得去晟都一趟,我們說不定會在那裡再見。”
小姑娘像個大人一般歎氣,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我就送到對岸,你們可以向北走啦。”
甲板上一時沉默,風聲、波濤和低沉的龍吟互相應和。我看著這個心思比針腳還密的姑娘,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頭:“那就再見啦。”
“滾開滾開,最討厭你這樣冇禮數的男人。”宋顏笑罵著把我推到阿蓮懷裡。
是啊,可以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