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倒行逆施
傅詩自從佛泉山帶了麼鳳雷五以及李濠安等三個雷五的朋友,和受傷的隨從,並押著應天化,同回村中,日色巳上,他將雷五等引到了內院書房裡,重新向李、裘、馮三人請教,並謝過相救之情。一時賓主坐定,傅詩便向雷五問道:“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誰在背後賺我,不過那被擒的老賊說過,說是村中有人賣了我,雷兄你怎麼知道我被困佛泉,又是聽誰說的?”
雷五聞言,最初似乎欲言不語,似有顧慮,傅詩當即屏退左右從人,室中隻有麼鳳等五人,雷五才手指著李濠安等,低聲說出自己昨天整天的經過。
原來李濠安與裘、馮三人,都是雷洪當初學藝的師兄弟,他四人都是福建少林寺下院一泉禪師的門徒,少林拳傳俗家子,本是極少的事,隻因一泉與這幾個孩子的父親,俱是多年好友,這才肯破格收錄,又因雷五資質最佳,最為一泉所鐘愛,武功傳授也最精。學成之後,師兄弟各走一方,最近因明室已亡,清兵入關,有誌之士,都忿恨不願出來作事,便想結伴隱居,以待時機。李濠安等三人約齊了,便到獅村來找雷五,看看可有什麼出路?那知李等從川入滇,路遇武定州,在一家客店裡,忽然聽到隔壁兩個陝北口音的人,向店中問哀牢山獅子峰的路徑,李濠安等見這二人服裝詭異,猜到他們大半是川邊諸自雄手下,又因關心雷五住在獅子峰,便一路與那二人故作周旋,這才知道獅村有一個姓周的富戶,和一個姓沙的投陣,礙著有姓鐘的村長在,不易成功,周、沙獻計,定下七月十五日晚上,有意的以孟蘭勝會為名,將姓鐘的騙往某一山中,結果了姓鐘的,然後開門迎匪入村。李濠安聽了此言,也不知姓鐘的是何人,但覺得既知獅村危險,他們都是行俠仗義的人,如何肯放手呢?一想雷五既住獅村,不如找到雷五,偷偷的送一信給姓鐘的,叫他好有個防備。那知一路不熟悉山徑,略一耽誤,直到七月十五日那一天早上,才找到雷五家中,也算湊巧不曾誤事。其時雷五正要上西村口上查勤,一見李等到來,多年闊彆,自然要留住款待,李等卻勸他且慢張羅,先告訴了他這一件可驚可異的事。雷五一聽,可就嚇傻了,但他素性謹慎,雖知李濠安等不致會胡說,但言內有沙姓一人,想結果村長這句話,他不甚深信,因雷五知道沙、鐘無異手足,何致如此,故覺所聞是否確實,正應查明,不要冒冒失失去報告村長,他那裡知道沙金為了麼鳳,已經喪了良心呢?因此他將李等三客,留在家中,自己卻先到北村暗探,費了不少心思,東探西問,一直打聽到日落以後,才知道果然有此陰謀,正想去報告傅詩,可是一經問到鐘家下人,都說村長吃了晚飯,已往佛泉山孟蘭會上去了。雷五撲了個空,本想趕上傅詩,又恐萬一事發,寡不敵眾,不如想妥了再去。而且默唸昔日打獵時,佛泉山一帶,常到熟悉,不怕找不到傅詩,當即匆匆趕回,將所探情形,告訴了李等三人,一問三人,俱已用過晚飯,便約了三人,找了四匹馬,跑到麼鳳這邊,拉了麼鳳就走。又恐一路沙、周有埋伏,因此和麼鳳換馬而乘,自己騎了麼鳳常騎的那匹白馬,讓麼鳳騎一匹黑馬,為的黑夜間白色易見,黑色易藏的意思。以後之事都已在上文表過,毋庸再說。
傅詩當時聽了雷五一席話,心中詫異到萬分,便向雷五說道:“他們的詭計,已經由我們大家身臨其境,當然是千真萬確,但是這主謀的沙、週二人,周鬱文我早知其居心叵測,自不會假,至於沙表弟,他與我鐘家是什麼關係,何等親密,焉能作出此事,隻怕雷兄你聽的有些不確吧?”
雷五點頭道:“村長說得一些不錯,我最初也是這樣想,所以才特地向北村去探了個不亦樂乎,那知此訊正是千真萬確,那人並說沙爺每天都在周家呢。”
麼鳳點頭道:“難怪這一向總看不見他的麵呢?”
傅詩總還不信,雷五又道:“還有一事,也可作證,昨晚當我們正要向狼窩下麵奔去的時候,忽然由半山中射來一支冷箭,幸而我躲過了,當時我跳上岩去追趕時,親眼看見有兩個人從林中逸去,月光下看前麵一人,高高的身量,正像沙爺,後麵一人是矮胖子,正像周鬱文。李兄與鐘姑姑先下去了,不曾看見,裘、馮兩位卻都看見,可惜他二人不認識沙爺,卻無法證明瞭。”
傅詩知雷五決不說謊,也料到沙金因麼鳳以至懷恨,或許作出此事,但總不願真是他所為,聞言隻是默默不語。麼鳳見傅詩還是一個勁的深信沙金是好人,便冷然道:“如今不是有一個很好的證人在這裡嗎?”
傅詩忙問是誰?麼鳳道:“昨晚擒住的那個應天化,他不是再三向哥哥說村中有人賣了你嗎?”
傅詩拍掌道:“對的,本來我也應該問他個底細。”
說完立命左右將應天化帶到書房來。一時,那個應天化來到書房,傅詩忙命取過椅子讓他坐了,然後屏退一切從人,向他和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那省的人?”
應天化道:“我叫應天化,陝西長安的人。”
傅詩道:“此次怎會想到我們這個窮鄉僻村頭上?還是自動的呢?還是村中有人勾結你們的呢?”
應天化聞言,看了傅詩一眼,歎了一口氣道:“我不是昨晚就對你說了嗎,你村裡有人賣了你,你怎麼忘了?”
傅詩問道:“是誰賣了我呢?”
應天化道:“有兩個崽子,我本都不認識,可是我們的鄧炳文鄧頭目認識那個姓周的,我前天到了村裡,就住在周家,我才認識他,原來是個矮胖的老滑,還有一個卻是年輕小子,漂漂亮亮,高個兒,人材真還不錯呢。”
傅詩聞言,望了麼鳳一眼,便和聲問道:“這個高個兒姓什麼呢?”
應天化昂頭想了一想說道:“姓沙。”
他這兩個字一經說出,屋內的傅詩兄妹與雷五三人,全都互相目視,肅靜無語,這樣沉靜了一會兒。傅詩又問道:“你和姓沙的談過話嗎?”
應天化嘿了一聲道:“就數他話多。”
說完了又向傅詩朗聲道:“實不相瞞,我們大王,隻求自保,也決不再想彆的了,自己常說闖了十七年萬字,也該歇息歇息,享幾年福,再說年歲也老了,也做不動了,所以我們一點兒冇有要獅村的意思,偏偏你村中那個姓周的老頭,再三再四的派人上我們山上獻殷勤,諸寨主和鄧頭目等被他說得一時心活,就對他說個條件,便是第一件要他自己獻村,我們不費人力,第二件要他助十萬兩餉銀。誰知他說十萬兩銀子不難,村子也好獻,可是得先除去姓鐘的村長,要我們借幾位頭目,幫助他成功。寨主這纔派下我帶了等炳文,和著你們宰了那個姓薑的老頭兒,率領二百名嘍羅,在五日前悄悄從川南到此,到此以後,見到姓沙的,才知道這件事兒原來又都是姓沙的一個人鼓動的,這小子我不愛看,說話飛揚浮躁,一臉不是人樣,吃裡抓外,天生的下流。再說鐘村長,我得問問你,你和姓沙的是什麼仇?他怎樣這麼恨你,好傢夥,我瞧他對你那個仇大哩。”
在坐諸人,一聞應天化這一套供詞,真是人人忿怒,個個咬牙,暗罵沙金真不是人呢。尤以傅詩究出真情,心中十分難受,回想昔日總角之時,那裡料得此人竟會一變至此?一時問完了供,仍將應天化押了起來,可是可惜他是一條好漢,所以雖在押中,一切飲食待遇,都與賓客一樣,應天化問明瞭此中原委,心中對於傅詩,十分感激,過了三天,傅詩重又將他叫到書房裡,便對他說道:“你這一身本領,可惜從了諸賊,我實在替你抱屈,依我個人的意思,此番雖逮住你,但實不願送你到官,隻是一來國法如此,二來本村人民也不依,不得以纔將你交與土司那裡來的差官,如今他們明天就要起程,將你解往大理州,你我都是練武的,猩猩惜猩猩,希望你到了大理,逢凶化吉,脫離桎梏,千萬不可再回賊巢,如今中原鼎沸,似你這般本領,怕不能顯親揚名,何必作此雞竊狗盜之事?”
傅詩送走應天化之後,對於周、沙諸人,因有許多窒礙,所以倒尚未對他二人施以任何措置,可是沙、週二人卻自己深感不安起來,便有不得不撲殺鐘傅詩,以免後患的計劃,這正所謂“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這次佛泉山中借了孟蘭勝會,賺來傅詩,要將他燒死,果然是沙金的謀主,但因他自己不便露麵,所以隻藏在狼窩上麵的一座岩上守望觀風。當雷五等人下崗之時,特然射來響弩,也正是他預備的毒弩,幸而未曾中著。後來鄧炳文逃走,應天化被擒,他的詭謀,竟被雷五等攪了個七零八落,不但傅詩依然無恙,獻村之計,不能實現,深怕應天化被擒,究出實情,豈不是自己的陰謀,完全暴露,為此那幾天他終日藏在周家,不敢回到鐘家去。後來向鐘家左右一探聽,果然應天化早已實話實說,這一來不但沙金在獅村無顏立足,就是周鬱文全家,也正擔著個私通強盜的罪名,幸而傅詩既未向土司那裡告發,土司也就不聞不問。在傅詩所以不去告發,第一因有沙金在內,不忍忘了總角之情,將他打進官司裡去,第二週家從此挫折,料想也不敢再有此種舉動,當此時局,以為得饒人處便饒人,同時也正想用仁義去感動他們棄邪歸正,自己自認不念舊惡,仍舊和好如初。豈不是好?論理周、沙對於傅詩的寬大,應當感奮改過,豈知他們不但不感奮,反倒認為不可不斬草除根,以去後患,但是這顆草如何除去?這正是件不好辦的事。
大凡一個人如果到了倒行逆施的時期,他那股勇往直前的氣勢,也正有一發不可複止的情況;如今沙金見上次計劃未成,反倒被傅詩知道了自己的詭謀,這是多糟心的事,他深思傅詩不能容他,所以他日日夜夜謀之愈急,最後他想了一個破釜沉舟,不顧一切的方法,便是計劃著傅詩這方麵的力量,最紮手的,就是他兄妹,與雷五三個人,其餘便無可慮之人,但此三人中,麼鳳雖然了得,究是女流,憑自己便可以製伏她,傅詩與自己同堂習藝,知道更清楚,本與自己在伯仲之間,但自己自從隨了少林僧悟性禪師習會七十二套拳經之後,對於龍虎豹蛇鶴五宗拳法,俱皆精妙,傅詩極非自己之敵。所慮者就是雷五一人,看雷五手法,也是少林嫡派,但拳經隻有自己師徒二人研透,尚未傳人,雷五決不能會。他如此一算計,覺得如果自己與傅詩兄妹去火拚,當不致為他所敗,隻要將傅詩除去,獅村誰敢不遵,那時再慢慢的計算周、梁諸家,但在目前,還非拉攏周、梁不可?沙金於是處心積慮,加以籠絡,自謂與周鬱文同為傅詩之仇,必須兩家互助,同時又與道生拜了盟,視鬱文為尊長。鬱文字已有心交結這位少林嫡派,自然將來也好利用他。他們各人的心中,均無義氣,純是以利結合,倒也臭味相投。道生好弄拳棒,沙金出其高興時,為道生點撥一二手,道生就喜得抓耳搔腮,鬱文也自高興。沙金見時機已熟,於是向鬱文父子說以利害,勸他聯合梁實甫,共謀傅詩,原來傅詩家業富有,良田千頃,如果將傅詩除了,周、梁兩家得其財,沙金則思得其人,那便是麼鳳了。他們一是利令智昏,一是**迷人,便不顧一切,三家聯合於一起,日圖發難。
雷五本來早有耳聞,知道沙金近日又聯合周、梁兩家,以圖不利鐘氏,但一經與傅詩提到,傅詩總是一無表示,雷五自也不便深說。皆因自從佛泉山出事以來,沙金一直躲在周家不敢與傅詩見麵,傅詩還以為他有悔過自愧之心,所以總不敢來見自己;其實沙金真要來的話,傅詩仍是與他和好如初,那會與他計較過去的事?但沙金豈有悔過之心,這不過傅詩片麵的希望而已,雷五每與麼鳳談到,便喟然歎道:“據我聽說,沙金詭計十分歹毒,恐怕一旦暴發,我們將無葬身之地,怎奈令兄不聽,為之奈何?”
麼鳳自然也向傅詩屢屢勸諫,傅詩一來不忍自相殘殺,二來除了報官,說明沙金通賊以外,更無彆的辦法,但將沙金置諸縲絏,真又非所願為,所以總是躊躇未辦。此時村中守備,因不幸事件已過去,便慢慢地緩了下來,已不如前幾月的認真。傅詩眼看村中局麵被沙、周等人搞得將要渙散,心中悶悶不樂,這一天他正打算出去巡邏,忽聽外麵喧嘩,見一個隨從匆匆走進,麵帶驚慌之色,向傅詩說道:“外麵秦土司帶了兵隊,已將前後莊門圍住,口口聲聲要逮村長到州裡去呢。”
傅詩聞言,心中疑怪,正說待我出去看看,外麵早已轟的一聲,擁進一班人來。傅詩抬頭一看,正是本管土司秦毓明,後麵跟了七八個大個兒苗弁,一個個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心中不由詫異。這秦土司平時自己也見過幾次,向來客客氣氣,何以今天如此情形,一麵疑怪,一麵上前見禮,躬身說道:“小民鐘傅詩叩見土司。”
秦土司向傅詩望一眼,隻點了點頭,傅詩當即將秦土司讓至屋裡落座,自己站在下麵。隻見秦土司向他說道:“鐘傅詩,有人在本司這裡告下你了。”
一句話不由將傅詩嚇了一跳,忙躬身說道:“小民素來安分守法,不敢為非,不知何人告了小民?”
秦土司道:“你現在也不必問是誰告你,到了司裡就會知道。”
說完回過頭對眾兵士說道:“派幾名在他家看守,如有可疑之人一起帶走。”
說完又向傅詩笑說道:“你得跟著本司走一趟。”
傅詩不敢不聽,連聲稱是,於是也來不及與麼鳳見麵,就匆匆忙忙的隨了秦土司而去。傅詩一走,麼鳳才得報告,心中猜不著為什麼事帶走的?隻得悄悄派了雷五到土司衙門去打聽。直到晚間,雷五才探明回來,原來正是沙金與周鬱文等向土司那裡告了傅詩一狀,反說他勾結川盜諸自雄,引賊入村,以圖獅子峰為根據地,襲取大理州等等捕風捉影之詞,這原是深怕傅詩先向州裡去告,所以倒打一耙。但又怕州裡不肯辦,周鬱文向與州官吳仁勾結,便暗暗向吳仁處通了關節,吳仁便命該管土司將鐘傅詩逮捕。幸而土司素知傅詩是個良民,現正押在土司衙內,未向州裡解送,早晚還不知怎麼個發落。麼鳳一聽到這個訊息,不由急得冇了主意,雷五歎了口氣道:“這也是怪村長太也仁厚,那知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你不辦他,如何使得呢?”
麼鳳皺著眉道:“事到如今,埋怨也是枉然,還是快快想法救他出來纔好呀。”
雷五道:“此番比不得佛泉山,非得事情大白,冇法去搶救,不然的話,我們不是通賊,也是通賊了,這村裡還能站足嗎?”
麼鳳聞言,也覺得真無辦法,不由委委屈屈的哭了起來,雷五著實安慰了一番,又允他明日續去打聽,再作辦法,這才彆了麼鳳自去。麼鳳此時獨坐房內,細想此事的前因後果,皆由自己而起,當初自己對雷五不過是愛才而已,並無他意,不料沙金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妄起猜嫌,還要陷害哥哥傅詩,真是禽獸不若。再看雷五為人,何等光明磊落?前番佛泉山要不虧他,哥哥早已完了,如今哥哥又被陷縲絏,看來隻有雷五可以解脫此難。他這樣一想,不由芳心就嵌上雷五的影子,從此一線深情,才漸漸貫注到雷五身上。此是後話,如今先說雷五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也不再到麼鳳那裡去,就一直的奔了土司衙門,悄悄一打聽,才知今日早晨,土司已經將傅詩審了大半天,結果如何?卻打聽不出,悶悶的直在衙門前後打轉,直轉到午後,還不見什麼動靜,看看天色就要黑將下來,怕麼鳳在家憂急,忙又回到村中,見了麼鳳,將所有情形告訴了她,答應她明天再去探聽。麼鳳這一夜,思前想後,簡直不曾閤眼,眼睜睜把一個雄赳赳的花木蘭變成了多愁善感的林黛玉了。到了次日清晨,麼鳳因一連兩夜未曾好睡,黎明以後,倒不由睏倦起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正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時候,一會兒見沙金走來和自己囉嗦,一會看見雷五正拿著一根單頭棍,和人家單打,一會又看見傅詩和沙金在一處門口。她正在睡夢顛倒之時,忽聽耳旁有人叫喚,睜眼一看,乃是自己身邊的丫鬟,向著自己笑嘻嘻的說道,“告訴姑姑,叫你歡喜,大爺一早就回家來了。”
麼鳳聞言,一骨碌從榻上坐起,忙問道:“大爺回來了嗎?現在那裡?”
那丫鬟道:“正叫人來請姑姑去呢。”
麼鳳也來不及梳洗,立起身來,一路飛跑,就直奔了傅詩的書房。
原來秦毓明土司,雖係苗人,性情爽直,也精於拳棒,素知傅詩父子武功絕倫,人品端正,獅村向來由他管理,從無越軌的行動。此次奉了吳知縣的公事,心中頗不以為然,及至一問吳仁誰人告發,才知是周鬱文和一沙姓少年,秦土司素知周家本以販私為生,不是好人,知道這裡麵有鬼,不好駁了吳仁,隻得帶了兵士,將傅詩帶到土司衙門,自己審問了一番,傅詩當然極口呼冤,並且又說出上月十五在佛泉山遇險,由妹子麼鳳救出,並且擒到盜夥應天化,早已解到州裡的話。秦土司一聽,忙又向州裡將在押的應天化解到案下,細問一番,果然應天化一五一十的將前後情形,說了個詳儘,最後他也望著傅詩,向秦土司說道:“我是已經被你們拿住的人,早晚一死,決不肯冤枉好人,若說姓鐘的勾通我們,真是天大的冤枉,倒是那個姓周和姓沙的,纔是真正的大漢奸呢。”
秦土司一經有了川賊應天化的招供,自然名正言順的將傅詩開釋回家,同時又向州官吳仁說道:“依了應天化的供詞,我們該將周、沙二人逮來問問?”
那知吳仁與周鬱文素有首尾,如何肯去捉他?隻說了句:“無憑無據的,怎好隨便去捉,過一天有了真贓實案再說吧。”
秦土司哈哈一笑,這件天大官司,就算完結。
傅詩自從遭遇這次逮捕以後,雖說官司未成,安然回家,可是他此時才知沙金果然要和自己過不去,非害得自己家破人亡,不肯完呢。心中自然益發悶悶不樂,真想不出一個適當的防身方法來。那日子過的真快,一轉眼已是將近八月中秋,傅詩因頭天夜裡睡覺受了些寒,次日便覺全身睏倦,懶懶的躺了一天,傅詩今年雖已二十九歲,但是尚未結婚,依然過的單身生活。一到晚間,從人替他備好臥具,退了出去,將房門帶上,傅詩因精神不佳,也不曾再將房門拴上,便自上床睡了。受了感冒的人,雖然睡著,也不甚沉酣,同時雖不怎熟睡,也總是昏昏沉沉的!一切的聽覺視覺,當然不如平時清楚了。因此傅詩此時迷迷糊糊似睡不睡之際,雖有所聞,也不甚措意;他昏沉中聽得院子裡有一種響動,在平時他早已驚醒,可是今天他也懶得去注意,仍是閉目睡著,直到房門呀的聲開了,他以為是仆人送茶水,又一想時近深夜,他們向不再此時送茶水的,怎的今天巴結起來?於是慢慢的睜開眼去看,那一個仆人?傅詩平時是熄燈睡覺,今日病中,竟不曾熄,燈光下人影一閃,萬冇想到自己目前,竟發現一人,渾身黑衣黑褲,右手執刀,正在鷺行鶴伏的走向自己床邊。傅詩猛地一驚,也忘了身上的病痛,立即一個鯉魚打挺,刷的聲從床中直躍到地上。那人正自持刀作勢,要夠上尺寸,纔給傅詩一刀,那知還未近身,人家早已覺得,躍身避過,說是遲,那時快,那人刀尚未舉,傅詩人已離床,那人心中一驚,喊聲不好,立即一撤步,掉轉刀鋒,又向傅詩立處橫刀砍去。傅詩一邊躍避,一邊大聲喝問:“什麼人夤夜來此作此不法之事?”
但那人一句口都不開,那把刀卻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向傅詩一路猛進,看意思恨不得立刻就將傅詩劈了,可是傅詩豈能讓他砍中?不過一來傅詩究在病中,二來手中既無兵刃,屋內地方又窄,旋轉不開,躲閃不易,心知時間一大,說不定要吃虧。一開手就大聲叱喝,為的是好使左右仆從聽到;原來傅詩雖是愛武之人,家中除了幾個仆從之外,並不像比彆的富貴人家,養了多少護院拳師之類,但仆從雖不甚懂武藝,畢竟人多些,來者自怯,而且也好讓他們向麼鳳送信去,所以想喚起諸仆。那知許多時間,院內仍是靜悄悄的聲息俱無,心中大疑,其實那些仆人,早被來的人們收拾得服服貼貼的了。此時傅詩已連連退避到一隻木桌旁,深覺地窄,不得不奪門而出,於是順手操起桌旁一隻椅子,向來人迎麵砸去,那人果然悄悄向後一閃,傅詩就趁他這一閃,雙腳用力一點,躥出門外。那人原也是打算利用房中地窄,自己手中有刀,趁這兩利,可以對付傅詩,如果一到房外,就冇了把握,不料仍被傅詩奪門而出,也隻得直送出去。傅詩一到院中,雖然地方寬窄,但是手中依然空著,並無兵刃,一見那人跟出輪刀就刺,忙一縱身避過來人,尚未還招,早見從房上房下,連躥出三個人來,傅詩正自奇詫,怎的自己家裡的仆從一個不見,人家倒會四麵伏下了好幾個?再一看,來得三人中,正有一個是周鬱文,登時大怒,喝道:“我道是誰?原來果是你們這一班私通川盜的匪類。”
說著怒從心起,也顧不得赤手,一擺雙拳,就單奔了周鬱文,周鬱文一見傅詩,心中多少有點內愧,見他撲來,也就一抖手中的撲刀,側身避過傅詩的來拳,倏地展開撲刀,向傅詩攔腰砍來,傅詩此時怒火中燒,早已不顧一切,拚著命,運開雙拳,但聽風聲噓噓,甚是厲害,見周鬱文撲刀砍到,也不躲閃,隻側身迎上去猛飛一腿,拍的下正踢在鬱文腕上,便聽噹啷啷連聲,撲刀落地,飛出三五步外,傅詩先不打人,隻隨著那把擊落的刀,一個箭步,搶到刀前,早已屈身拾起,重又向鬱文殺來,周鬱文一見刀落人手,心內一虛,回頭就跑,傅詩正待趕去,卻早被那三人圍住。傅詩見三人中有一人似乎會過,原來就是在佛泉山狼窩敗走的那個鄧炳文。鄧炳文使得還是那把三棱刺,其餘二人說起來傅詩雖不認識,讀者諸君卻有個理會,原來便是周鬱文死黨張全勝和嶽濤,方纔進屋圖刺傅詩的,正是嶽濤。傅詩見周鬱文雖然帶了賊黨,卻殺到自己家來,知道已不能善罷甘休,心裡一發狠,手中刀連劈,張全勝腿上早就中了一刀,果然這個悍盜十分蠻橫,雖中一刀,依然不退,傅詩一看打了半日,聲氣不小,怎的自己家中仆從,和守夜壯丁,一個不見?知道這班人來時早使了手腳,因此便忽然想到了麼鳳。他想家中隻有自己兄妹懂武,餘人竟冇有一個能對付一手的,如果此時尚有餘賊,去到內室,麼鳳雖不至怕他們,但他們人數一多,時間一久,難免要糟。傅詩一時心中有了顧慮,未免分了些神,手下自然略慢,對麵三人中,張嶽本非傅詩之敵,獨有鄧炳文卻是一名積賊,軟硬功夫,實見獨到,此時又是三打一,顯見傅詩有些吃力,鄧炳文是行家,一見這個情勢,心中立即打了主意,原來他們認為,佛泉山的一計未成,告到秦土司衙內的二計又未成,而周鬱文、沙金的陰謀卻已暴露,此後已無法疏解,總之在獅村境內,傅詩不死,周鬱文一家便永不能再在這裡住下去,沙金是更不必說,因為此時全村村民都已得知他們結仇謀害之事,自然人人向著傅詩,除非將傅詩殺了,再以威力脅住村眾,不然,便是村眾也要群起反抗。有此情勢,所以今晚來意真是來拚命的。三個人誰也不肯放過了傅詩,此時傅詩稍露一線破綻,鄧炳文豈肯錯過機會,立時虛晃左掌,向傅詩麵門一揮,傅詩見掌到,不該舉左手去格,這不是他的武功不到,看不出虛掌實掌,實是懸念麼鳳,一時心不在意,等到自己舉手格去時,已經後悔上了當,又是前胸門戶已經稍敞,忙著撤回掌來,想封住上焦,已經不及,鄧炳文真比風還快,右手那支三棱刺早已和箭一般的平遞過來,直點到傅詩胸口,傅詩自知到一下準傷,可是畢竟他不是凡手,到了這樣生死關頭,還能自救,他立即一聲威喝,來得好一句喊出口,人也跟著下盤一坐,剛使了一個下勢,對麵那支三棱刺卻已刺在傅詩的右肩,隻聽噗哧一聲,三棱刺入肉,傅詩心神一絲不亂,忙著一抖身體,向後翻倒,纔算脫出了三棱刺的刃尖,隨聽得噹啷啷一響,因傅詩右手受傷,握不住刀,撲刀便脫了手。就在這一刺一翻一滾之間,傅詩雖然脫險保了這條命,但右肩傷重,自知不能再戰,正借向後一個倒栽蔥翻出圈去,緊跟這就地一個烏龍絞柱,已經騰身立起,剛一舉步向後麵跑去,還未到三五步,隻聽斜裡有人喝了聲:“那裡走。”
隨著就是吧吧吧三聲弩響,傅詩萬想不到在自己家裡,竟會處處有了埋伏,還算他的能耐高,耳靈眼快,一聽弩聲響,知道暗器,一回頭見斜刺裡飛來幾點寒星,知道本是前進之勢,萬萬迴避不及,索性向前一探身,一個鯉魚打挺,半跌半跳,向前麵繃去,指望借前繃之勢,躲過暗器,可是射來的飛蝗弩共有三支,連翩而至,任你傅詩身法快疾,也隻躲過了兩支,啪的一聲,第三支正中在左邊的腿肚子上,傅詩一個龍鐘,幾乎栽倒,一咬牙重又擰身站住,一看後麵三人將要趕上,再一看在橫裡放暗箭的,不是彆人,正是老奸周鬱文。
傅詩身中二傷,自然力儘,見四人一同趕來,幸而自己家裡門戶熟悉,一陣逃跑,剛剛脫離了四人的視線,猛聽從內宅旁院中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正在追趕往外跑來。傅詩向內跑去,原為是不放心麼鳳,此時一聞內宅又有腳步聲向外跑來,不由大驚,轉念間果見麼鳳從一條甬道中跑出,正向自己這邊來,手上並無兵刃,氣急敗壞,麵容失色,傅詩更驚,還來不及問她,就見三五十步以外追下一人,月光下一看來的正是沙金。傅詩此時雖已受傷,且知敵眾我寡,自己一無幫手,但一見沙金緊追麼鳳,又看麼鳳惶急之態,不由立時怒氣沖天,膽量陡壯,當即讓過麼鳳,大聲喝道:“好一個喪儘天良的沙金,竟自勾結匪徒,殘害我兄妹,你可還記得一些兒當初父親待你的情義嗎?”
傅詩罵到最後一句,氣憤填胸,不禁悲淚奪眶而出,那語聲也帶著哭聲,令人聽了,真是萬般悲憤。說也奇怪,沙金正從後麵擊落麼鳳的寶劍,追將出來,猛被傅詩對麵高喝一聲,提到當年軼群待他的情義,沙金畢竟平時自命也是談俠論義的人物,猛可地聽了傅詩這句傷心的話,又見傅詩那等悲憤之聲,不由的良心一時複活,腳下便也遲疑起來,竟不再追來,遠遠的站了一站,似乎正在考慮如何應付這一對兄妹。但是他的良心發現的時間太短,略一思索,他覺得自己與傅詩已是勢不兩立,隻有麼鳳,看在她的姿色分上,捨不得把她殺了,總想弄活的到手,要不然方纔就可以了事,何必再來追逐費事?沙金如此一個轉念,立即將方纔僅有的這點天良也消滅得無影無蹤,隨著凶心再起,猛吼一聲,十分難聽,真如瘋了的野獸叫聲一般,連傅詩都覺得毛骨悚然,心中奇怪,因為沙金也是個白麪書生,倜儻少年,怎的會有此種凶怪的吼聲,心想這不是惡獸附體是什麼呢?傅詩方一猶豫,麼鳳知道自己兄妹,手中都已失了兵器,冇法與他對敵,而且覺得沙金武藝,果然遠勝自己兄妹,過去因從未交手,故不知他的厲害,直到方纔才知道,當即一拉傅詩手臂說了聲“走吧”,傅詩也知前後是敵,冇法抵擋,忙挽了麼鳳,二人拚命的放開足步,一陣奔躍,究竟是自己家裡,門路比較熟悉,居然逃出危險,可是兄妹二人逃出家門,正商量到何處去暫避一時,打算等到天明,再喚集村人,理直氣壯的向周鬱文興問罪之師,一麵逃一麵轉念著。那裡知道遠遠的從村口外傳來一片人聲,遠聽去真入萬馬奔騰,彷彿來自村北,傅詩聽了,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兄妹二人此時倒將本身的危險忘了個乾淨,便迎著人聲跑去,打算看個究竟,跑不到半裡路,此時人聲越來越大,也越覺得清楚了,大哭小叫的,倒象就在前邊,忙又循聲迎去,果然看見遠遠有一大堆人,男女老幼,攜婦抱兒,紛紛哭喊前來,傅詩大驚,忙向前一問,這才嚇得直跳起來,原來正是諸自雄手下,從北麵殺進村來。傅詩大叫完了完了,本想迎上前去,憑著力氣,也要殺退他幾人,怎奈身受上下兩處傷痕,此時已無力再戰,而且手無寸鐵,也冇法向前。正自與麼鳳徘徊不知如何冇法之時,忽見一人自人叢中如飛的跑來,麼鳳眼尖,已經看清那人正是雷五,傅詩一見,忙高叫:“雷兄且住!”
雷五正跑的如同瘋了一般,忽聽有人叫喚自己,聞聲猛的一驚,忙站住向這邊一看,見是傅詩兄妹,站在路邊,雷五忙趕到麵前問道:“原來村長早已得知,已經出來,怎的站在此處?”
說到這句,猛見傅詩肩上腿上都流著血,驚問道:“怎麼?村長已與來賊動上手了嗎?”
傅詩聞言,長歎一聲,握著雷五的手問道:“據說是川賊又到,此話信否?”
雷五道:“怎麼不真,東北兩口上,都已拱手請他們進來了。”
麼鳳問道:“那些守村的人呢?”
雷五連連搖頭道:“姑姑怎的還不明白?這正是周、沙等人請進來的。”
傅詩聞言便道:“怪不得他們能明目張膽的尋到我家了。”
雷五驚道:“什麼?誰尋到村長家裡?”
傅詩此時一看,全村一片哭喊聲,遠遠的竟有多處起火,見路上逃的村民更多。便定了定神,覺得自己不能久站在村路上,便向雷五道:“我們還有大事在身,且找個僻靜處好說話,我還不曾把我家所遭的情形告訴你呢。”
於是三人一同尋到一座樹林內,悄悄的藏在一所岩下,其時天色將近黎明,東方稍有一線曙光,四野的哭喊聲雖比方纔遠些,可是愈來似乎範圍愈廣。傅詩等三人在岩下坐定後,纔將夜間所遇沙周行劫,與受傷被逐的話,對雷五說了個備細。
獅村人民,自從鐘傅詩村長,被沙金、周鬱文二人,以孟蘭會為題,串通了諸匪,設計陷害,堪堪得手,竟被雷五等偵悉了,救出險地,並將匪犯殺逃的殺逃,被擒的被擒,一場風波始告平靖,村中的百姓,對這件事,也漸漸地平淡了下去。偏偏沙、周等人,實是人麵獸心,不念傅詩的寬大不死,反而日日夜夜的毒念橫生,預備借刀殺人,告了他私通匪犯,又未告成,沙金等見兩次不能得手,有心一不做,二不休,就與老奸周鬱文商計,再派人向諸匪遊說,諸自雄本是一個莽夫,聽了他們的一番鬼話,竟信以為真,就約定有中秋節動手,圖謀傅詩等,便派了手下頭目鄧炳文,率領了張全勝,嶽濤,以及嘍羅五百名,偷偷到獅村北口山中隱藏,歇住了腳,專等時機進行,沙金等知外援已到,就與鄧賊等計劃瞭如何殺害鐘氏兄妹,當日傍晚,就由沙、周帶了鄧炳文等,先到鐘家,將傅詩殺去,然後再放強盜從北口入村,占據全村。沙、周等的計劃便是將傅詩一家消滅後,獅村可占便占,不可占就棄了獅村,隨了強盜,索性落草為盜去。故而一麵沙金等殺入鐘家,一麵已將那五百嘍羅由村北守口上放了進來,於是冇等到天亮,好好一座太平的獅村,早給五百強盜焚掠了個不亦樂乎。
傅詩麼鳳與雷五三人藏在一所岩穴下,互相敘述所遭之事,最令人髮指的,便是沙金對於麼鳳的一段情景。因傅詩隻見麼鳳赤手逃出,沙金在後追趕的情形,而不知二人如何的爭鬥起來,及至此時一問,纔將他氣得連連頓足痛罵。
原來麼鳳那天晚上,因知傅詩偶感不適,想必早睡,也就未到前麵去,見月光皎潔,便獨自在庭中看了一回月,直到二更過後,纔回房安歇,正卸了衣飾,打算上床去睡,忽聽院中似有足踏落葉之聲,不由一怔,她家中向來安靜,村中誰敢到鐘家來偷雞摸狗呢?所以麼鳳向來大意,從不疑神疑鬼。但近來因與沙金等結了仇,才稍稍注意,此時一聞院中聲息,忙站起身來,走到視窗,忽覺窗外人影一閃,麼鳳深怕有驚,忙向床頭一伸手摘下那把寶劍,擎在手內,剛一舉步,又聞廊下蟋蟀之聲,忙喝問是誰?問了兩聲,窗外寂然不答,麼鳳正想過去將燈吹滅,尚未移步,隨聽門上忽起剝啄之聲。心想這樣深夜,除了哥哥,誰會上這裡來?當即又問是誰在叫門,一語甫出,便聽門外低聲應了個我字,麼鳳一時聽不出是誰?又問道:“你是誰?”
此時便聽門外說道:“連你沙表哥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嗎?”
一句話將麼鳳愣住了,心說他怎麼忽然來了?欲待不理吧,正不知他到此何事?欲待開門吧,又懷疑他彆有用意,因此沉吟,可是外麵又說道:“怎麼你不開門呢?”
麼鳳一想,就開了門,又怕他何來?當時將寶劍掖在左肋下,身上加披了一件鬥篷,遮住了寶劍,然後開開門來,向外一看,月影下果然站著沙金,全身武裝,背插一把長劍,昂然立在門口。麼鳳見了一呆,心說你這身打扮是什麼意思?可是口內卻不是那樣問,隻淡淡的道:“夤夜到此何事?”
沙金一聽,睜著一雙無賴的色眼,盯住了麼鳳,笑嘻嘻的說道:“正因為夤夜纔來呢。”
麼鳳聞言,立時大怒,喝道:“放屁快些走,免得討冇趣。”
說完就要關門退入室內,那知沙金正是有為而來,一見麼鳳要退身入室,立即一腳踏進門內,用手一攔,說道:“忙什麼?”
麼鳳見他居然用上無賴口吻,和無賴的神情,憤怒已極,立刻喝道:“你竟敢到此胡鬨,我若不念彼此至親,立時叫你下不去。”
麼鳳以為自己如此申叱,沙金自應知所畏懼可是他反倒哈哈一笑,大聲說道:“好大的口氣,我怕你給我下不去,也就不來了。”
麼鳳一看他今夜神色不同,知他不懷好意,立即將身一撒,用手向沙金肩頭一推,隻望將他推出門去,那知沙金也有準備,乘她推來,一歪身將右手一把就握住麼鳳的左腕,意思想向自己懷裡拉去,麼鳳那裡用他如此,立刻一翻手腕,撒脫了手,喝道:“好大膽蠢才。”
隻說出五個字,她就將兩肩一抖,鬥篷落地,右手一揮,刷的聲寶劍已亮了出來。跟著一個箭步,又躥到了院中,口內叱道:“姓沙的,你如念當年老父對你一番恩義,立刻走去,我也不為己甚,你如再敢這樣放肆,莫怪我鐘蕤貞不認識你。”
她以為沙金經自己將正義責備,至不濟也應走去,豈知沙金今晚之來,就將葭莩之誼,鞠育之恩,全都忘了?前麵已經派幾個川盜,正在打算殺害傅詩,那裡還會把麼鳳這幾句談話當件事呢?隻見他立即一聲怪笑,那種狂傲的樣子,麼鳳見了,恨不得立刻過去給他幾個大嘴巴子。他笑罷之後,用手一指麼鳳說道:“我老實對你說罷,你本人就是禍根,我不為了你,姓沙的還不至於到這一個地部,現在什麼話也不用說,我還是最後給你一個忠告,你能答應嫁給我,我們立即化仇為親,就連你哥哥也占了便宜,要不然,哼哼,你就試試瞧。”
麼鳳那裡聽過此等狂言,立即兜頭給他一個呸,隨後罵道:“姓沙的再不滾出,休怪我的寶劍不認識你。”
那知一語未了,沙金一陣獰笑,已把背上劍拔下,一縱身也到了院中,什麼話不說,舉劍就向麼鳳砍來,麼鳳也真恨極了他,一上手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就把本門劍術施展出來,如換一個人,眼看早已手忙腳亂,那知沙金自受悟性之傳,果然與前大不相同,自他回到村中,平時隻知沙金受了少林僧的傳授,也從不曾看他露過一兩手,自然更不曾和他去比武,因此沙金武功,究竟已到如何地步,莫說麼鳳不知,就是連傅詩也不曾清楚,此時麼鳳與他一對上手,三兩個照麵一走下來,麼鳳才暗暗吃驚,知道莫說自己的劍術,就是傅詩與他對敵,恐也難取勝,一邊想一邊進招,怎敢有一絲怠慢?可是沙金卻跟玩笑似的,指揮如意,已把麼鳳鬨的手忙腳亂,還算麼鳳學有根底,又本著武當本門劍,一絲不敢大意,這纔算與沙金對付了一時,但自知不是對手,卻難抵禦,正擬逃到前麵,求救傅詩,原來她還不知傅詩此時也正被困呢。但沙金已看出她的弱點,手中劍略緊一緊,麼鳳越發慌亂。
此時沙金一劍向麼鳳前胸平擊進來,麼鳳慌忙用劍去格,那知沙金手法極快,麼鳳剛一起劍,他早已變了來勢,已把直進的劍鋒倏地一抖,不知怎麼一翻手,那把劍已從後邊右肋下橫掃過來,麼鳳因劍已向上去格,對方一變劍勢,她來不及抽回劍來,隻得向左一撤步,撤出身體去,避過他這一劍,豈知麼鳳這裡剛一撤步,沙金的步位也是變了,其快無比,總趕在麼鳳前頭,因此麼鳳向左一撤步,沙金彷彿早已等在左邊,麼鳳一見,才喊得一聲“不好”,沙金已經騰起左足,蹦的一聲,正踢在麼鳳右手腕上,肘臂一木,噹啷啷寶劍已經脫手,沙金一見她仍劍,哈哈一聲怪笑,右足又已踹入麼鳳的洪門,他是封住右手,向前一伸左掌,這一手名為龍虎掌,乃是少林寺中有名的一手,啪的一下,又正擊在麼鳳前胸,麼鳳那裡還站得住,不由的蹬蹬蹬一連向後退出幾步,使勁一擰身,上盤纔算穩住,不曾跌倒,可是這因為沙金始終對麼鳳存了邪心,捨不得對她下毒手,要不然這一掌便是龍虎都能立斃掌下,故名龍虎掌,麼鳳如何能不傷?麼鳳撞出老遠之後,沙金更不進擊,隻站在那裡睜著一雙色眼,盯著麼鳳,麵上微微發笑。麼鳳倒真不怕他的槍刀,而反怕他那一副奸狡淫凶的笑容,一眼望見,不由打了一個寒噤,自知絕非此人對手,如落在他手內,這危險就大了,她想到這裡,真如亡魂喪膽一樣,抹頭向外就跑。沙金倒料不到她忽然會跑,的確出乎意外,不由微微一愣,再追出去,隻差這麼一會時間,麼鳳纔算未被追上。二人一前一後,一個灣兩個灣,轉了出來,麼鳳雖然家裡的路熟,可是沙金也是從小就居住在此,正與她一樣的熟門熟路,腳底下又比麼鳳快,自然眼看已經趕上,幸而這時傅詩為惦念麼鳳,撇了群匪,跑到後院,與他們對麵碰上,纔算解救了麼鳳的危險,雙雙逃出了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