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孽之果
傅詩本是一個最和平最能忍讓的人,平常對於沙金更是優厚,雖沙金早已和他兄妹結成深仇,但他始終不肯破除情麵,將沙金逐出村去,以致纔有今天的結果。此時他兄妹與雷五藏在岩洞中商量此後的辦法,眼見此時諸部已經進占本村,沙金的勢力愈大,自己平日守禦得雖嚴,可是到今天已成了全功儘棄,不但不易恢複,連自己這幾人存身之處,都成了問題。因此傅詩隻愁得連連歎氣,一點辦法都冇有。雷五卻毅然向傅詩說道:“我看此事並不困難。”
傅詩問他此話怎講?雷五道:“我想川賊不想得本村,此是真意,如今忽然的來,這不是為了那個姓應的被捕,便是沙周等去求來的,這些都是烏合之眾,隻要把為首的人一經降服,他們也就完了。”
傅詩道:“話是不錯,試問為首的人,如何降服呢?”
麼鳳又道:“昨晚我曾與沙金交手,那賊確是了得,我們還真不曾遇到這樣的一個勁敵呢。”
雷五聞言點頭道:“我知道他,不過我向未說過就是,實不相瞞,此人不但可算是我的同門,而且也算有些師門的瓜葛,原來他的師父悟性禪師,人雖剛愎,卻還正直,沙金此種舉動,他決不知道的。我也聞得許多少林同門說過,沙金與悟性二人,一同參透七十二種拳經,所以能為甚高,差不多的同門,都不是他對手,我想此事隻有去求他的師父悟性來收服此人,其餘之賊,則不難一擊而滅了。”
傅詩聞言詫異道:“如今一時三刻又到那裡去找悟性禪師呢?”
雷五道:“這個我有辦法,村長就不用管了,我看眼前且到我家暫避,待我找到悟性禪師再說。”
傅詩想了一想,望向雷五道:“我看你家也不能去,那賊對你準有舉動,你忘了上回栽贓誣陷之事嗎?”
一句話提醒了雷五,便點頭道:“如此你二位就在此洞內暫時躲避,待我悄悄回家看一看,因為我若要找那位悟性,必須請李濠安去,才能找著。”
當時他們商量好了,等到晚間,雷五一方麵悄悄通知了幾個忠於鐘姓的村民,向岩洞內送吃送用的物件去,一方麵便回家去找李濠安,一路上遮遮掩掩,也遇上好幾撥川賊,多是三五成群,全被雷五躲過,那知他跑到離家不到二裡路的地方,正低著頭向前急走的時候,忽覺身後有人將自己後衣一把扯住,雷五冷不防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李濠安;原來雷五上次同往佛泉的三友,馮、裘二人住了些時,也就他去,隻李濠安尚在他家住著,此時一見濠安,麵色灰敗,還帶著些驚惶急怒之態,心中奇怪,便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我正要回家找你有事呢。”
李濠安一聽,兜頭就是一句道:“你還想回家嗎?”
雷五聞言一驚,知道不好,強自鎮定道:“怎麼樣?不能回去了嗎?”
濠安哭喪著臉說道:“家裡全完了。”
雷五一聽大驚,忙抓住濠安一隻手道:“我父親呢?”
濠安道:“完了,被那姓沙的給害了。”
一句話不要緊,險些冇把雷五氣瘋了。當即一頓足,強忍著滿腔痛淚道了聲“好”,拉著濠安回頭就跑,二人一路上經過多次危險的局麵,居然都被雷五躲過,直到黃昏以後,才又回到傅詩等住的那岩洞內,將家裡被害情形說了一遍,傅詩兄妹聽說雷父被害,連連頓足,不勝痛恨。雷五當又向濠安談到訪尋悟性之意。濠安道:“此事不難,我知悟性禪師與師父一泉禪師最為莫逆,定知他蹤跡。”
雷五等聞言大喜,當夜就請濠安上道,向福建少林而去,臨彆雷五又請濠安如有法尋到裘、馮或是其他同門,肯來幫助的,就多約幾位。不提濠安此去如何,再說村中自從被眾賊占了,沙、周等人,格外耀武揚威起來,沙金早占住了傅詩的家宅。又因傅詩在逃,終是後患,便派手下日夜在村民家中搜查,鬨得雞犬不寧,人人敢怒而不敢言,越發同心協力的將傅詩兄妹藏到一個極安穩的地方,沙金雖明知村眾必知傅詩的藏處,可也無可奈何。雷五之父,就在川賊入村那夜,由沙金親去搜捕雷五,冇有遇上,李濠安又被他打跑,便將雷父生生的活埋了,到了第二天,心中氣還不出,又命人放一把火,將雷家的房屋燒了個精光。其餘村中所遭的,諸如姦淫擄掠,直鬨得不能一日安居,冇一個不將沙、週二人恨得要寢皮食肉。這樣紛亂不安的情況,一直延續了二十餘天,也不知什麼人竟將傅詩兄妹藏匿的處所,偷偷的向沙、週報告了個大概,沙金於是下令大索,將那一帶林木十停燒掉了八停,結果還是不曾尋到,也隻得罷了,正在此萬分緊張之時,李濠安居然回到了獅村。
原來少林寺的戒規最嚴。少林拳術,平時差不多隻傳本寺僧眾,不傳俗家,偶爾傳一俗家子弟,也必誥誡甚嚴,如果犯規,自然立即由本門師父嚴加懲處,其名謂之清理門戶。悟性禪師自從參透七十二種拳經以後,功力自然大進,沙金的功候,本還不夠學習這多的拳經,隻因悟性禪師念在此事成功的一半,虧了沙金的文字,所以當時也頗感激他,就於參悟之時,也教授了沙金一部分,沙金因限於功候,並不能全部學會。又因思念獅村,亟於返裡,對於拳經,自然無從繼續研究,所以這七十二種拳經中,沙金真已學成的,也隻有十三種,其餘五十九種,不過得知名目與架式而已。可是他到了獅村一吹一擂,好在他本已得知七十二種的名目架式,隻要滔滔不絕的那麼一賣弄,自然人都認為他是精通拳經的主兒了。
此次李濠安千裡尋師,找到一泉禪師那裡,將悟性弟子沙金如何作惡,與師弟雷洪之父被害等事都說了個備細,並將搬請悟性之意也說了出來,一泉聽了,自然也覺得通匪陷村,正為少林之羞,何況自從明室鼉革以後,那些有武功的朱姓宗室,紛紛出家投少林寺來,以備暫時韜晦,待機而動。再圖恢複,豈容本門徒弟,反倒通賊呢?因此一泉當時便找了悟性,將這情形一說,又將自己門徒李濠安叫來見過悟性。悟性聽了,真個氣得一佛磐涅,二佛出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當時便答應李濠安,在五天之後動身,因他日內正有一件功事未了。李濠安由是拜彆先行,他又在歸途中到湖南醴陽去訪裘瀚和馮性存,知是正到鄰縣親戚家祝壽去了,雖未見著,卻留了一封信,說明獅村之禍,請他們回家後,即日到獅村某處相晤。等到李濠安回到獅村,見過傅詩和雷五,那時川賊盤踞村中,已經半個多月,那一種騷擾,正是一言難儘,全村之人,冇一個不將沙、週二人恨入骨髓,隻是奈何他們不得。
這天李濠安回村之後,雷五知道悟性等人快要到來,雖然有了能人,可以對付沙金,但這五百餘名川賊,雖係烏合之眾,畢竟臨時也須要人抵擋,過去村中守卒,自沙金等開門迎賊以來,村北村南兩方,自己完全投賊,村東一路,正是梁實甫所守,雖然心存觀望樣子,但也還不至於與賊一氣,到時尚可利用,至於麼鳳與自己防守的村西一路,此番抗賊時,殺戮最重,後因寡不敵眾,悄悄的叫他們暫時與賊眾虛與委蛇,不必徒作無謂犧牲,這才大家逃的逃,躲得躲,目前已經四散。自從濠安一歸,雷五便與他二人著手召集這些散亡在四外的村眾,同時又悄悄聯合村東梁部,原來梁實甫這人最是穩健,事前雖曾與周鬱文同謀降敵,但後來看到沙金這類行徑,也深表不滿,知他必站不住,便變了觀望態度,不過他與周鬱文俱是客戶,又多年相與,而且怕被他們招忌,不便十分露出不合作來,所以自從村子失陷,他除保住了自己的範圍以外,也和他們虛與委蛇。此時見雷五召集村中散亡,倒是同情,便也悄悄與雷五說過,自己這麵到時自當為保護全村而儘力。等到雷五把此一工作作到差不多的時候,川賊已經占了將近一月,村中治安,更不堪問,傅詩等隻有乾著急,毫無辦法。濠安回來也有旬日,眼看悟性禪師還是冇有影兒,眾人正在岩洞內無可奈何之時,忽見一個村民,直奔進來,滿麵驚慌之色,向傅詩說道:“村長快逃吧,不好啦。”
傅詩被此人冇頭冇腦的一叫,正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忙問道:“你是何人,到此何事,為什麼叫我逃?有什麼不好的事?”
那人見問,楞柯柯的望著傅詩半晌道:“你老不知道嗎?我準知你不知道。你老住的地方,已經讓姓沙的小子知道了,一會子就來拿你啦,快逃吧。”
說完了雷五問道:“你怎麼知道的,真有這事嗎?”
那人聽了似乎不耐煩的一跺腳道:“嘿,你們還不信,我來告訴你吧,我就是他派來逮人的,可是我可不能作那種缺德事,為此特來給你們送個信,大隊人馬一會就到,快走吧。”
說完了頭也不回的匆匆跑了出去。傅詩見此人走去,料他所言非偽,大家一商量,還是遷地為良。濠安一看已經日暮時光,便說道:“天色已晚,我們一時不易找到好的地方,倒不如先在左右覓一個暫避風雨的地點,混過一夜,明天再與村眾們商量如何?”
眾人一想,也隻好如此,當時傅詩兄妹,和雷五濠安四人,帶了兩箇舊日的隨從,攜了什物,匆匆跑出岩洞,還走不到半裡路,果然遠遠聽見從北麵吹過來一陣喧嘩的人聲,他們忙向叢草中伏下,細辨來人方向,才知還遠在一裡以外,雷五道:“如今賊自北來,我們隻有望南走。”
旁邊一個隨從說道:“小人有一外婆,正住在離此不遠的紺溪口,她家冇有閒人,又無鄰居,不如奔她家裡?”
傅詩點頭道好,於是他們一行人便奔了紺溪口,暫時藏在這一家茅屋內,可是不到半個時辰,早已聽到原來路上呼聲震地,還夾著些樹木爆裂之聲,雷五偷偷的隔籬向西北上一望,隻見原來藏身的那個岩洞,內外俱是火焰。秋天草木本就乾燥,經此一燒,隻見拉拉雜雜,岩洞左右,早成了一片火海,四麵卻站滿了賊眾,擎著弓,向著火,持滿待發,以備見了從火中逃出來的人,就一齊放箭,幸而著急眾人早走一步。雷五見了此種情形,不由咬牙立誓,要將沙、周碎屍萬段。
那時村中婦女被奸自殺,或因奸不成被殺的事,日有所聞,搶劫更不必說,傅詩覺得自己添為村長,今日事到緊急,自己躲在屋裡,不能保護全村人眾,實在有負他們平日的期望,覺得愧恨萬分,恨不得立時跑出去與沙金拚個死活,但與事實仍是無補,雷五等就勸他留待有用之身,徐圖報複。不言傅詩等這種情形,單說沙金念念不忘於麼鳳兄妹,他的用意,乃在誅其兄而辱其妹,所以紛紛派出許多暗探的人物,混入村眾間去打探,他又知道傅詩得村民之愛,輕易不肯為己所用,便出下重大的賞格,這一來自然有那些見利忘義的人,會替沙金效力,當時便有一個人,本是傅詩等人目前藏匿這一家的親戚,也就是傅詩從人外婆家的遠房內侄,名步高順兒,素來遊手好閒,不務正業,近來與川賊們作眼線,搶劫村人財物,弄到幾個錢,便狂賭起來,這幾天賭輸了,正冇辦法,一聽見賞格,便悄悄的向沙、周密告了傅詩的藏處。那天夜間還未到三更天,麼鳳忽從夜間聽到遠遠地一聲喊叫,心中有事,自然分外關心,忙起身走到視窗向外望去,果見人聲嘈雜,直向自己這邊奔來,一看形勢不妙,忙喚醒傅詩等人,正要逃避,隻見火光影裡,果然是沙金帶了數十名川賊,向這裡奔來,傅詩此時怒氣沖天,不等他們圍上來,手提一柄寶劍,與雷五的單頭棍,一齊殺了出去,後麵緊跟著麼鳳和李濠安,來得人雖多,但這四人都不是好惹的人,一陣劈砍,圍上來的人,早已紛紛倒下七八個,沙金怒吼一聲,先奔了傅詩,傅詩剛剛接住,旁邊雷五也向沙金身後的嶽濤撲了過去。這一場惡戰,來者沙、鄧、張、嶽,也正是四個人,和傅詩這邊正是一個對一個,不偏不倚,半斤八兩。隻是沙金究竟武功出眾,傅詩與他力戰到半個時辰,漸覺劍法散亂,心想沙金的武功,果然是好,可惜如此一個人物,心術不正,竟落到盜匪群中,還要殘害從小一處的村眾,真是人麵獸心。他這一思索,自然格外分神,此時沙金寶劍,正從當頭落下,傅詩見他來勢太猛,不敢用劍去格,便想側身避過,那知沙金下手奇快,一見傅詩有右側之勢,立變招式,那柄劍陡而右斜方一側,變成了單臂擒龍的招式,那柄劍就斜著奔了傅詩的肩窩,傅詩叫聲不好,忙一個大轉身,索性往左邊躥去,雖然閃過這一劍,可是哧的一聲,左肩上早被劍端帶著一絲,不但肩上衣服劃了一道口子,便連皮肉也受了微傷,心內一驚,便自氣餒不少,正想招呼麼鳳一同逃走,一看麼鳳此時早被鄧炳文纏上,鄧炳文在上文麼鳳巡夜時,曾經對過手,麼鳳還吃過他的虧,不是雷五趕到,麼鳳已是危險,不想今天又曾遇上,當日麼鳳雖不記得敵人麵目,但一見身法,自可立辨,便不敢怠慢。正自小心翼翼在對付著,忽見傅詩敵不住沙金,心中一急,未免分神,鄧炳文看出便宜,立緊手中三棱刺,刷的聲如電一般直逼到麼鳳肚腹上,麼鳳聳身向後一退,不料山間道路坎坷,一腳正踹在一道淺溝裡,不由腳下一軟,兩腿向前一歪,幾乎成了跪勢,便要向前跪倒。跪倒還不甚要緊,可是這以來就躲不開三棱刺的尺寸了,眼看敵人一刺,正好搠在小肚子上。幸而雷五一棍打倒了嶽濤,乘他尚未躍起,一見麼鳳要糟,也來不及換彆的招兒去解救,隻有騰出單頭棍,從下往上向著鄧炳文的三棱刺這一撩,噹的一聲,纔算將三棱刺格開,救了麼鳳的這一手。
在上麵這一場火熾的戰鬥,以人數論,倒是四對四,一點也不算不公平,但是其中就因為有了一個沙金,他的武功,可以說是壓倒眼前這一班人,就連雷五都略有遜色,結果傅詩等自被打得七零八落,四個人紛紛向田野間逃去,沙金一心想先捉住麼鳳,他便撇了傅詩,竟向麼鳳追了下去,麼鳳一見,知他存心不良,不由一咬牙,回身一撒手,隻見一道寒光,直奔沙金的麵門,沙金雖不知她發的是什麼暗器,可是他藝高膽大,見暗器發來,看得清,伸左手隻一掏,原來正是一隻棱子鏢,那知他剛剛將鏢接住,麼鳳已是拚了命的,一見鏢被接去,又是一舉,同時兩道黃光,又奔了沙金的咽喉和心窩,沙金也是忒也大意,見她將二次暗器發出,就將左手一揚,對準來鏢,就將她原來那隻棱子鏢還打出去,果然錚的一聲,二鏢相觸,中途擊落,可是他忘了麼鳳二次本是發出兩鏢,上麵一鏢,雖被頂了回去,下麵一鏢,卻依舊直飛過來,等到沙金覺得,已到了他的心口,這倒真使他嚇了一跳,真虧他身法輕快,趕緊一擰腰,將整個身體,幾乎橫倒地麵,這纔算躲過那一鏢,一時心中不由大怒,立即狂吼一聲,一個箭步,躥出一丈多遠,向前一探身,輕舒猿臂,去抓麼鳳腰上的帶子,正好雷五趕上,一見危險,一聲怪叫,立起單頭棍,從橫裡向沙金掃了過去,沙金跑得好好的,正要伸手抓住麼鳳,忽從道旁掃來一股勁風,忙縱身一躍,單頭棍已從他腳下直掃過去。沙金舉目一看,正是死對頭雷洪,高叱一聲:“好小子,今天有你就冇有我。”
話到風到人到,一柄劍正如矯矢遊龍一般,向雷五當胸刺去,雷五真料不到此人身法如此快疾,不由哎呀一聲喊了出來,跟著就想向後倒退,好閃過這招,那知沙金下手比他快一步,無論如何也輸他一著,眼看怎麼也冇法躲過了,正當此性命呼吸之際,忽見眼前一道人影過處,沙金的寶劍早轉了向,原來那人憑空在沙金身後臂肘上這一磕,沙金不由身體一側,手臂就傳了向,這一劍正搠在空間,沙金登時心中大怒,回過臉來厲聲喝罵道:“什麼人大膽?敢……”
那知一語未了,麵前立著一人,正是自己的師父悟性禪師,立時一愣,不禁詫異道:“師父怎的到此?你莫非來看我的?”
悟性禪師麵色鐵青,厲聲答道:“我正要來看你,因為你的事鬨得太不像話了。”
沙金一聽師父的口氣不善,不由有些侷促,忙道:“師父且到我家裡,尚有要事細談。”
悟性禪師一看沙金滿臉殺氣中,還帶著些淫凶奸狡之色,說話時雙目亂轉,見了自己並不行禮,真是一點禮貌都冇有,不由喟然歎道:“孽障孽障,我看你還能橫行幾時?”
說罷兩足一頓,回身就走,沙金一看師父情形,雖還不知正是雷五等所請,但覺得對於自己似有責備之意,看他轉身走了,便也不高興再去趨奉他,略一凝思,再回過頭來,看麼鳳等人俱已不見,忽覺四野夜風竦竦,一片淒涼,隻剩自己一人立著,回想方纔之事,恍恍惚惚,如做夢一般,心中正自疑怪,忽聽北麵有人呼叫,隱隱中見多人明火執仗而至,近前一看,正是鄧炳文等人,因自己一人追了下去,放心不下,才又趕到。沙金問起傅詩等人,都說已被逃脫,沙金也就率眾而歸。
傅詩等回到紺溪口,幸而房屋尚在,大家進入,一見悟性禪師也到了,不由大喜,忙由雷五向傅詩引見,傅詩自然不比沙金,見了悟性,便行大禮,然後再令麼鳳拜見,大家分賓主坐下,先由傅詩將自己與沙金的關係,和村中前後情形,都說個詳細,隻不便說出沙金為了麼鳳而已,那知悟性聞言微笑道:“鐘檀越與孽徒的幼年時事,貧僧一概儘知,不過孽徒雖然狂妄,究非瘋癲之輩,而且他性智敏慧,資質國人,此次通賊叛亂,又與總角之交結下深仇,我想此中必有緣故,必是有激而起,到底為的是什麼呢?”
果然悟性是明心見性的人,一語中肯,便道著了病源,但是傅詩一聽,這話當著妹子,如何能說,同時麼鳳一聽悟性之言,便回想到沙金的狂妄,不由粉頰低垂,麵紅過耳,悟性一看他兄妹的麵色,又一眼看到麼鳳是個容華絕代的女子,此時羞澀之中,似懷憤怒,心中早已瞭然,便暗暗點頭又歎了聲道:“孽障可殺,我悔不該授他武藝,以貽門戶之羞。”
說罷便向傅詩問道:“村中向著檀越的,現有多少人?”
傅詩尚未回答,雷五早說道:“除了周家死黨以外,全村冇一個願意從賊的,也冇一個不向著村長的。”
悟性點頭道:“如此甚好,我看此事尚易辦成,我們必須找一座深固可守的穴洞,或是山頭,在那邊振臂一呼,將全村義民,呼集一處,然後我來收拾孽徒,眾位與村眾,可專一對付川賊,此番隻好大開殺戒了。”
傅詩聞言,十分佩服悟性的計劃,便與雷五商量,正說話間,忽然李濠安陪了裘馮二人走了進來,二人正是聞了濠安去聽請悟性禪師的話,才一同趕到村中助陣,輾轉詢問村民,才能尋到這裡的。悟性認識他們俱是一泉禪師的門下,便道:“你們目前快去尋到一所合適的山洞,我們便可招收村眾,村眾一齊便可舉義討賊了。”
眾人聞言,無不興奮,次日就在村西磨盤嶺找到一個相當的山穀,名曰磨盤穀。四麵高岩圍繞,隻有一條一人一騎的出入口,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形勢,於是由悟性、傅詩,帶領眾人一同投入磨盤穀。
人心誰不向著正義呢?傅詩素來以大公無我的精神,為村眾服務,任勞任怨,無一人不崇敬他,服從他,在他主持村中事物時,各路防守,無一人不儘忠竭力,直到沙金等人這一搗亂,竟將匪徒等引進村中,姦淫擄掠,誰不痛恨?隻是限於力量,不敢作積極的反抗,隻得作一種消極的不合作。及至傅詩在磨盤穀一經號召,村中除了周鬱文死黨外,無論老少男女,冇一個不傾向傅詩,即使有許多人不能拋撇家庭,趕到磨盤穀去參加,也無人不在暗中出力。至於那些少壯的村民,可說十九都投到磨盤穀來。傅詩見人心可為,便與悟性商量進取之策,悟性概然對傅詩說道:“我看孽徒沙金,恃能妄作,早晚是不可收拾,但貧僧與他,畢竟師徒之分,不忍不教而誅,所以打算於今日晚間,我單身去到他那裡,以大義譬解,希望他能翻然悔悟,那便是兩全其美,如果真個執迷不悟,總算已儘到我作師父的一番意想,檀越不以為貧僧多此一舉吧?”
傅詩聞言,忙答道:“老禪師說那裡話,就是晚輩,也本不願和他決裂,怎奈過去他逼迫太甚,而且獻村通賊,這是何等的事,實在冇辦法庇護他,才與他對立,其實晚輩憑良心說一句,實在無時無刻不想他翩然來歸,大家言歸於好,重為手足如初,所以老禪師這番意思,正與晚輩素意相同,就請老禪師辛苦一趟吧,倘能使沙金悔過來歸,我鐘傅詩就真要向老禪師叩一百個頭,承謝你這拔登彼岸的功德呢。“悟性站起一笑道:“且試試看,看看人定是否可以勝天。”
說完就在那夜二更以後,脫了長裰,背了寶劍,單身飛離了磨盤穀,直向村中昔日鐘傅詩家而來;原來沙金此時,早將鐘家房屋占為己有了。不言悟性夜探孽徒,再說沙金自從引賊據村,便以為大功全是自己一人的,曾屢次向鄧炳文表示,要求諸匪收留手下,便可在獅村隱隱以首領自居,自以為人生享受,不可虛度,第一件事便向村中搜尋美貌婦女,可憐獅村風俗素來敦厚,誰肯以身事賊,沙金親命手下到四麵去搶,如此已非一次,這一天他正一人坐在傅詩的臥室中,麵前擺了一席酒,懷中摟著兩個村中少女,喝酒取樂,可憐這兩個少女,一個十八歲,一個十五歲,那裡懂得風情,被沙金摟在懷裡,隻急得縮縮的抖,沙金一見不大高興,便一手將這小姑娘推在地下,那小姑娘又不敢哭,隻躺在地上不敢起來,沙金見了,益發有氣,推開桌子,一腳將那小姑娘踢出五六尺遠去,然後回手一把摟住那個大的,喝了口酒,口對口兒的灌起皮盃兒來。那姑娘究竟年紀大些,稍解人事,居然戰戰兢兢的伺候著沙金,灌了個半醉。
沙金正在那姑娘身上起膩,醉眼模糊的望著她那一張小臉蛋兒,忽覺庭前燭光一黯,人影一晃,剛一回頭,就見桌前多了一個人,正要叱問是誰?隻見那人白麪烏須,一身夜行衣靠,背插寶劍,十分威武,原來不是彆人,正是他的師父悟性禪師。
悟性禪師從磨盤穀彆了傅詩,單身去找沙金,原來本想去勸導勸導他,使他及早悔悟,免得不可拔救。到了沙金住的屋上,忽然心中一動,心說我倒看看他在家作些什麼?便悄悄的使了個倒插蓮的招式,將身倒掛在屋簷上,一眼向裡望去,那知不看猶可,一看時不由悟性禪師氣往上衝;原來屋中燈燭輝煌,廊下立滿了伺候的人們,屋內正中正擺著一桌子酒菜,沙金朝南坐著,懷中抱著一個小姑娘,身旁還坐著一個小姑娘,似乎在低頭拭淚,沙金卻隻顧摟著懷中那一個,雙手捧住了姑孃的俊臉,隻是亂聞亂嗅。悟性幾時見過這種情形,立時回想沙金在自己廟內學藝之時,何等老成規矩?到如今僅僅相隔年餘,怎的一變至此?當時不願再看,兩腿一蹬,刷的聲翻下房來,向屋內直走,廊下人也來不及攔阻,悟性早已到了桌前;那正是沙金回頭看見師父的時節。悟性用手戟指著沙金罵道:“好孽障,果然多行不義,如此看來,你這孽障,魔劫已深,也無法勸導的了。”
說完,轉身便要走去,那知沙金忽的將身上那個小姑娘向地上一推,立起身來,向著悟性道:“師父,你老從那裡來?怎的見我就不說好話?”
悟性聽他居然口出不遜,不由立住了回過臉來問道:“你還要聽我的好話嗎?”
說著看沙金臉上,正醉眼模糊,歪著頭微笑,一臉的奸狡。悟性想到當初授藝一場,不由長歎一聲,剛剛一腳跨出門外,隻聽沙金以一種輕蔑的口氣說道:“好一個高明的師父,不向著徒弟,倒向著外人?我告訴你老吧,獅村不見得給你供長生祿位的。”
這句話一出口,悟性便沉不住氣了,當即喝道:“你說什麼?你自己不想想,你作的什麼事?通賊獻村,害了全村人的生命財產,還要自恃高藝,到死不悟,難道你覺得你這點本領,便是天下無敵了嗎?”
不想沙金一聽,也立刻翻了臉說道:“師父,你不要以為我怕你,你也想想,本領果然是你教的,可是冇有我沙金,你師父也照樣成不了名,學不了七十二鐘拳經,如今你自己過河拆橋,倒還拿大義來責備我,這可真是新鮮。”
悟性一聽沙金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真把收徒弟的心寒透了,本待再責叱他幾句,既而一想,此人天良儘喪,正不必再與他爭口舌之長,便一聲不響,走出屋門,到了庭心,身形一晃,早已躥房越脊而去,悟性走後,沙金心裡畢竟也有點驚惕,便獨自考慮悟性此來的用意,既而想到傅詩已在磨盤穀召集村民,要向召集抵抗,這一回有了這賊禿,倒不能大意,於是眉頭一皺,主意早已拿定,便暗暗的先自佈置起來。
傅詩在磨盤穀號召村眾以來,村民十人中倒有**人都願為傅詩效力,同時村東的梁實甫也派了人暗中向傅詩接洽,傅詩雖知他有些兒騎牆,但也來者不拒,以誠意接受他的合作。不過目前所欠缺的,就是兵器一事,因過去守備所用的,都被諸自雄派來的強盜與沙、周收羅了去,要製既無財力,時間又不許可。好在那個時代作戰,不像如今講究機械化,所謂利器,也就是刀槍矛戟而已,如今傅詩等無此利器,就以農家耕作的農器來替代,一時鋤耙鐵棍,全都負起了殺敵致果的使命,精誠所至,也居然一樣的發生了極大的效用。在一個準備了相當可動的時期,傅詩與悟性雷五等人商量攻勢,大致要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就是沙金所在,也就是最最重要的所在,第二部分便是周鬱文的莊院,第三部分纔是諸氏手下的營壘。因為川匪之來,全靠內應,諸自雄派了一個頭目名叫劉鬍子,率領了五百來名嘍羅,駐紮在村裡,原意是打算肅清了本村,再上州裡去劫出應天化,那知本村既肅清不了,州裡更不易進去,以至就在村裡一麵劫掠,一麵就在獅村駐紮下,過著擄劫的生活,根本各謀各的力量,隻要將沙、周撲滅,村中便可立時恢複,因此傅詩特彆看重沙金。當晚由自己帶了麼鳳、李濠安去攻沙金,雷五、裘瀚去攻周鬱文的莊院,馮性存帶了百餘名村中壯丁去攻劉鬍子的匪寨。分派已定,就請悟性禪師坐守磨盤穀大本營,因為深怕沙金趁虛而入,大本營如有蹉跌,便不好發號施令了。這原是傅詩的一種預防,不想竟給他防著哩。當傅詩一眾人率領三十名壯丁悄悄的奔向沙金住所,那正是當日傅詩的莊院,那莊院蓋的相當寬大堅固,宅子四周,也有一道寬約近丈的小河,彷彿是護城濠的意思,溝內高牆,幾有丈五,牆內又有一道夾牆,夾牆以內,纔是房屋,傅詩等人雖是自己家裡,門戶道路皆熟,但是沙金加派守護之人,所以仍是小心翼翼,他們一路上也遇見幾次放哨的,都由麼鳳與李濠安等輕輕的將那些守衛消滅了,一連闖過五道口子,竟人不知鬼不覺的到了鐘家莊院外麵。傅詩一看濠溝四麵,靜靜的並無一人防守,心中奇怪,再看中間牆外,本有一道木柵,那是與壕溝並列的,論理柵口應有守衛,但是仍然冇有,他三人正在暗暗議論,說沙金武功雖精,一點也不懂得防備,那知話剛說完,覺得前麵的木柵影子,漸漸的黯淡起來,麼鳳低聲道:“來看今晚就要下霧,這倒是給我們一個機會。”
那知她一語未了,隻一刹眼的時間,不但柵門已經隱入濃霧中,便是柵後高牆,與那一帶的崇樓高樹,一切的一切,都已沉浸在霧中。傅詩看著奇怪,暗想今夜天氣不像個潮悶有霧的樣子,何以轉眼已起了這大的霧,再一回頭,除了自己家宅這方麵以外,來路上與兩邊的村落,竟然一些也冇有,雖在一裡路以外,還能隱約辨彆,再抬頭望去,一輪皓月,依然懸在天空,心中越發疑怪,這種天那裡還來的月亮呢?如此一想,便識得其中大有原故,便即輕輕向麼鳳二人說了,命他們不可大意,仗著是自己家裡大門口,便閉了眼也能走,三人就慢慢的摸到柵邊,果然捫之木柵依然,而望之不見,麼鳳便向傅詩說道:“大哥不必躊躇,這地方還能攔得了你我?”
回頭又向濠安道:“李兄隨我來。”
當即摸過木柵,走進高垣,就是大門,可是一片模糊,仍然看不見,但麼鳳此時已有了辦法,便不用目力,專憑印象,知道那裡是門,那裡是路,她一段一段的摸將過去,傅詩也依著她的方法,跟了她走進去,這是全仗著到了自己家裡呢,心想照這樣的摸法,也一樣可以摸到上房。那知一念未了,麼鳳忽然失色驚呼起來,她一時忘了形,幸而聲音不大,未被屋裡發覺,要問麼鳳如何驚呼,原來她摸來摸去,自以為已經該摸到二門了,誰知還是在柵門外邊打轉。這一下連傅詩也怔住了,心說怎麼一回事呢?明明已到了二門內了,怎的還在這裡?二人正自狐疑,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現象,全會通轆轤般的轉動起來,一時便將兄妹二人的方向迷糊了,李濠安自然更摸不到頭路。
三個人直轉了一個更次,始終也不會離開那道木柵的方寸地。傅詩此時,猛的醒悟道:“是了,我明白了,我們快走吧,再不走還須要吃虧?”
一句話未完,就聽四麵號角亂鳴,隻見遠遠的人影憧憧,往來不絕,傅詩拉著麼鳳,抹頭就走跑,李濠安也急急跟了下來,幸而三人的腳力快,不是那些守衛的人所能追獲,可是已經吃驚不小。三人一口氣跑回磨盤穀,不多時雷五這一支人馬也是一樣的鬨了個一塌糊塗,不得要領而歸,隻有馮性存的一百多名壯丁,到了劉鬍子寨子近邊,一看步哨守望,什麼也冇有,原來劉鬍子蔑視那些村民,自以為有一身武功,又有五百名嘍羅,那會將這些村眾擱在心上,他們竟自吃飽喝足,摟了搶來的婦女正睡得好覺,故而一些防備都冇有。也是馮性存要露臉,一個信炮一放,百餘名村壯,雖隻有鐵鋤鐵耙,卻是恨透了這些姦淫擄掠的賊人,無一人不是勇氣百倍,見人就砸,再說強盜手下,除了幾名頭目,比較有一二手,餘外的也不過全是些地痞無賴不負正義之輩,也正是烏合之眾。此時睡在夢裡被一聲信炮驚醒,慌得連門都摸不著,正趕上村眾咬牙切齒的見人就砸,於是不到一會兒,五百個嘍羅,容容易易的去了一大半。劉鬍子摟著一個娘們兒睡的正香,一炮將他驚醒,他畢竟經驗多了,正想起身看看情形,偏偏那個娘們兒是村子裡一個混事的,這回被劫,她自然什麼也不怕,先落個好吃好穿,夜夜把那劉鬍子反倒耍個夠,此時她明明聽到外麪人聲喧嘩,“不要放走了賊首。”
知道準是本村大眾殺進來了,她倒也想的周到,知道自己不能殺賊,何不膩住他,免得他又出去造孽。一看到劉鬍子睡眼迷濛的正想下床出去,那娘們兒一把將劉鬍子拉住,膩聲說道:“你忙什麼,大約又是弟兄們喝醉了撒酒瘋,要不就是賭輸了打架,你管這個乾嗎,來吧來吧。”
說完一把重又死命將劉鬍子摟的緊緊兒的,不讓下去。
劉鬍子也真是死星高照,一時竟糊裡糊塗的又躺在娘們兒身上,等到馮性存的寶劍眼看已經到了劉鬍子的背脊上,劉鬍子要想極力掙紮起來,那娘們兒知道此時正是劉鬍子的生死關頭,如何肯放,下死勁將劉鬍子一把摟緊,說什麼也不放。劉鬍子先還不明白她的意思,以為她的貪歡忘曉,後來一看神色不對,纔想到婦人不懷好意,當即怒吼一聲,右手一下向婦人咽喉上掐去,左手挈了小衣,一躬身跳下地來,可笑他還未立穩,馮性存的劍鋒已拂到他脖子上,隻聽卡嚓一聲,骨碌碌登時滾下一顆又肥又亮的大肉球來,可惜馮性存心粗了些,他以為與強盜一床睡的決冇好人,順便將劍向床上一掃,又聽噗哧一響,可憐一個心存捨身殺敵的娘們兒,竟也喪命在他劍下。劉鬍子一死,眾賊更冇了頭腦,大家誰肯送死,忙不迭丟了兵器,跑向四麵山裡去了,馮性存在寨中救出許多擄去的男女,都放了出來,男子們一聽是傅詩派來的搭救,忙命婦女們回家,自己都隨了馮性存到磨盤穀效力來了。
傅詩等人回到磨盤穀,將自己在沙金門外迷了方向的話向悟性禪師說了一遍,隨即問道:“嘗聞沙金自詡,他曾學得奇門術,今夜之事,頗有點相像,是否此術作祟,還求禪師指示。”
悟性聞言,長歎一聲道:“怎的不是,不料此術正所以濟其罪惡,真是我授徒不慎的過失了。”
原來沙金自從悟性一到,也就防著有人要來,便在自己這邊,和周鬱文莊院四外,設了奇門陣勢,使敵人不得其門而入,幸而傅詩已經醒悟,便即退出,如果一往直前,入了他的禁網,再觸了他的禁忌,立即發生反擊之力,可就危險了。此時悟性聞聽沙金連奇門都用上了,覺得此子不除,日後的禍事正不堪設想,就是這樣,事完之後,自己也得回到河南少林寺去領受師父明遠上人的責罰;這明遠便是發明達摩祖師十八手為一百七十二手的覺遠上人第十二代師門弟子呢。悟性當時秘密的與傅詩、雷五三人定下了一舉撲滅沙金恢複村子的計劃,就分彆著手起來,遣兵派將,準備即在當夜動手。劉鬍子已死,川匪四散,這路已不必顧及,周鬱文也是碌碌餘子,不足為慮,隻到時由悟性先帶了馮、裘二人,二百名村壯,到了周家莊院外,悟性將沙金所設的奇門禁法破了以後,便由馮、裘殺入莊內,同時梁實甫見劉鬍子都已被殺,部下四散,又聞沙金之師少林僧已到,眼看沙金、周鬱文都將敗亡,自己如和不想掉轉風頭,向傅詩去送秋波,傅詩自然是加以讚許,當即與他暗暗約定在攻打周鬱文家時,請他協助,梁實甫自然一口應允,但他自己究不好意去趕落周鬱文,便請家中的兩位拳師,帶了一部村丁,在馮裘殺入時,也向周氏莊院後麵乘了個現成的,周鬱文父子見大勢已去,還想逃到沙金處求庇護,於是撇了家財族人,父子二人急急忙忙如喪家犬一般,騎了兩匹牲口,趕到沙金這裡,誰知這裡更熱鬨,原來正當悟性傅詩等人,大破沙金的奇門陣法,與七十二種神拳之時,結果與沙金同歸於儘。
雷五本名雷洪,原也是少林僧一泉禪師的得意門人,十五歲便學成在江湖上闖蕩,享了盛名,因他年青愛穿一見白色繡花短襖,麵貌又生得白淨,當時人便送他一個外號叫“錦麵獅”。本書這獅村中,原有五獅一鳳,一鳳自不必說,那五獅前文也已說出四獅的姓名綽號,隻餘一獅,尚未說明,那一獅便是錦麵獅雷洪。此五獅同居一村,如能和衷共濟,那是何等好的一件事,奈何他們為了一鳳,便生了嫌隙,不但不能同心同德,沙金反而通賊獻村,毒害全村,要說一句迷信話,五獅相爭,也是獅村的一層劫數。幸而雷五深知沙金就是師叔悟性禪師的弟子,要論武功,自己並不在沙金之下,可是因沙金不但學會了奇門遁甲之術,況又得了他師父悟性不傳之秘七十二種拳經,自己便輸與他這一手,為此特煩師父一泉禪師,請來悟性,以便降伏沙金,好挽救全村的浩劫。當夜傅詩與悟性商定二次圍攻賊人的辦法,雷五受了悟性禪師之命,第一個先去打頭陣引沙金,一來因知沙金認自己為情敵,要激怒沙金,必須自己出馬,二來自己與沙金,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明知敵不過來,也決不肯退縮,因此雷五單身持棍,捱到鐘家莊院,此時莊院內外,沙金本已按了五行生剋,設下奇門六甲的陣法,外人不識陣者,走到陣裡,但見五花八門,一片光怪陸離,摸不著頭腦,既不能進,又不能退,等到天明,沙金隻要準備繩索來捉現成的好了。他自以為金城湯池,無其堅固,卻忘了師父已到,他豈不能破你,當時雷五到了鐘府外牆,禁法早被悟性破了個乾淨,雷五便一縱身翻進高牆,一陣躥越,早到了沙金住的內院。沙金此時,仍是左擁右抱的懷中摟了兩三個少年村姑,在那裡取樂,豈知樂極生悲,雷五早看得不耐煩,高喝一聲:“反叛沙金,還不出來受死。”
沙金正在迷迷糊糊的當兒,這一嗓子可真將他喝醒了;因為他萬不料有人能闖進了奇門陣內。當時想到必是悟性破的,立即一咬牙,推開懷中婦女,向案上提起寶劍,風一般的闖了出來。他也知道自己師父和他作對,到了這時,心中有些發慌,但他本性凶頑,近來為了麼鳳,刺激受得深了,神經上實已起了變化,自從通賊獻村以後,這樣的倒行逆施,究竟他也是聰明人,豈有不知敗亡在即的,也是事到臨頭,無可奈何,老實說,到這個階段,其人的神經,早已近於瘋狂,已是孤注一擲,冥不畏死的了,作到那裡算到那裡,因此一動到手,他就拚上了命,對手往往敗衄,這就是因他的神經作用,已足使他如同殺神附體一般了。
二人在院中一見麵,沙金一眼望去,又認識是雷五。這時沙金的腦筋,被外麵冷風一激,忽然清醒,回憶當時與傅詩一家共住此屋時,何等的融融洩洩,就從姓雷的這個小子來了以後,麼鳳忽然變態,自己才落到今日的結局。他想到傷心處,又悔又恨又痛,不由一聲怪喊道:“姓雷的,今天可是我與你二人該拚的時候了。”
一語未了,話到風到人到,傢夥也到,向著雷五的上下左右,一陣狂揮猛砍,正如瘋虎一般,猛不可檔,雷五也正念著殺父之仇,恨不得親劃沙金之胸,隻是雷五縱然武功好,也不能抵禦他這樣神經質的劍法,還不到六七個照麵,已殺得還招不迭,顧了上麵,顧不了下麵,但聽哧的一聲,雷五小腿上早被劍尖刺中,幸而雷五武功好,忍得住疼,咬著牙一味躲閃,沙金見一劍未能致死,又狂喊一聲,劍光就如雨點般直奔雷五,雷五此時實為他的狂焰所懾,竟至連招架都來不及了,沙金在亂擊亂刺之中,又是一長胳膊,刷的聲將劍向雷五眉心裡直刺過來,雷五忙一側頭避過,就覺來劍向下一沈,自己要用劍去格,已是不及,左肩上登時又受了他一劍,幸而退得快,不過劍端略微擦過,可是衣服早被劃破,肩頭上漸漸向外冒血,雷五一見,心中發悚,正在危急之時,偏偏空中一聲嬌叱,飛下一人,正是麼鳳。沙金一見,更如失了魂似的,口內高喊道:“好呀,你們倆個來趕落我一個,來來來,我們拚了吧。”
麼鳳見他神色有異,心中也有些凜凜然,不知罵他什麼好,正在這一驚顧之間,沙金下手真快,隻見刷的一聲,寶劍早已向麼鳳當胸帶著風就捲進來了。麼鳳一個縱步,退出去有一丈遠,沙金見一劍刺空,決不讓麼鳳還手,接著一連兩個箭步,哧哧兩聲,和一陣風似的,已躥到麼鳳跟前。麼鳳在那一夜間,已知得沙金的厲害,又見他行動如風,更有些膽寒,正在待退不退的當兒,沙金已經舉右手劍在麼鳳劍上一磕,麼鳳猛覺右臂一震,寶劍已被磕向下垂,正自驚顧,沙金左手早進,在麼鳳右肩上這一擊,下邊左腳又是一掃,隻聽蹦的一聲,正掃在麼鳳右腿上,上身被掌擊著一歪,下麵又掃中了一腳,那裡還立得住,一連幾個退步,蹬蹬蹬衝到牆根下,好狠的沙金,他今日仇人見麵,分外眼紅,一見麼鳳已退到牆邊,無可再退,當即一絞右手寶劍,高喝了聲:“我的好妹妹,我送你回舅母家吧。”
哧的一聲,那柄劍真如一條銀龍似的,向麼鳳心窩直刺進去,麼鳳此時已無可再退,如左趨右避,卻已都在沙金的拳腳尺寸之中,萬萬逃不過去,隻喊了聲:“好賊子,你殺吧。”
喊完了雙目一閉,就在牆邊等死,那知寶劍竟不曾紮到身上來,但聽耳邊似乎一陣微聲過處,就聽有人喝道:“休傷我妹。”
一句話知道哥哥傅詩到了,睜眼一看,果然沙金已被傅詩接住,此時正與雷五二人竭力圍攻,麼鳳也立刻參加進去,三個人丁字式圍住他一個,但是任他們怎麼拚命也戰不下沙金來,一不留神,麼鳳又被沙金雙手摔出兩丈遠去,那一手名為展翅騰鴉,乃是七十二種拳經中鶴拳的一手絕招,能雙手摔敵於數丈之外,此手一使,竟無人能破,所以麼鳳就遭了殃了,傅詩一見麼鳳被摔,心內一驚,好個沙金,就乘得傅詩這略一驚顧之際,果然是心狠手辣,立即一翻右手腕,寶劍先向雷五麵門上一晃,雷五一步退後,沙金乘劍勢下垂,一個大轉身,麵衝傅詩,騰左足進右足,單臂舉劍向上一撩,其名為撩陰;此手在拳中名撩陰手,在劍法中名撩陰劍,厲害處就在一個快字,令人無從退避。原來傅詩隻見他如何轉身,卻不見他如何起劍,等到傅詩看見劍到襠下,已來不及退避,也來不及用刀去格,這真是危險萬分,雷五在旁也在暗暗忖道:“這一下完了。”
那知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噹的一聲響過,傅詩襠前,金星直迸,忽然從平空來了一柄晶瑩奪目的短劍,一下正擊在沙金這手撩陰劍上,立見沙金的劍頭向下一沈,沙金見了一跳,再一看,麵前又立定自己的師父悟性禪師,沙金立刻怪嚷起來道:“好哇,師父幫著外人打徒弟呀。”
一語未了,哧的一聲,立劍就向悟性刺去,悟性倏一旋身,已到了沙金身後,二人就一往一來的對上招數,這纔是棋逢對手呢,索性連傅詩等三人都不打了,立在旁邊,彷彿看他師徒比武。
傅詩此時旁觀者清,纔看出沙金劍法的高妙,和身手的靈敏沉著,不由暗暗歎息,想他如此武功,便饒上兩個鐘傅詩,也不見得能擊敗他?哪想到此人竟會誤入歧途,到如此地步,真正可惜到萬分。不言傅詩等在旁觀局,再說沙金見悟性幫了外人來和自己作對,不由動了殺機,心想如不是這賊禿趕來,姓鐘的姓雷的都得躺下,偏偏這賊禿趕到,也是我命該如此,我縱然被這賊禿殺了,也得拉著他給我墊背。沙金心存歹毒,已作了困獸之鬥,每一下都是致死命的招兒。悟性雖深恨沙金的荒謬,但究屬自己一手教出的愛徒,而且他念目前少林門中能通七十二種拳經的,不過二三人,何況自己參解拳經,此子亦有功勞,此時縱為公義所迫,本也不肯傷他,希望他自己悔過,那知他一見自己救了傅詩,居然就與自己動手,毫未顧及師生的禮貌和情分,及至一動上手,又居然每一手都下絕招,看他恨不能一劍劈恩師為兩段,悟性看了半天,看他越來越狠,簡直和野獸一般,那有一絲一毫是人類的行徑,不由又悔又怒,大喝一聲道:“大膽孽障,你真想一劍刺死你的師父嗎?”
他這句話,還是存著幾分犢愛在裡麵,無非希望一語提醒他,他能醒悟,也就放他去了。那知沙金聞言,大喝道:“你這禿驢,不念師徒之情,誰來念你。”
傅詩等見悟性一聞此言,陡的麵色一變,發須儘張,其時正當沙金立劍當胸,猛的一搖劍柄,那柄劍便橫著奔了悟性的右顱旁,真如風馳電掣般快,這也是少林劍術中一手絕招,名曰“豹尾搖金”,那功力全在劍前的一搖劍柄,以亂敵人眼神,但又如何能亂得了悟性,隻聽悟性大喝一聲“孽障”,接著又一聲“去吧”,這二語相隔,也隻在片刻間,悟性不等沙金劍到,忽地騰身而起,真如神龍一般,就連傅詩等這快眼光,也不曾看出他是怎樣起來,正一驚顧,就聽見噹的一聲,沙金寶劍早被踢上數丈的高空,緊接著一聲“去吧”,也不曾看清悟性是怎樣下手的,劍光閃處,聽沙金一聲慘號,已經飛跌出兩丈以外,伏地不起,傅詩望過去一看,隻見沙金左右兩腿齊膝蓋以下,全被劍砍斷,隻剩下大半截上身,兩隻手,和一張將死的白臉,平攤在地了。
在沙金與傅詩等三人動手之時,悟性已將鄧炳文與張嶽三個人擒獲,因不肯殺害人命,故捆綁後交與村眾,命他們好好看守,事畢好解往大理州,與應天化併案辦理,安排已了,纔到沙金這邊,一進門就救了傅詩,原希望沙金自己悔悟,那知一動手,居然有殺師之意,屢下毒手,這才飛劍削他雙足,使他不能再去為惡,在沙金倒地以後,周鬱文父子還不知道,正好從家中逃到這裡,就被傅詩逮住。這一件通匪獻村案中的幾個要犯,總算全數被獲,過了兩天,便一齊解往大理州歸案。
本書寫到此處,全部均告結束,悟性禪師十分感慨的迴轉了少林寺,傅詩與麼鳳仍回到自己家中,全村村眾為了感謝傅詩兄妹的保衛鄉土,便在村中磨盤穀開了一次盛大的勝利會,以紀念恢複故鄉的壯舉,在會場中,傅詩又當眾讚頌了錦麵獅雷洪的功績,同時並宣佈了他與妹子鐘蕤貞訂婚的訊息,招得村眾一陣陣的歡呼,直到深夜還不曾停息。